角谷检察官刚坐下,足立律师就站了起来。
“检察官提出让小南博士出庭接受询问,是出于检察官的立场不得不这样做吧?但是,小南博士的意见,已经在他的鉴定报告、鉴定说明以及补充报告里谈得很详细了,我认为没有必要再把小南博士请到法庭来。如果一定要请小南博士来的话,我们辩护方也要提出把三田博士请到法庭来接受询问的申请,还要提出把矢野利春医师请来就自缢身亡的尸体的悬垂状态接受询问的申请。”
紧接着站起来的是高山博士。
“小南博士的鉴定,是在小笛等人死后三天,尸体严重腐败的六月天进行的,小南博士本人也对尸体腐败严重,不能做出准确的鉴定表示遗憾。因此,把小南博士的鉴定作为参考资料,乃至请更多的人来鉴定,都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角谷检察官站起来反驳说,“小南博士是唯一直接对尸体做了检查,并提出了意见的专家,他的鉴定可信度最高。小南博士对提出了反对意见的鉴定是怎么看的,此时也最为可信。还有,是否应该相信小南博士的鉴定,也应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不应该只相信三田博士的自杀说而否定其他鉴定人的他杀说。我尊重三田博士,遗憾的是他的鉴定有很多谬误,我不能相信他的鉴定。请法庭一定要考虑本检察官提出的增加新的鉴定人的申请。”
“可是……”高山律师站起来,“三田博士对小南博士的鉴定提出的批评意见,难道不妥当吗?”
令人窒息的争论,使整个法庭上的人都很紧张。
“休庭合议!”审判长宣布之后,站起来退出法庭。
这个事件根据其他证据是无法解决的,只能依靠法医学鉴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小南博士请到法庭上来,反驳跟他相反的意见,不管他的反驳正确与否,对广川都是不利的。反之,如果把三田博士请到法庭上来,反驳小南博士的意见,对广川则是有利的。
法官们在法庭后面的会议室合议的时候,法庭陷入一种可怕的沉寂。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可就是不见法官们出来。法庭上的人们盯着审判席后面的门,门那边,关于是否采用新的鉴定人,争论得一定非常激烈吧。
端端正正地坐在被告席上的广川,低着头一动不动,犹如一尊石像。
高山律师和足立律师在小声商量着什么,角谷检察官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们。
咔嚓一声,审判席后面的门上的门把转动了,门开了。法官们重新出现在法庭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审判长脸上。
“现在宣布合议结果……”审判长威严地说道,“批准检察官关于采用浅田一、石川哲郎两位博士为新的鉴定人的请求。关于检察官的其他请求,以及辩护方的请求,本法庭认为没有必要,不予批准!”
足立律师和高山律师互相耳语起来。
这简直就是法医学专家总动员了。为了一个杀人事件,日本六所名牌大学,每个大学出一名法医学界的权威进行鉴定,这在日本审判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如果浅田一、石川哲郎两位博士的鉴定结果也是“他杀”会怎么样呢?判决也许会翻过去,广川也许被认定为有罪。由于两位博士的鉴定结果关系重大,不但法医学界,就连一般人都在密切注视着。
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高山律师,广泛涉猎法医学著作,调查以前发生过的案例,倾听新锐法医学学者的意见,废寝忘食地奔忙着。
在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浅田一、石川哲郎两位博士手中这样的重大关头,广川非常平静地研读《圣经》,就好像那是别人的事情。
监狱里的一个黄昏,从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广川看着高高的铁窗,倾听着那可以净化人的心灵的钟声。
“多好听的钟声啊!”
突然,从牢房门外传进来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广川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穿浅黄色工作服打扫卫生的年轻犯人,站在牢房门外向广川打招呼。
“是啊,多好听的钟声啊!”广川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句。
那个打扫卫生的年轻犯人犯了什么罪广川不知道,但是他给广川送饭的时候两个人见过面。他们都是很有教养的青年。
“我知道那是哪个教堂的钟声,所以我一听到那钟声心情就特别激动。”打扫卫生的年轻犯人说。
广川就像见到了久别的朋友似的,特别高兴:“是吗?我在京都的时候经常听到富小路教堂的钟声。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教堂的钟声,这叫我感到非常幸福。”
年轻犯人看到广川手上拿着一本《圣经》,就问:“你是基督教徒吗?”
“不是。虽然我还不是基督教徒,但我很想成为一个基督教徒,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广川平静地回答说。
“我每天晚上也在牢房里读《圣经》。”年轻犯人认真地说。
教堂的钟声又响起来了。俩人默默地听着钟声。
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年轻犯人赶紧从广川的牢房门前离去。
从坚固的橡木门上的小窗外扔进来一封信。
在狱中收到来信是最叫人高兴的事。广川连忙把信捡起来一看,是同乡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山本国手寄来的。广川把信封拿在手上,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一阵才拆开。
……梅雨季节气候潮湿,心情抑郁倍感孤寂……
广川觉得气氛不对,一口气读了下去。
……前天,令堂大人病情骤变,与世长辞……
“什么?”广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信反反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令堂大人永眠,乃家中最大不幸,小生欲慰无语……
啊!母亲死了!母亲的病有那么严重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死了呢?一定是为我担心过度才导致病情加重的,我是一个不孝之子啊!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母亲啊!母亲啊,孩儿不孝,可是,孩儿真的没有犯罪啊!
广川的脑海里浮现出端坐在佛坛前念经的母亲的身姿。
母亲啊母亲,您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我冤罪昭雪的那一天呢……
闭目祈祷的广川,眼泪顺着面颊哗哗地流下来。
两三天以后,广川的狱中日记里增加了这样一行文字:
我是连梅雨期过后的阳光都照不到的一片落叶。
八百五十天
昭和三年(1928年)十一月三十日,大阪地方法院的第三次公判。这次公判距第一次公判长达半年之久。
由于这是一个疑点很多的事件,旁听的人很多。人们踏着晨霜纷纷进入法庭。广川的父亲和友人们早就在法庭内等着开庭了。
法警带着广川走进法庭。身穿囚服、戴着斗笠的广川,默默地坐在了被告席上。
上午十一点整,公判开始了。
“广川条太郎!”
听到审判长叫自己的名字,广川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低下了头。
“现在,我把鉴定人浅田一、石川哲郎两位博士的鉴定报告宣读给你听。你一定要认真地听。我先宣读石川博士鉴定报告的主文。”审判长开始用低沉但具有极大穿透力的声音宣读两个新鉴定人的鉴定报告。
“……根据以上摘录及考察,鉴定如下:
“一,平松小笛的致死原因,可以推测为缢死。
“二,可以推测为自杀。理由如下:(一)根据鉴定人小南又一郎的鉴定报告里记载的平松小笛脖颈上的伤痕以及勘验报告里记载的悬垂状态,可以推测为自杀;(二)平松小笛自缢时,和服腰带先勒在脖颈下部,形成如小南又一郎的鉴定报告里记载的勒痕,此后小笛身体发生痉挛,致使和服腰带滑至脖颈上部,形成第二道勒痕。综合两道勒痕之间的关系与悬垂状态,推测为自杀,在医学上没有丝毫不合理之处。
“以上是鉴定人石川哲郎的鉴定报告的主文。总之一句话,石川博士认为小笛是自杀。至于详细说明,就不在这里宣读了。”
审判长的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旁听席上的人们小声议论起来。
“下面宣读鉴定人浅田一博士的鉴定报告,在这里也只宣读主文。
“一,平松小笛、平松千岁、大月喜美代、大月田鹤子的死因,均属于急性窒息死亡。
“二,平松小笛为自缢,平松千岁、大月喜美代、大月田鹤子为被他人绞杀。(一)平松小笛自缢之时,形成了如小南鉴定人的鉴定报告中所记载的两道勒痕;(二)平松小笛自缢之时,先形成脖颈下部之勒痕,此后身体下滑,随即形成脖颈上部之勒痕。根据尸体悬垂状态,两道勒痕之间的关系,在医学上没有丝毫不合理之处。
“以上是鉴定人浅田一博士的鉴定报告的主要内容。总之浅田博士跟石川博士一样,认为平松小笛是自杀。对于上述两个鉴定报告,被告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广川说完,默默地向审判长鞠躬。
审判长向辩护方律师征求意见之后宣布:“事实与证据的审查到此结束,暂时休庭,下午一点三十分重新开庭宣判!”
旁听席上的人们从紧张的气氛中缓解下来。
重新戴上手铐的广川,向辩护律师、父亲及友人鞠躬致意,随后被带到法院临时监禁刑事被告人的房间里去了。
越调查越清楚了,广川确实被冤枉了。石川和浅田两个新的鉴定人也明确认为小笛是自杀。而且,这两个新的鉴定人是公诉方检察官申请增加,法庭在排除了辩护方申请的情况下批准的。
检察官将采取怎样的对应措施呢?
下午一点刚过,中午散去的旁听席上的人们就回到法庭,等待再次开庭判决。
“请检察官谈谈自己的意见。”再次开庭之后,审判长对检察官说道。
角谷检察官默默地站起来。
石川和浅田两位博士是检察官申请增加的,而这两位博士都认为小笛是自杀,检察官将站在什么立场上,做怎样的发言呢?法庭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检察官身上。
“这个事件,是发生在京都帝国大学附近的丧失了四条生命的重大而悲惨的事件。”检察官用非常沉着的语气慢慢地说道,“所以,本检察官从一审开始就采取了非常慎重的态度。根据现场勘验结果,千岁等三人为他杀的事实是确定无疑的。因此,杀害上述三人的凶手不是小笛就是被告。对被告不利的证据有以下几个:第一,正如现场勘验报告所记载的那样,小笛的尸体悬垂的地方很不一般;便门上的锁原来为被告所有。”
那把锁是事件发生一年之前广川送给小笛的,那以后小笛一直在使用。
“第二,根据食物消化的鉴定结果,小笛死于进食后六至九个小时,而被告自己承认是清晨五点半离开小笛家回神户的,这就等于说事件发生的时候,被告在现场,因此被怀疑为绞杀小笛等四人以后,把现场伪装成小笛绞杀千岁等三人后自杀的现场。第三,小笛的遗书以及被告的记事本上写着企图自杀的文字。第四,千岁的尸体旁边散落着被告的名片。第五,被告人分别写给大月和小笛的信多有不自然之处。总之,对被告有利的证据很少。
“但是,被告始终一贯的否认,小笛的品行及其歇斯底里的性格,小笛以前‘要死得惊天动地’等说法,被告人冷静的态度,三田、浅田、石川三位博士的鉴定结果,特别是浅田和石川两位博士的鉴定,使我改变了对这个事件的看法。一审的时候,小南、中田、高山三位博士的鉴定是他杀说,只有三田博士一个人的鉴定是自杀说,而且三田博士的鉴定跟现状相去甚远,很难令人信服。本检察官申请新的鉴定人的时候,对这个事件的看法没有丝毫改变。但是,浅田和石川两位博士的鉴定,改变了我的看法。
“既然有了这样的鉴定报告,就不能不考虑究竟是小南博士的鉴定更接近事实,还是浅田和石川两位博士的鉴定更接近事实这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了。
“但是,小笛之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个谜依然没有被解开。
“被告虽然被怀疑为自杀帮助罪,但缺乏有力的证据。因此,依据‘罪疑从轻’的刑法原则,我认为应该判被告无罪。”
法庭卷起一阵嘁嘁喳喳的风暴。如果这里不是法庭的话,肯定会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甚至会有人大喊大叫,手舞足蹈。
检察官是公诉方,但是,检察官竟然主张被告无罪!这在日本的审判史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广川听检察官这样说,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脸上浮现出放心的表情,像在做祈祷似的闭上了眼睛。
在旁听席嘁嘁喳喳的风暴中,足立、高山两位律师站起来说道:“既然连公诉方的检察官都主张无罪,我们辩护方的律师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两位辩护律师同时略施一礼。
“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一点正式宣判!”审判长一声庄严宣告之后,退庭。
昭和三年(1928年)十二月十五日,广川的沉冤得以昭雪。从被捕到释放,广川经历了八百五十多个日夜。
这天,被批准保释的广川与前来迎接他的父亲和高山律师等在监狱门口见面,恢复了自由之身。
当天晚上,在大阪北区的一个旅馆里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慰劳辩护律师,庆祝广川被无罪释放。广川发表了如下一段感想:“用卑劣的计划和奸恶的手段陷害了我的人,在法医学鉴定时犯了错误的人,相信那个鉴定误解了我的人,对这些人,最初我的心里充满了怨恨和反抗的情绪,那时觉得自己真是走投无路了。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有时候我突然被一种可怕的寂寞攫住,内心感到非常不安,紧接着燃起悲愤与抱怨的烈火;有时候又突然变得非常平静,冷静得叫我感到吃惊。我的心情就像走马灯似的变化着。
“这个过程中,我渐渐适应了狱中的生活,有了反省自己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保持怎样一种心情呢,应该采取怎样的生活态度呢?我开始严肃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渐渐认识到,愤怒和怨恨绝对不是美好的感情,也找到了什么是妨碍平静的心情的原因。于是我开始能够做到随时保持安定的心态。当然,为了克服那些不美好的感情,我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说是费尽了心血一点儿都不夸张。
“当时的我特别想知道我们的先人中的圣者和英杰,在苦难面前是怎样一种生活态度,于是我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在这些书里边,最感染我的,也是最大限度地满足了我的渴望的,是基督耶稣的教诲。
“我对自己曾经有过憎恨和抱怨别人的想法感到羞耻,认识到了自己以前是多么卑鄙。我终于感觉到我的灵魂接触到了上帝那无限的爱。
“打那以后,我对陷害了我的人,误解了我的人,迫害了我的人,既不抱怨也不怨恨了。我原谅了他们,并且为他们祈祷。这对于我来说,真是极其宝贵的体验。”
事件的经过都是明明白白的了,但是,笔者遗漏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小笛杀死大月家的两个孩子的理由。
当初,高山律师把这个问题作为解决白川町杀人事件的重点问题,进行了不懈的探索。高山律师是知道小笛杀死大月家的两个孩子的理由的,可是,这个理由自始至终都没浮出水面。
高山律师为什么对这个理由保持了沉默呢?那是因为高山律师有充分的自信:即使不把这个理由说出来,也能为广川昭雪冤案。笔者认为,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跟律师这个职业无关,那就是高山律师的个人道德观念不允许他把那个理由说出来。
各位读者,“证据不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其实是两种情况,一种结果是真的杀了人,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另一种是根本没杀人被冤枉,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
一位退休老法官在谈到宣判“无罪”的两种情况和心情的时候这样说道:“宣判无罪有两种情况,也有两种心情。一种情况是明明知道眼前的被告百分之百是罪犯,但因为证据不足不得不宣判无罪。还有一种情况是确信眼前的被告绝对不是罪犯,因证据不足宣判无罪。前者宣判之后心情非常不愉快,而后者宣判之后心情则非常愉快。”
笔者虽然不敢随意揣度一审时橘川审判长的心情,枉自断定为后者,恐怕也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吧。
二审时宣判广川无罪的渡边审判长,退休以后对人说过这样一段话:“小笛事件是一个相当重大的事件,也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事件,所以在审理的时候非常谨慎。在审理的过程中,越审理越清楚地表明广川一案是冤案。在宣判无罪的时候,我没有一点犹豫,可以用轻松愉快四个字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
连载于昭和七年(1932年)七月六日至十二月二十八日的《神户新闻》及《京都日日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