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川凉一 日本历史学家、京都橘大学文学部教授(1955-)
一、小笛事件的发端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由大正改元昭和,那一年的六月三十日,有人发现,京都市内的北白川西町(当时属上京区,现在属左京区)八十五番地,也就是从出町路通向京都帝国大学农学院(农大)正门的道路东侧一排二层住宅中的平松小笛家里,小笛的养女,精华女中四年级学生千岁(十七岁)以及小笛的熟人、同市出町柳的大槻太一郎[小说《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中的大月多三郎。]的长女喜美代(五岁)、次女田鹤子(三岁)三人被绞杀,小笛则吊在门楣上缢死。
第一发现者是喜美代和田鹤子的母亲大槻茂野[小说《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中的大月茂野。以下跟小说中不同的人名不再逐一注明。],她是想接两天前就来小笛家玩儿的两个女儿回家的。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天上午九点左右,平松小笛到大槻家来,说要去植物园附近找房子,想带着喜美代一起去,于是就把喜美代领走了。下午三点左右小笛的养女千岁来到大槻家,又把喜美代的妹妹田鹤子领走了。小笛特别喜欢喜美代和田鹤子,经常把她们姐妹俩带到她家去玩儿并在她家过夜,那天也没有让她们姐妹俩回家。茂野二十九日就来接过孩子们一趟了,可是看见小笛家大门上挂着一把锁,就以为小笛带着孩子们到哪儿玩儿去了,也没在意就回自己家了。
可是三十日这天来到小笛家一看,大门上还挂着锁。出町路东侧有一条通向京大农学院正门(北门)的道路,道路两旁是树丛,道路东侧的树丛东边是一条小路,沿着这条小路是一排连在一起的二层楼的木造瓦顶住宅,一共是五家。从南侧(也就是从出町路这边)数第二家就是平松小笛家,其余四家都是没有人住的空房子。惨剧被发现那天,也就是六月三十日那天,从南侧数第四家搬进来一个叫牧山斋吉的做蚊帐的匠人。
因为小笛家南边是空房子,茂野就叫来一个朋友跟她一起进入空房子,隔着两家之间的门板缝往小笛家看。可以看到中间那个四畳半的房间里,被子下面好像躺着一个人,一只脚露在被子外边。她把警察叫来,拽开门上的锁进去一看,进大门以后左边那个三畳的房间里没有人,只挂着一顶蚊帐,躺在四畳半的房间中央的人是千岁,她躺在被子里,脖子上勒着手巾,手巾上勒着细绳,她是被人勒死的。
千岁的尸体看来是被从三畳的房间的蚊帐里拖到四畳半的房间里来的。掀开被子一看,千岁的贴身汗衫被卷到胸部,短裤被拽到脚腕,也就是说胸部以下完全露出,几乎等于裸体。从千岁的衣服凌乱程度来看,凶手疑为男性。但是,根据京都帝国大学法医学专家小南教授的验尸结果,千岁没有死前性交过的痕迹。茂野她们从旁边的空房子往小笛家看的时候看到的那只脚,就是已经死去的千岁的脚。
最里边那个六畳的房间,到处是被褥和坐垫,还有脱下来随便扔在上面的衣服。被子下面是茂野找了很久的两个女儿的尸体。她们也都是被勒死的,光着小身子趴在那里。
在通向廊子的门楣上,用黑色的和服腰带吊着小笛的尸体。尸体的姿势非常奇怪,两脚顶在榻榻米上,屁股向后撅着,耸着肩膀。尸体下边是一个火盆,小笛的两脚在火盆两侧。也就是说,小笛是踩着火盆上吊自杀的。四具尸体都已经腐败,散发着异臭。
报纸上最初报道这个事件的时候称为“农大前四人被杀事件”,后来称为“小笛事件”。如果先说结论的话,那就是小笛的情人要离开她,她在极度悲观的情况下,先把三个女孩子勒死,然后上吊自杀。用一句不太合适的话来表达,这就是一个常见的由“男女之情的纠结”引起的事件。
但是,这个开始被认为是小笛拉上三个孩子一起寻死的事件,后来又被认为是原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选修科学生广川条太郎(二十七岁)杀害了小笛等四人,而后伪装成小笛自杀。广川被逮捕,事件发展成为广川被冤枉的冤罪事件。
事件的焦点是小笛脖颈上的两道勒痕。围绕着这两道勒痕究竟是自杀形成的,还是被绞杀以后伪装成自杀形成的这个关系重大的问题,出现了以京都帝国大学教授小南又一郎为代表的他杀说,以东京帝国大学三田定则教授和长崎医科大学的浅田一教授为代表的他杀说。前后一共有六所名牌大学的法医学专家被动员来鉴定这个事件。于是白川町杀人事件就成了法医学鉴定史上的有名事件。古畑种基写的面向一般读者的法医学入门书《法医学秘话——时至今日才能说》里,就有一章专门论及“小笛事件”。
主张广川无罪的辩护律师是参加了友爱会劳工运动以后当了律师的高山义三(战后当选为京都市市长)。跟高山律师关系密切的侦探小说作家山本禾太郎从高山律师那里借来关于白川町杀人事件的记录,写出了可以被称为战前纪实文学最有名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最初在1932年七月六日至十二月二十八日的《神户新闻》及《京都日日新闻》上连载,一九三六年由Profile社出版单行本,后收入东京创元社1996年出版的“创元推理文库”《日本侦探小说全集11<名作集1>》)。小说从事件的发端写起,一直写到广川被判无罪。
高山义三在他的《八十年的回顾》一书中谈到了“小笛事件”:“我当了二十五年刑事犯罪辩护律师,每个事件都有值得回忆的故事和插曲,但叫我最难忘的还要数白川町杀人事件。”他还说,关于小笛事件,“最忠实地再现事实、最本着良心进行调查以后写出的小说,应该是山本禾太郎的犯罪事实小说《小笛事件》,下面我就根据这本事实小说,简单介绍一下稀世少有的怪事件——小笛事件的公判经过”。曾经向禾太郎提供过资料的高山律师,撰写回忆录中关于白川町杀人事件的部分的时候,反而要全面依靠禾太郎的小说《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了。
但是,尽管有一本这么重要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关于“小笛事件”的真相,还是没能正确地传达给人们。
例如,每日新闻社出版的《一亿人的昭和史1——昭和元年至昭和十年》里,一开头就介绍了“小笛事件”,还刊登了三张照片。三张照片是:一,行凶地点(包括小笛家的那一排住宅);二,小笛的养女——女学生千岁;三,凶手广川条太郎。文字解说大致如下:在京都市内,发生了一起一家四口(均为女性)被绞杀的事件,尸体于六月三十日被发现,犯罪嫌疑人立刻被锁定,是原来寄宿在小笛家的京大毕业生。原因是这个京大毕业生跟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平松小笛(四十七岁)及其养女千岁(十七岁)有三角恋爱关系。《一亿人的昭和史》这段文字解说,没有向读者交代广川的杀人罪是冤罪,也没有说最后的结果是无罪判决。
还有,山本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虽然被誉为“战前首屈一指的纪实小说杰作”,战后在侦探小说杂志《幻影城》1977年九月号(总第34号)上再次发表,并收入东京创元社1996年出版的“创元推理文库”《日本侦探小说全集11<名作集1>》,但还是有人说“《小笛事件》这本小说,越读越觉得疑点太多,每读一遍都会产生新的疑点”,并且揶揄道“禾太郎从一开始关心的就是可以抓住读者的心的‘基督山伯爵’式的审判剧。怪不得他要描写在铁窗里呻吟的未判决的囚犯的心理,而且是一种催人泪下的说唱艺人似的描写”(见山下武著《<小笛事件>之谜——山本禾太郎论》《侦探小说的飨宴》,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日青弓社出版)。山下武不仅揶揄《小笛事件》,而且怀疑对广川条太郎的无罪判决,事实上提出了所谓的“广川凶手说”。
但是,山本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包括山下武揶揄的“说唱艺人似的描写”部分,几乎没有禾太郎本人的创作。山下武揶揄这本书是“‘基督山伯爵式’的审判剧”,是“说唱艺人似的描写”,其根据是“只把事实排列在一起不能成为小说,还需要一些说唱艺术加以点缀,于是就有了广川在拘留所的单间牢房里,想到绞刑架下面的踏板一翻,对于‘死亡的黑暗’的恐怖,就有了广川对于自己的冤罪之身的懊恼和愤怒”。总之山下武认为禾太郎对于身陷囹圄的广川的心理活动的描写,是所谓“说唱艺人”似的创作方法。
然而,山下武揶揄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中广川在狱中的心理描写,并不是禾太郎的“说唱艺人”似的创作,而是根据广川本人的狱中日记写成的。我认为,《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的出处都是经过禾太郎充分调查的,山下武对它的批评太片面了。本来,山下武的这篇论文和权田万治的《漆黑的暗夜中的目击者——山本禾太郎论》,是关于山本禾太郎的非常宝贵的少数论文之一,应该给予高度评价,但我不能不说他是因为资料查阅不足,才得出了上述错误结论的。要想写好一篇关于纪实小说的论文,就应该认真查阅以当时报纸上的报道为中心的第一手资料。这难道不是写好论文的第一步吗?
因此,本文将以当年记录了“小笛事件”经过的报纸上的报道,以及先于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发表的《大阪朝日新闻》记者铃木常吉的《实际发生的事件(续篇)——谜一样的小笛事件及其他》(《朝日周刊》连载)里蒐集引用的审判记录和鉴定报告,还有广川的狱中日记《冤囚断想》等资料为重点加以论述,其次我还想谈谈山本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作为一部纪实小说的创作特色。关于事件的经过,我将采取根据小笛周围的人的证言复原的方法。
二、平松小笛的生平及事件的经过
最早把“小笛事件”看作小笛勒死千岁等三个孩子以后自杀的报道,见于《京都日出新闻》六月三十日的晚报版(当时的晚报版当天晚上看不到,第二天凌晨才能看到,报纸上印的也是第二天的日期,所以六月三十日的晚报版印的是七月一日发行。以下提到日报版的时候日期如原报纸日期,提到晚报版的时候日期为前一天的日期)。晚报版是这样报道的:
住在市内北白川西町农大正门前的平松小笛(四十七岁),将养女千岁(十七岁,精华女中四年级学生)以及友人大槻太一郎的长女喜美代(五岁)、次女田鹤子(三岁)绞杀以后自杀。三十日下午喜美代的母亲茂野去小笛家接自己的女儿们回家的时候发现之后,引起很大骚乱。刑警已经赶到现场,眼下正在调查,亦有平松小笛乃他杀之说法。
根据报纸的的首次报道可知,事件发生以后,除了小笛将三个孩子绞杀以后自杀的事件,他杀说的议论也有。
小笛搬到农大正门附近之前,在出町柳当房东出租房屋的时候,原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学生(毕业后住在神户市,神户信托银行职员)广川条太郎是小笛的房客之一。当广川跟小笛有肉体关系的消息传开以后,七月一日的日报立刻报道说,有可能是广川将小笛绞杀以后伪装成自杀。七月一日凌晨零点三十分,广川在京都站被警察逮捕(逮捕广川的消息见于当天的晚报版)。
《京都日出新闻》的大小标题有:“凶手将小笛绞杀之后伪装成自杀”“一直跟小笛保持丑陋关系的原京大学生可能是凶手”“从提出分手到最后一招”“碰上了棘手的事,终于行凶杀人”“害怕被两幼女发现而将其绞杀”等。《大阪每日新闻》也以“寄宿人与女主人及其养女的三角恋爱关系,京大毕业生的勾当”的大标题做了报道。
在这里,我们先把事件发生之前的平松小笛介绍一下。
平松小笛,一八八〇年八月生于濑户内海的爱媛县越智郡大山下村,父亲石中仁一是个煤矿工人。小笛七岁的时候亲生母亲去世,由于不堪忍受继母的虐待,十五岁那年到山口县都浓郡下松町一户人家当女佣。十七岁那年跟当地一个鞋匠武××藏同居,一八九九年生下一男婴,但在孩子还不满一百天的时候,小笛扔下孩子离家出走。这个孩子后来被亲生父亲送给了一个姓森田的人,取名森田友一。森田友一长大以后到京都找到了母亲小笛,事件发生以后小笛和千岁的后事就是他处理的。
关于森田友一,《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二日(B版)是这样报道的:
被绞杀的平松小笛的亲生儿子叫森田友一(二十八岁),家住洛北修学院村,叡山电气化铁路养路工。(中略)妻森田布子(二十三岁),两个孩子。友一是小笛在山口县某町的时候跟前夫生的孩子。友一刚出生五十多天,就被小笛扔下不管了。友一被同町森田家抚养长大,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后来他听说亲生母亲住在京都,遂携妻儿来到京都。经过一番千辛万苦的寻找,终于找到了亲生母亲小笛。前年,二十六岁的友一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友一孝敬母亲小笛,而小笛对友一却没有一丝母爱,视若路人。
当时报纸上的论调,在报道广川条太郎是凶手的同时,也没有说小笛的好话。如果广川是凶手的话,小笛就是受害者,应该得到同情吧,可是正相反,小笛不但没有得到同情,还被人称为什么“恶女”啦,“淫妇”啦,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根本不考虑受害者的个人隐私。不过,看了在现场被发现的小笛的遗书,就会明白人们为什么说她的坏话了。她在遗书中竟然说,死后连一根筷子都不留给亲生儿子友一。这封遗书禾太郎在《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里也引用了,不过他有几处不明。现在我就根据铃木常吉的解读,把遗书介绍一下(括弧内文字为本文作者注)。
拜托福田太太(小笛以前的邻居,小笛租房子时候的保证人,也是大槻茂野的朋友,跟茂野一起进入小笛家旁边的空房子往小笛家看的人就是她)保管的东西请送到寺庙(这个寺庙指的是存放小笛的亡夫平松慎一的东山知恩院)里去,连一根筷子都不要送给友一。我要跟广川一起死。送给福田太太一块大岛绸和三块绉纱。千岁很可爱,但是丸太町(丸太町的算命先生,此点后面详述)说我沾不上她的光,我连一点儿指望都没有了。我就跟广川一起死了吧。
小笛
条太郎(广川的图章)
说好了死就得死,不能骗我。你就把千岁杀了吧。我先死。千岁就拜托给你了。
这封遗书,包括“条太郎”的署名,都是小笛的笔迹。中间三分之一是用红铅笔写的,前后各三分之一是用黑铅笔写的。对此,禾太郎提出了疑问。这封遗书很可能不是一次写成的,而是分三次写成的。而且,事件发生前两天的六月二十六日,小笛到广川寄宿的地方去过。在广川的房间里找到了红铅笔,在小笛家里却没有找到红铅笔。
但是,事件发生以后,两种颜色的铅笔的问题,没有引起过警方的重视。因为遗书上有广川的署名和图章,再加上有“你就把千岁杀了吧”这句话,警方认为是广川勒死了三个孩子,其后与小笛相约殉情的时候,小笛上吊自杀,广川溜走,最后进一步认为三个孩子和小笛都是广川勒死的。遗书成了广川是凶手的证据之一。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接着说小笛的生平。小笛扔下出生不久的儿子友一回到故乡之后不久,跟家里一个雇工私通,后来跟着那个雇工辗转于津山等地。由于生活贫困,她跟那个雇工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长。跟雇工分手后,小笛一个人在冈山县以做针线活为生。一九〇七年,二十八岁的小笛认识了一个叫平松慎一的男人并与之结婚,夫妇二人一起到了朝鲜的仁川,在仁川经营一家杂货铺,过上了富裕的日子。一九一一年在仁川收养了两岁的千岁。不料丈夫慎一得了重病,一九一六年在总督府医院去世。
小笛的丈夫住院期间,小笛认识了一个在总督府医院死去了妻子的军曹村尾歌次郎并与之结婚,俩人在朝鲜的龙山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于一九一九年回到日本京都府。村尾当上了京都府相乐郡祝园村(现精华町)的绫部造纸厂木津分厂的监工。后来村尾搞上了一个年轻的女人,离开了小笛。
一九二一年,走投无路的小笛找到村尾在朝鲜时代的军队里的上司、小笛跟村尾的主婚人木本信教。那时候木本在京都市吉田本町经营一家杂货铺。小笛恳请木本帮忙,跟千岁一起搬到了京都市内。千岁进入精华女中的时候,木本是她的保证人。这段时间的情况木本是这样叙述的:
学校也许认为我是千岁的叔父,其实不是。大正五年(1916年)我在朝鲜龙山步兵第七十八连队当特务曹长,我的部下之一村尾歌次郎是来自京都三十八连队的。平松小笛是带着千岁嫁给村尾的。千岁进龙山小学校的时候是我当的保证人。跟小笛母女再会之后,我又给千岁当了一回保证人,其实我不是她的叔父。千岁也怪可怜的,村尾离开小笛以后就没了消息。我虽然跟小笛母女没有什么深交,但千岁这孩子挺聪明的,既然求到了我,我也没好意思拒绝。(《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二日A版)
木村说村尾歌次郎没了消息,但是后来记者找到了他的下落。村尾跟小笛分手以后,在奈良监狱当狱警,“小笛事件”发生的时候已经退职,住在奈良市奈良坂町。(《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六日)
小笛搬到京都市内之后,在木本的帮助下,把田中下柳町的田中邦的房子买了下来,以前寄宿在田中邦家的房客遂成为小笛的房客。这是一九二一年七月的事。那时候房客之一就是刚考上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的广川条太郎,还有两个房客就是后来在白川町杀人事件中失去了两个孩子的大槻太一郎(京都帝国大学工学系助手)和他的妻子大槻茂野。
大槻夫妇一九二一年生下喜美代的时候受到小笛的照顾,喜美代很喜欢小笛。后来两家虽然不在一起住了,小笛也经常带着喜美代出去玩儿,喜美代在小笛家住上一两夜也是常有的事,没想到竟然种下了祸根。大槻茂野的母亲,住在京都府何鹿郡小畑村(今绫部市)的大槻勋(大槻太一郎是大槻正雄和大槻勋夫妇的上门女婿)如是说:
我们只有茂野(二十七岁)和正一(二十三岁)两个孩子,所以就给茂野招了一个上门女婿,也就是邻村吉美村的相原俊治的弟弟,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的太一郎(三十六岁)。虽然是上门女婿,但他们在京都市内过日子,孙女们也都是在京都市内生的。我们也认识平松小笛。太一郎一家原来跟小笛是房客与房东的关系,关系比较好。小笛经常把我的孙女们带到她家去玩儿,小笛母女也经常在我女儿家吃饭。我知道小笛有五六百日元的借款,也知道小笛的女儿千岁跟小笛那个住在神户的情夫发生过关系。最后小笛决定把千岁嫁给神户那个人,让她去神户跟那个人同居,但是很快又让她回京都来了。小笛特别能喝酒,跟他的亲生儿子森田友一在一起喝酒以后经常吵架。小笛在经济上比较困难,所以说过神户那个情夫要想分手的话,少说也得给她一千日元才行。小笛也是欠债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尽管她闯荡江湖多年,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三日)
下面说说小笛当房东的时候,她的房客之一,后来成了她的情人的广川条太郎的情况。一八九九年七月四日,广川条太郎出生于新泻县北鱼沼郡小千谷町,是广川利兵卫家的长子。父亲利兵卫是个大财主,当过本地的邮局局长和医院的总务科科长,事件发生的时候任町议会议员。条太郎一九二一年三月毕业于小樽商业高中,同年考入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选修科,七月成了小笛的房客。一九二四年三月毕业后参加工作,成为神户信托银行职员,从小笛家搬到了神户市北野町三丁目的小泉家。
广川跟小笛发生肉体关系,是在小笛还在当房东的时候。毕业到神户工作以后,广川想找对象结婚,打算跟小笛把关系断了,但一直没能断掉,几乎每个周末都到京都来,跟小笛的关系一直保持了两年多。
广川毕业后,小笛没有了房客,就卖掉房子不再当房东,事件发生之前的一九二五年五月,搬到发生了惨剧的这个家。后来在吉田神社前边开了一家叫“满月亭”的面馆,因为生意不好,事件发生那一年的三月倒闭。事件发生的时候小笛没有任何收入,连房租都交不起。
关于小笛与广川的关系,当时报纸上的报道几乎众口一词地说小笛是一个“淫荡的毒妇”。小笛的邻居们则是这样说的:
当时的房客还有三个大学生,由于小笛经常满不在乎地说一些叫大学生脸红的色情话,结果大学生一个接一个搬走,只剩下广川一个人。(《大阪每日新闻》七月三日晚报版)
小笛比男人还厉害,又喝酒又抽烟。生活虽然不富裕,但为了向周围炫耀,还要把她引为骄傲的养女千岁(十七岁)送进精华女中读书。小笛的丈夫死后,她的操行不好,邻居对她的评价也很差。平时总是化着淡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跟房客广川发生肉体关系以后,最初还尽量不让养女千岁知道,时间长了也不在乎了,经常跟广川手拉手散步,像一对夫妇似的。广川毕业后到神户信托银行工作,搬到神户去住了。小笛也搬到京大农学院前边惨剧发生的房子里住,但是她跟广川的关系一直保持着。去年一月广川跟千岁也发生了肉体关系,千岁也喜欢上广川了,这引起了小笛的嫉妒。这种三角恋爱关系,成了邻居们议论的话题。(中略)但是,这种三角关系对小笛来说正是一个好机会。今年一月,小笛向广川摊牌:“你把千岁娶了吧。”广川不同意,于是小笛就向广川要五百日元。那以后广川依然利用周末来小笛家,跟小笛保持肉体关系。有时候广川也躲过小笛的眼睛,拉着千岁的手出去散步。就这样,三个人的关系表面上很平静,但是在邻居们看来,小笛与千岁在心里不免互相嫉妒。(《大阪每日新闻》七月一日)
关于广川与小笛的肉体关系,广川自己是怎么看的呢?看了公审记录和广川的狱中日记也不能了解得很具体。广川在狱中日记中谈到与小笛的关系的时候写道:“我过去的生活,完全是一种不检点的放荡的生活,是一种丑恶的、糜烂的、从来不知道自我反省的生活,无耻到了极点。我以前过的那种生活是一种混蛋过的生活。(中略)她并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是谁造成了她这种自暴自弃的恶魔似的性格呢?虽然不能说都是我造成的,但我也不能说我没有责任。对于这个悲惨的事件,我有道德上的责任。临死之前,她变成了恶魔(在这里广川指的是小笛杀死三个孩子,还把杀人罪名扣在广川头上),但是,我不应该觉得她很可怜吗?我没有恨她的资格!”广川的这些记述都是很抽象的,但我们至少可以从中了解到,广川对自己跟小笛的关系感到自责,感到羞耻,他跟小笛的结合没有爱情。
关于这一点,山本禾太郎是站在广川的立场上为其辩护的。他在《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中是这样描写的:“不管怎么说,广川是一个良家子弟,也是一个还不懂得什么叫‘玩儿’女人的谨慎而正直的学生。当然,也许从那天夜里开始,广川就不是一个谨慎而正直的学生了,但至少在他了解了小笛的身体以前,是一个谨慎而正直的好青年。(中略)上述这些话也许有些庸俗,总之,一般男青年的性心理,一半是感伤的冲动,一半是性欲的冲动。这两个方面的东西来自男青年在幼年时代得到母亲、姐姐乃至奶妈、伯母等女性的关爱之后,对女性抱有的特殊感情,以及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强烈的性欲冲动和要求。小笛是个中年妇女,经验(包括性经验)丰富,把广川当成孩子,同时小笛又可以说是广川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使男人了解了女人的身体的女人,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这样一种性心理的力量,使广川在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里,一边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几乎每天都在后悔着,一边又在性生活方面离不开小笛。”当时报纸上的报道如前所述“小笛经常满不在乎地说一些叫大学生脸红的色情话”,还有“女房东小笛经常对大学生房客说下流话”这样的报道(《伊藤京都府警察部长谈》, 《大阪朝日新闻》七月五日)。“小笛事件”之后发生过一个有名的“津山三十人被杀事件”(1938年),其背景之一是被认可的私通、夜游的农村习俗,小笛就是在这种习俗中长大的女人。是小笛勾引的广川,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
广川在他的狱中日记中的自我分析是“意志薄弱”。他确实是一个又老实又胆小的人,认识广川的人听说他作为犯罪嫌疑人被捕以后都这样说。例如,广川的同乡,京大文科三年级学生佐藤道太郎(曾经为洗雪广川冤罪四处奔走),当时对《京都日出新闻》的记者是这样说的:“我们认为,就广川的性格而言,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虐的事情来。本来越后[指越后国。古国名,今日本新泻县一带。]人的性格就以老实著称,广川更是特别的老实,而且特别胆小。(中略)我们无法相信他会成为这个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他那种性格呀,充其量也就是喝醉了以后手舞足蹈一下。”(《京都日出新闻》七月二日)
还有,在这个事件中失去了两个女儿的大槻太一郎夫妇也不认为广川是凶手。他们对《京都日出新闻》的记者说:“我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广川会干这种事。警察把广川抓起来到底有什么证据,谁也不对我们说,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京都日出新闻》七月九日)
但是,广川六月二十六日跟小笛母女一起从神户回到京都,当晚住在小笛家。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星期天,广川又跟小笛母女一起去植物园一带找房子,又跟来小笛家的喜美代和田鹤子姐妹一起住了一夜,二十八日早晨五点半离开小笛家去神户上班。这就成了广川作为犯罪嫌疑人被逮捕的理由。事件的焦点是:惨剧发生的时间是广川还在小笛家的时候呢,还是广川离开小笛家以后。关于这一点,虽然有小南又一郎教授主刀的验尸,但由于尸体腐败严重,并没有确定小笛等四人死亡的具体时间。
三、关于千岁
当时的报纸报道了广川跟小笛和千岁的“三角恋爱关系”,但是广川跟千岁的肉体关系不是发生于广川上大学的时候,而是发生于广川去神户工作以后,即白川町杀人事件之前一年半的一九二五年一月。当时小笛带着千岁去神户广川寄宿的地方找广川的时候,突然说自己去芦屋那边有事,让千岁留在广川这里过夜,结果两个人就发生了肉体关系。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小笛设的圈套。
关于千岁,广川在接受审判的时候说:“千岁是一个非常温顺、内向、正派的讨人喜欢的女孩子。”对于“小笛对于被告跟千岁的关系是怎样一种态度”的讯问,广川的回答是:“小笛骂了千岁一顿,然后提出让我娶了千岁,我当时表示不同意,小笛立刻大发雷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我没办法,只好同意。于是小笛让我把千岁带到神户去。带到神户去以后没几天,我还是不想娶她,就又把她送回京都。这是大正十四年(1926年)一月的事情。同年二月,小笛对我说,你不能这样说话不算数,你要是不娶千岁,你就得马上把她上女中所需要的学费一次性给我,每月三十日元,一直到毕业的。我说我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她说那你就给五百。我说五百我也拿不出来,最后讨价还价说定给她二百五。我给了她二百现金,又用衣服等实物顶了五十才算了事。”(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七日京都地方法院审判记录,见铃木常吉《实际发生的事件(续篇)》第478页)
关于广川与千岁的婚姻问题,小笛生前的六月上旬曾经对婚姻介绍调解所的山崎说过这样一段话:“现在广川对千岁连个笑脸都没有,就跟不认识她似的,我看着特别生气。他要是真娶了别人,我非找到他家去,把他跟我们娘儿俩的事告诉他老婆,把他们搅散了。(中略)我还要把这事告诉广川的父母,如果不给我两三千,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我打算请我认识的一个博士帮我跟广川家谈判。不管怎么说,他把我们娘儿俩玩儿够了就想跑,门儿也没有!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跟他斗到底!”(《大阪朝日新闻》七月三日)
广川虽然跟小笛有肉体关系,但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小笛结婚;千岁把他当作哥哥尊敬和爱慕,他却跟千岁也发生肉体关系,这些在道义上广川都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就算当时的女人结婚生孩子比现在早得多,那千岁也才十六岁,拿到现在来说也就是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就连为广川辩护的高山义三,也认为在这个问题上“广川没有一点儿辩解的余地”。(《八十年的回顾》第97页)
刚才已经说过,千岁是平松慎一和平松小笛夫妇在朝鲜仁川的时候领养的孩子,当年千岁才两岁。正如在朝鲜就认识小笛母女的木本教信所说,千岁是个可怜的孩子。千岁的父亲患有严重的性病,沦落到养活不了孩子的地步。千岁从小就是一个病弱的身子,虽然聪明伶俐,但性格内向而感伤。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她写给朋友的信(也可以叫遗书)中看到。这些可以从山本禾太郎的小说和铃木常吉的著书中看到,这里就不再重复,而是介绍一篇千岁写给精华女中的矢野老师的一封信,也是千岁的绝笔。
矢野老师:
首先祝矢野老师和其他各位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的心脏病还是没有好转,我感到非常苦恼。
矢野老师和我母亲都在为我的病担心,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觉得很对不起大家,请原谅我吧。最近心脏特别难受,还发低烧,所以我还想再休息两三天。又得请假给老师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再次请求老师原谅。
平松千岁
(《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二日A版)
这封信是六月二十二日千岁请精华女中的同学转交给矢野老师的。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写的信,首先语句是工整的,表达的意思也是很清楚的。比起只会写片假名的母亲来,上了精华女中的千岁的表达能力和教养是显而易见的。当然,给老师写的这封信跟给朋友们写的那些信有所不同,给朋友们写的那些信(参见山本禾太郎的小说和铃木常吉的著书)显得有些琐碎,也更感伤。小笛十五岁就离开自己的家去别人家当女佣,从小没怎么上过学,但是她在生活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依然供着千岁上中学,并且引以为骄傲,也许她将来还想指望着千岁养老呢。
但是,正如千岁给老师的这封信里所说的那样,千岁患有严重的心脏瓣膜炎,医生和熊野神社附近的算命先生(即小笛遗书中提到的丸太町)都说她活不了多大岁数,这让小笛感到非常悲观。关于千岁的病,精华女中的矢野老师和井上老师是这样说的:“平松千岁是个薄命的孩子。入学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心脏瓣膜炎,校医建议不要做剧烈运动,我们平时也很注意。因为有病,千岁缺课较多,成绩也不是很好。不过,手工艺课成绩很好,去年是八点四分,今年第一学期是甲。除了手工艺特长以外,其他表现一般,操行良好。因病请假的日子虽然很多,但旷课一次也没有过。”(《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二日A版)
另外,大槻太一郎的证词里说:“今年三四月间,小笛请她在朝鲜时代就认识的北百川边的医生给千岁看病,那个医生说千岁的病很重。那以后小笛很着急,领着千岁到处看医生,结果使小笛感到非常悲观,她说:‘好不容易把千岁养这么大,要是她的病好不了,我就没什么指望了。’后来小笛带着千岁去熊野神社附近找算命先生,那个算命先生说什么‘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叫她去上学,等于杀了她’。小笛听了神情沮丧,一直打不起精神。”(见《实际发生的事件(续篇)》第97页)
对千岁的病感到悲观失望,经济上又拮据的小笛,在事件发生之前对福田太太说:“我让千岁跟我一起死,可是这孩子不听我的话,到底不是我的亲生女儿。要是我的亲生女儿,肯定愿意跟我一起死。”事件发生之前的六月二十五日,小笛让千岁去福田家借钱的时候,千岁对福田太太说:“我妈一开口就说先把我杀了,然后她也自杀,我害怕。”然后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九日)
小笛喜欢千岁,供她上女中向周围的人们显示,但是小笛对千岁的爱的前提并不是把千岁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格,也不去理解千岁的感情,而是把千岁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以此让千岁来抵偿抚养所付出的代价。小笛要把千岁置于自己的统治之下,这是一种自私的爱。
小笛和千岁的母女关系很不好。千岁在精华女中的同学蜂须贺佳尾子(千岁的遗书就是写给她的)对《大阪朝日新闻》的记者说:“千岁平时经常说她母亲怎么怎么不对,说自己的病多么多么严重,说跟母亲怎么怎么合不来,而且非常悲观,把死挂在嘴边。”
把周围这些人的证言综合起来分析一下,就可以弄清从千岁与广川的婚姻问题开始到惨剧发生这个期间的真相。
关于小笛的性格,她的房东,京都市下京区西洞院的山口说,小笛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广川在1927年六月二十七日的法庭上接受讯问的时候说,小笛“心里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报复心很强”。大槻太一郎说,小笛“感情极易冲动”。这些评语看起来都很严酷,不过小笛的邻居们对她的评价也是“就会耍嘴皮子,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厚颜无耻的女人”。(《大阪朝日新闻》京都滋贺版七月二日A版)
“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说明她像小孩子一样事事以自我为中心。“就会耍嘴皮子”,说明她的言行常常带有夸张的自我显示。“感情极易冲动”“报复心很强”,说明她一旦碰上什么不如意的事情,就会表现出以自我为中心似的愤怒,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另一方面,广川的性格正如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而且老实,胆小。千岁的性格是内向而感伤。当时的报纸上报道说,广川跟小笛和千岁的关系是“三角恋爱关系”,其实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是自私的小笛支配和统治广川和千岁。可以说,“意志薄弱”而老实的广川和性格内向的千岁,都被小笛控制住了。小笛疏远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森田友一,是因为友一给小笛提过希望她跟广川分手的意见,小笛觉得控制不了友一。
广川跟千岁发生肉体关系,自然负有道义上的责任,这个暂且不论,小笛逼着广川跟千岁结婚是有她的小算盘的。对于小笛来说,比起所谓的“三角恋爱关系”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小笛拼命供着千岁上学,为的是老了以后有个依靠,而如果千岁成了大财主家的长子,而且是京都帝国大学的毕业生广川的媳妇,母女俩不但在经济上有了保障,身份地位也会大大提高。难道不是这样吗?
但是,我们并没有理由谴责小笛的这种打算。成田龙一认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离开自己的故乡来到东京的年轻人纷纷成家立业,他们的孩子因为生在东京,所以把东京当作自己的故乡,换句话说,他们是一群“故乡丧失者”。二十年代的京都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小笛也是一个“故乡丧失者”。可以说她是以离家出走的形式离开故乡的,后来辗转来到京都落户,是一个很小的只有母女二人的家,而且户主是千岁。为了能够在京都生存下去,开始做房东,后来开面馆,结果都失败了。跟亡夫在朝鲜积攒的一点积蓄花光后,小笛只能靠借钱度日。娘家也好婆家也好都没有音讯,没有指望得到援手。事实上事件发生以后小笛的父亲石中仁一还活着,不过他拒绝接受小笛的遗体,小笛和千岁的遗体都是森田友一领走的。小笛是扔下亲生儿子森田友一离家出走的,所以她觉得友一指望不上。她曾经对大槻太一郎说过,“从情理上也不能指望友一”。这就是说,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可以在经济上援助小笛母女的人一个也没有。在这一系列的霉运之中,小笛期待着千岁跟广川结婚,将来母女俩都有个依靠,是不应该受到谴责的吧。
但是,“意志薄弱”的广川拒绝跟千岁结婚,而且医生又说千岁活不长,小笛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对将来感到悲观失望。当六月二十八日早晨五点半送广川走出大门以后,终于发生了那个悲惨的结局。这是流入京都的贫弱的都市生活者,特别是单亲家庭,在经济困窘的情况下极易发生的悲剧的一个缩影。
四、关于法医学鉴定的论证
小笛等四人死后,操刀验尸的是京都帝国大学法医学专家小南又一郎教授。小南教授的结论是:平松小笛乃“被人绞杀后悬挂于门楣之下伪装成自杀”。虽然,小南教授后来也说过“如果是他杀的话当然有一个凶手是谁的问题,不过那属于别的问题,我说小笛是他杀,并没有说凶手就是广川”(《大阪朝日新闻》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一日)这样的话,但是,既然他做出了他杀的鉴定,即便他没有说凶手是谁,他的鉴定事实上也成了广川被逮捕并且被起诉的最有力的证据。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日,一个叫“洛东大统院”的寺庙发生特大火灾,小南又一郎成功地对尼姑舜海进行了精神鉴定,是关西地区法医学界的权威。尼姑舜海放火事件,被写入他的著作《法医学与犯罪研究》,成为当时的畅销书。广川在接受最后一次预审的时候,承认自己看过小酒井不木博士的《杀人论》和小南博士的《法医学与犯罪》,并且对预审法官说,根据这些书里的知识,小笛也是自杀,可以说是一种绝妙的讽刺。不过我们可以由此了解到小南教授的著作已经成了当时的大学生为了提高自身修养也看的书。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在京都地方法院举行的公判中,高山义三和足立进三郎两位律师针对小南教授的这个鉴定,在向法庭提交京都帝国大学讲师草苅春逸关于小笛之死是自杀的鉴定报告的同时,提出了请新的法医学专家重新鉴定的申请。审判长批准了高山律师的申请,遂命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三田定则、大阪医科大学教授中田笃郎、九州帝国大学教授高山正雄三位教授重新鉴定。
关于三位教授的鉴定报告,铃木常吉在他的著书中均有介绍,这里不再详述,只说结论:三田教授是自杀说,中田教授和高山教授是他杀说。
同年十一月五日在九州帝国大学举行的第十二次日本法医学研讨会上,“小笛之死”成为中心议题。小南博士的弟子土井十二做了题为“关于绳索与勒痕的观察”的演讲,反驳三田定则教授的自杀说。赞同自杀说的草苅春逸虽然参加了研讨会,但考虑到审判正在进行中,没有立刻提出反论。
十一月九日的第三次公判,检察官仲冢松太郎请求判处广川死刑。高山律师和足立律师立刻展开无罪辩护。十二月五日,审判长橘川喜三次“根据东京帝国大学三田博士的鉴定”,判广川无罪。但是,检察院当即提出上诉。大阪中级法院渡边为三审判长请了两位新的鉴定人:东北帝国大学教授石川哲郎和长崎医科大学教授浅田一,请他们再做鉴定。这两位教授的鉴定结果是相同的:小笛的死因是自杀。两位教授鉴定之后的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大阪中级法院的公判最终判广川无罪。由于石川和浅田两位教授的鉴定都是自杀,就连公诉方的检察官都主动提出应该判广川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