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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附录二 小笛事件与山本禾太郎.2

作者:日-山本禾太郎 当前章节:5498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23

就这样,广川被无罪释放。在漫长的审判过程中,三田定则教授向京都地方法院的鉴定报告、石川哲郎和浅田一两位教授向大阪中级法院提出的鉴定报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特别是三田定则和石川哲郎的鉴定,起的作用更大。据三田的弟子古畑种基说,三田教授用大量的狗做过很多缢死和绞杀的实验,对窒息死的状况了解得非常清楚,三田教授的鉴定报告,就是在这些实验的基础上写成的。

笔者查到的当年提出过鉴定报告的法医学专家判决以后的著书中,三田定则著《法医学》《窒息死论》,浅田一著《犯罪鉴定余谈》《自杀还是他杀——小笛事件》,都是拿出一章的篇幅来谈“小笛事件”。

成为自杀还是他杀的论争焦点是小笛脖颈上的两道勒痕之间的关系。浅田一教授在他的著书《医心放语》中,非常清楚地把他杀说和自杀说两方面的理由都写了出来,根据浅田一教授的说明:“甲学者认为勒着和服腰带的那道勒痕没有皮下淤血,而下面那道勒痕皮下淤血非常严重,因此断定下面那道勒痕为绞杀时留下,绞杀以后把尸体挂在了门楣上。乙学者认为小笛上吊自杀的时候,最初把和服腰带勒在下面那道勒痕处,身体下垂造成淤血,并因为窒息引起痉挛。由于小笛的脚顶在榻榻米上,痉挛造成身体往上蹿,使勒着脖颈的和服腰带勒在上面那道勒痕处。另外,小笛左手背和右小腿有碰伤造成的淤血,那是因为她身体痉挛时碰在了旁边的纸糊推拉门上。因此乙学者认为小笛是自杀。他杀说不太容易说明小笛左手背和右小腿的碰伤是怎样造成的。”不用说,甲学者指的是主张他杀说的小南又一郎,乙学者指的是主张自杀说的三田定则和浅田一自己。

三田的《法医学》是一本专著,内容比较难。三田的见解跟浅田上述的见解相同,只不过使用的专门术语比较多。三田的结论是:“如上所述,小笛是由于自缢而死亡,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可以说没有一点怀疑的余地。”

另一方面,直接解剖过小笛的尸体,主张他杀说的小南又一郎,于判决之后的一九三〇年出版《法医学短篇集》、一九三一年出版《实例法医学与犯罪侦查实话》,他只在《实例法医学与犯罪侦查实话》中非常简单地提到了“小笛事件”。

这个案例中关于某妇人是自己上吊自杀的,还是被人绞杀之后伪装成上吊自杀的问题,由疑问发展成为轰动社会的大事件。当时去现场勘验的人(我也在场),不管是谁,一眼就能看出是他杀,因此我们就为搜集他杀的证据四处奔走,而应该作为反证的也可能是自杀的证据,我们没有去搜集。不料开庭之后,该妇人也许是自杀的疑问被提起。虽然有他杀的证据,却没有不是自杀的证据,致使他杀的判断也解释不清,最终因证据不足造成公诉方崩溃,只好宣布被告无罪。看了这个案例,我们可以知道,在犯罪侦查中,只搜集正面的证据还不够,还必须搜集反证的证据。

这是一种坚决不肯撤回他杀说而又非常微妙的说法。既然坚持他杀说,就应该对自杀说的法医学鉴定提出反论,可是他又没有这样做。(在小南这本书出版之前,已经有浅田一的《犯罪鉴定余谈》出版)但是,小南的一句“我也在场”,等于承认了在侦查最初阶段他杀的认定,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他做的鉴定。

五、山本禾太郎与《小笛事件》

山本禾太郎(1890—1951年)。原名山本种太郎,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八日生于神户市。小学毕业以后就没有再上过学。当过学徒,当过工人,也当过神户法院的书记员,还当过一个说唱巡回演出团的顾问。战后担任过海洋测量器具制作所所长。1926年参加《新青年》杂志有奖征文活动,他的侦探小说《窗》与梦也久作的小说《海妖之鼓》同获二等奖(一等奖缺如),作为侦探小说作家出道。山本禾太郎跟梦野久作同一年出生,同一年崭露头角,但是现在的知名度不如梦野久作。

《窗》写的是一九一七年的某夜发生在阪急电车夙川站附近一个出口贸易商的侄女被杀的事件。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禾太郎用小说手法将其再现。这是一篇把检察官的勘验报告,有关人员的审讯记录和鉴定报告组合在一起构成的作品,可以说是一篇纪实小说。禾太郎在这篇作品的序言中说:“我记述这个事件时,不想加一点创作性的虚构,因为存在于这个事件中的偶然性,我的想象力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于是我决定尽可能只把关于这个事件的审讯记录、审判记录和鉴定报告等组合起来。我想用这种方法让各位读者了解这个事件的经过。”

写侦探小说,不要“创作性的虚构”,只把犯罪事实原有的分量记录下来,这就是禾太郎的文学主张。他的这种文学主张也见于他的代表作《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他用记录再现事件过程的纪实手法,已经在他的处女作中初露端倪。他把自己的这种小说称为“犯罪事实小说”,应该跟现在的纪实小说同义吧。

后来,他取材于兵库县内(今姬路市畑区小坂)发生的一起事件的《小坂町事件》和取材于一九二七年三月七日的奥丹大地震之后发生在京都府的事件的《长汗衫》于一九二八年相继发表,都是取材于实际发生过的事件的侦探小说。这些素材,都是他在神户法院当书记员的时候得到的。

一九二七年发表的《被闭锁的妖怪馆》,写的是一个走在大街上的男人,被从百货商店的楼顶上掉下来的人砸死以后,男人的妻子状告百货商店的故事。最后由百货大楼的辩护律师解明了事件的真相。这篇小说跟《窗》《小坂町事件》《长汗衫》不一样,是一篇虚构的作品,但是通过辩护律师的眼睛来叙述故事的实录风格跟上述作品是共通的。

特别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跟《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有关联的《长汗衫》。这篇小说的焦点是:掉进水井里的女人究竟是投井自尽呢,还是被人杀害以后伪装成自杀。解明这个事件的刑警侦查会议的内容,被禾太郎记录下来构成小说的主体。

其中有这样一段对话。当一位刑警被问到“您能讲一个把他杀伪装成自杀的例子吗?比如说小笛事件?”的时候,那位刑警回答说:“你胡说什么哪!那是小笛自杀伪装成他杀,现在……”

《长汗衫》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七月号的《新青年》,当时广川还在大阪中级法院受审。从《长汗衫》这篇小说中,我们不但可以了解到禾太郎早就关心“小笛事件”了,还可以了解到,京都地方法院判决之后,京都的刑警们已经认可了小笛自杀说。

禾太郎一九二九年离开《新青年》,一九三二年开始在《神户新闻》和《京都日日新闻》上连载《小笛事件》(单行本是一九三六年由Profile社出版的),一九三三年成为在京都创刊的Profile杂志的同人作家。一九三七年在Profile发表巅峰之作《抱茗荷之说》。这篇小说跟从《窗》到《小坂町事件》《长汗衫》《小笛事件》的记录主义小说有所不同,具有幻想、怪异的风格。关于这一点,权田万治和山下武已经在他们的论文里论述了。

《抱茗荷之说》写的是一个叫田所君子的女人,刚懂事的时候,她的父亲被一个跟她的母亲长得完全一样的朝圣者(跟君子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毒死,后来君子跟着母亲回娘家的时候母亲也跳进池塘自杀了。君子八岁的时候,抚养她长大的祖母去世,君子开始到处流浪。后来她来到一个叫“孪生子池”的池塘旁边的一户人家(其实就是君子母亲的娘家)当了女佣人,最后终于知道了母亲之死的真相。这是一个虚构的所谓命中注定的故事。

关于《抱茗荷之说》,山下武是这样评论的:“飘散着妖气的古色古香的叙事方式,江户时代的通俗绘图小说似的文体,跟禾太郎出道以来的写实性风格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的确,跟《窗》和《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的记录主义风格相比,《抱茗荷之说》的风格可以说是幻想式的,在这里笔者对权田万治和山下武的说法表示赞同。但是,读了《抱茗荷之说》,比起虚构的所谓命中注定的故事来,给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的是君子在失去了祖母,成为江湖艺人之后的生活。禾太郎笔下的君子,恰似丸尾末广的动画作品《少女椿》中的阿绿。

君子一点也不喜欢卖艺这个行当,而且随着年龄增长也越来越讨厌这种谋生手段了。但比起卖艺更让她厌恶的是,一直以来被她当作父亲的师傅嗜酒如命,又很粗暴。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师傅经常对她动手动脚。君子就这样忍了十年。之所以能坚持十年,是因为师傅的妻子待君子很好,总是竭尽全力保护她。但更重要的是,君子做梦都想重新找到母亲当年死去的地方,把前前后后的原委弄清楚。这一年,风刚一开始变凉,君子他们的旅程就又转向南方了。完成了一个月里的第一次演出的那天夜里,或许因为这天的收入比往常多些,师傅喝的酒也比平时多了,于是又对君子动手动脚。君子反抗得很激烈,喝醉了的师傅拿出一把菜刀乱挥一通,大叫要杀了她。这天夜里也许是师母实在对师傅多次骚扰君子的行为看不下去了,终于把君子放走,而且还写了个纸条,让君子带着去投靠一个住在十几公里外的镇子上的女人。

禾太郎参加过一个说唱艺人的巡回演出团,大概亲眼见过或亲耳听过不少像君子那样沦落为江湖艺人的少女的故事吧。禾太郎描写的那些沦落于社会底层的不幸的女人形象,无论是幻想式的虚构形式的《抱茗荷之说》中的江湖艺人君子,还是纪实小说《白川町杀人事件》中的小笛和千岁,都是有共通之处的。

本来,禾太郎《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的着力点在于描写广川从被冤枉到无罪释放的审判过程,但是,留在读了这本书的读者心里印象最深的却是小笛这个人物形象。虽然小笛被作者过分强调为“恶女”,作为一个女性形象,还是被大多数读者认可的。在这本书中,禾太郎面临的课题是解明广川被陷害的经过,在写作过程中过分强调了小笛“恶女”那一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本文从开始到第四节 ,笔者以当时的报纸为中心,利用有关人士的证词、审判记录、广川的狱中日记等第一手资料,构成了小笛母女的生活史,原则上没有参照禾太郎的小说《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因为禾太郎把搜集到的资料融入了小说的叙事中,并未示明所据。我这样说不是在贬低禾太郎这本小说的价值。尽管《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是一部纪实小说,但它毕竟是小说,当然没有必要像论文那样一一示明所据。

不过,我在第三节 里提到的千岁把广川当作哥哥尊敬和爱慕这一点,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里没有提到。广川在他的狱中日记中,多次言及小笛,却只字不提千岁。这似乎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其实也不难理解。广川没有跟千岁结婚的意思,却跟她发生了肉体关系,这一点就是在日记中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吧?所以关于千岁,广川一直保持沉默。

今后,如果想了解实际发生过的“小笛事件”就比较容易了,因为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已经被收入创元推理文库《日本侦探小说全集11<名作集1>》,有了很容易入手的课本。此书发表之前出版的铃木常吉所著的《实际发生的事件(续篇)》,收录了关于“小笛事件”的所有第一手资料,卷末附录还有广川的狱中日记,这本书禾太郎肯定作为参考文献阅读过。不过这本书一直没有再版,很难弄到手。本文的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向读者提供一份可以跟《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这本小说相对照的材料。

山下武批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是“‘基督山伯爵式’的审判剧”,是“说唱艺人”的创作,笔者不以为然。这本书虽然是小说式叙事手法,但归根到底还是属于禾太郎提倡的“犯罪事实小说”,基本上没有作者创作的所谓虚构的成分。山下武揶揄道:“只把事实排列在一起不能成为小说,还需要一些说唱艺术加以点缀,于是就有了广川在拘留所的单间牢房里,想到绞刑架下面的踏板一翻,对于‘死亡的黑暗’的恐怖……”。我们只要把禾太郎关于狱中广川的心理描写跟广川的狱中日记对照一下就可以明白,这种揶揄是没有道理的。这里摘录一段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中广川在监狱里等着判决的时候的心理描写,再摘录一段广川的狱中日记,请读者对照一下。两段写的都是广川在观察一群蟑螂的幼虫长大的日子里,心灵得到了慰藉的过程。

这些小蟑螂,成了广川牢狱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广川每天早晨起来都要看看那些小东西又长大了没有,否则连饭都吃不下去。在这些小东西身上,寄托着广川的理想。小蟑螂一天天长大,长大以后就去独立生活,巢穴里的小蟑螂越来越少。有跟自己同住一室的生物,哪怕是些蟑螂,对广川来说也是极大的安慰和快乐。(山本禾太郎《小笛事件》)

这些小蟑螂,是我的牢狱生活中唯一的朋友。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每天早晨起来都要看看那些小东西又长大了没有,否则连饭都吃不下去。在这些小东西身上,寄托着我的理想。(中略)有跟我同住一室的生物,哪怕是些蟑螂,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安慰和快乐。我由衷地感谢这些小蟑螂,不禁对它们产生了无限的爱抚和怜悯之情。(广川的狱中日记)

山下武揶揄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是“‘基督山伯爵式’的审判剧”,只能是因为他在写论文之前没有充分地查阅有关资料。

山本禾太郎的《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是一部详细地调查了冤案的原委,用审判记录等构成的,再现了与事件有关的真实人物的历史的纪实小说,于战前开一代先河。岛田庄司的《秋好事件》、佐野真一的《东电白领丽人被杀事件》等,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此书的影响。《白川町杀人事件》(《小笛事件》)不应该被我们忘记。

(原载于《京都女性史》,京都橘大学女性历史文化研究所编, 2002年10月思文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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