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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川町杀人事件.2

作者:日-山本禾太郎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23

既然已经推定小笛之死为他杀,就必须找出杀死她的凶手。

作为追查凶手的方针,第一要调查小笛的情爱关系,第二要调查小笛的怨恨关系。

平松小笛,本姓八木,原有一个品行不好的情夫,但是,她的这个情夫正在监狱里服刑,跟此事件没有关系。小笛有一个亲生儿子叫森田友一,母子关系不是很好。经暗中调查,森田友一最近的行动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在他那里不会得到有用的情报。

但是,在这个事件里,锁定犯罪嫌疑人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个人的名字我们已经在现场的遗书和名片上见到过了,他就是原来寄宿在小笛家的广川条太郎。广川很快就被警方认定为唯一的犯罪嫌疑人。

红铅笔

北野町三丁目,位于神户市一个安静而寂寥的高台上。

夏日的夜晚,九点多了,天色才渐渐暗下来。爬上三角帐场北边一个高坡以后,可以清楚地看到三宫一带色彩纷呈的灯光,以及神户港附近船上闪亮的灯火。

爬上高坡稍向右转,一个普通的工薪族住宅出现在眼前。广川条太郎就寄宿在这里。

“家里有人吗?”××报社的记者井口站在这座属于一个叫泉胜夫的人的住宅大门外面喊道。

这天是小笛等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日子,即六月三十日。具体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广川先生是在这儿住吗?”井口又喊了一声。

出来给井口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领着井口走到里边的一个房间门前。不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皮肤白皙的长脸男人出现在井口面前。

“我……就是广川。您是……”

“您就是广川先生啊?我是××报社的记者,想跟您谈谈。”

“啊,是吗?那请上二楼吧。”广川把记者引到二楼,随手把推拉门关上。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广川接过井口递过来的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问这位记者有何贵干。

“我想问问您关于京都的小笛母女的事……小笛母女,您认识吧?”

“认识啊……怎么了?”广川脸上现出困惑的表情。

“问个不太礼貌的问题……您跟她们母女是什么关系?”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广川反问道。

“刚才接到京都方面的电话,说小笛母女死在了家里。小笛的女儿千岁被人勒死,小笛的尸体被吊在门楣上……她们的死法都很奇怪,疑为他杀。”

“啊?您说的这些是真的吗?这……”广川看上去有些着急。

“是真的,我怎么能随便说人家死了呢?小笛家是四口人吗?”

“不,只有两口人。”广川自言自语似的回答说,说完又说了一声“请等一下”,就下楼去了。

井口记者喝着刚才给他开门的那个少女端上来的茶等着广川。十分钟以后,广川戴着一副赛璐珞镜架的眼镜上来了。

此后的对话,井口记者是这样对检察官说的。

“让您久等了。”广川上楼以后对我说。

“您是怎么认识小笛母女的?”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从大正十年到大正十三年住在京都,寄宿在小笛家里。”广川回答说。

“关于她们母女的死,你察觉到什么苗头没有?”

“我没有察觉到什么苗头。”

“你周末常去她们那里吗?最近是什么时候去的?”

“上星期五小笛母女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京都,星期天找了一天房子。她们说,跟房东关系不好,想搬家,我跟他们一起在下鸭一带找房子。如果说她们是自杀,我怎么一点儿苗头都没有察觉到呢?”

“你跟千岁有婚约吗?”

“没有。只不过寄宿在她们家里,关系有些亲近罢了。”

“您有照片吗?要是有的话,能给我一张吗?”

“照片有是有,不过我不希望我的照片在报纸上登出来……”

那天广川没有给我照片。

最后,广川苦笑着说道:“我跟小笛母女关系密切,如果这是一个杀人事件的话,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我。”

广川还说:“我说的话可能在报纸上登出来吧?求您尽量不要登出来,特别是不要把小笛母女在我这里住过的事,以及我跟他们在京都找房子的事登出来。”

我随口答应了一声。

广川又说:“我现在就去京都。”

那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十分了,我起身告辞。

广川把我送到门口的时候,我问他:“你现在就去京都吗?”

他说:“今天太晚了,我还是明天再去吧。”

我跟广川的谈话如上所述。其间广川的态度十分坦然,没有吃惊或慌张的表现。

记者井口认为广川的态度十分坦然,这对于广川来说是有利的,不过反过来也可以认为,正因为广川已经知道小笛等人已经死了,所以才不惊也不慌。

井口记者走后不久,京都的刑警就来了。那时候广川已经不在了。

几天以后,即七月三日那天,警方搜查了广川的房间,还调查了他六月二十五日以后的行动。调查结果如下:

二十五日,小笛带着千岁来到广川的住处,说是来神户芦屋的表弟家走亲戚,顺便来看看广川。当天,小笛和千岁在广川这里过夜,第二天早晨广川照常去上班,小笛母女留在广川的房间里。

广川走后,小笛和千岁洗了澡,化了妆,对房东说“出去一下”,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那天广川也没回来。

二十八日下午六点左右,广川回来了。如平时每天下班那样,在一楼跟房东说了声“我回来了”就上楼了。关于小笛母女的事,什么都没问。

广川的房间里,书架上有一个玻璃笔筒,笔筒里有红蓝铅笔各一支。桌子抽屉里有黑铅笔一支。壁橱里有被认为是小笛送给广川的三条和服短外罩上的带子和一条腰带。其他跟事件有关的东西(例如笔记本、印泥等),一个都没有发现。

在广川的住处搜查到的红铅笔,让人联想到小笛遗书的一部分是用红铅笔写的。

警方把广川作为这个事件的主要嫌疑人通缉了他,同时传唤了十二名证人取证,力求理清以小笛和广川为中心的情爱关系和怨恨关系。

十二名证人的证词不能一一详细介绍,那样介绍过于庞杂,读者也看不下去。这里只选择一两个具有代表性的证人的证词介绍一下。

首先是在这个事件中失去了两个年幼的女儿的大月多三郎的证词。

“平松小笛家有几口人?”警察和气地问。

“两口人。小笛和她的女儿千岁。”大月多三郎回答说。

“千岁是小笛的亲生女儿吗?”

“听说千岁是小笛住在朝鲜的时候领养的,至于千岁的亲生父母是谁,我没听说过。”

“小笛和千岁的年龄,您知道吗?”

“小笛今年四十七岁,千岁今年十七岁。”

“关于小笛和千岁的情夫的事,您有没有听说过?”

“我大正十四年一月初带着全家回过一次故乡,同年七月又回到京都。那时候我没见到千岁,就问小笛,千岁去哪儿了?小笛回答说,千岁嫁给广川条太郎了。我于大正十年四月租田中邦家的房子的时候,广川条太郎就已经寄宿在田中邦家里了,从那时起我就认识他。当时他是京都帝国大学的学生。当我问小笛,千岁嫁给广川条太郎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小笛说,千岁跟广川也有肉体关系。我以前就认为小笛跟广川有肉体关系,听了小笛的话,就更加确信这一点了。”

“您大正十四年七月回京都的时候,广川条太郎住在哪儿?”

“听说他已经搬到神户去了,详细地址我不清楚。工作单位好像是神户信×公司。”

“广川条太郎搬到神户去以后,还到小笛家来吗?”

“今年一月,广川条太郎和小笛到我家来过,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不过我听说广川几乎每个周末都到小笛家来。”

“今年六月二十七日那个星期天,广川条太郎也到小笛家来了,您知道吗?”

“当时不知道。小笛把我的两个孩子带走以后不见回来,我老婆拼命找,那时候我老婆对我说过广川条太郎来小笛家了。”

“您知道以前到过小笛家的都有些什么人吗?”

“我知道的有广川条太郎,还有北白川西町的×本×二、田中大堰町的福田芳、小笛的亲生儿子森田友一,以及一个姓山村的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山村具体住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这些人以前到过小笛家。”

“您的两个孩子在这个事件中被绞杀,有没有什么缘由?”

“我认为没有任何缘由。六月三十号那天,当我知道了自己的两个孩子被人绞杀之后,〇〇打电话告诉了住在今出川的亲戚别府富吉。当天晚上富吉来我家安慰我们的时候对我说,小笛的女儿千岁曾经对他的女儿清子的朋友说过,喜美代太可爱了,死的时候要跟喜美代一起死。看到小笛和千岁都死了,当时我就想:是她们拉着我的孩子们一起寻死的。”

“据您所知,有没有仇恨小笛母女的人?”

“仇恨她们母女的人可能有,但仇恨到非把她们杀了不可的程度的人,我觉得没有。听我老婆说,广川条太郎最近提出跟小笛彻底分手。广川岁数也不小了,早就到该结婚的年龄了。总不能永远跟比他大那么多的小笛保持不正常的男女关系吧,那样的话他怎么结婚?所以他一直都在等待合适的机会提出跟小笛彻底分手。”

“您听小笛说过要跟广川分手的事吗?”

“从去年一月开始,小笛就经常说这件事。她说,很多人背后议论她跟广川的关系,人言可畏,她想结束跟广川的关系,过安定日子,但广川还是来。我感觉小笛想跟广川要钱。”

“小笛母女说过想死之类的话吗?”

“这我倒没听说过,但是我听说小笛的养女千岁身体不好,医生说她活不长。亲生儿子森田友一呢,将来也指不上。小笛感到非常苦恼,也很悲观。”

“与这个事件有关系的事情,您还知道些什么?”

“跟小笛来往的人们最终都会讨厌她,弄得很不愉快。看到这种情况,我们就想跟她断绝来往。可是,小笛这个人有些歇斯底里,情绪容易激动。如果突然跟她断绝来往,我们害怕惹出什么事来,所以就拖了下来。”

警察对大月多三郎的询问基本上就是这些。另外,大月多三郎还说,今年三月,千岁开始寻医问药。先在北白川边的一个医生那里看了看,那个医生说,千岁的病很严重。后来又找了很多医生。最近还请熊野神社附近的一个巫师给看了看。那个巫师说,千岁都病成这样了还叫她去上学,这等于杀了她。小笛听了巫师这番话,特别沮丧。

警方认为,这个事件的重点在于小笛跟广川条太郎的肉体关系以及小笛母女究竟有没有自杀的打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是对大月多三郎还是对其他人,都围绕这个中心。

关于小笛跟广川的肉体关系,作为证人之一的须原德说道:“我听福田太太说,平松小笛的情夫叫广川条太郎,以前是京大的学生。我跟这个叫广川条太郎的人只见过一面。”

大月多三郎的妻子大月茂野女士说道:“平时小笛经常公开说她的情夫广川条太郎是京大经济系的毕业生,上大学的时候就寄宿在她家里。”

福田芳则说道:“小笛跟我说过,广川毕业后在神户的一个公司里上班,还说广川就是她的丈夫。据说广川学生时代一直寄宿在小笛家,从大学四年级开始一直跟小笛保持肉体关系。大学毕业以后虽然住在神户,但每个星期六肯定到小笛家来,星期一清早回神户。如果有事来不了,必定写信向小笛说明情况。我常想,广川怎么那么听小笛的话呀。当然,小笛知道,广川并不打算一辈子当她的情夫。小笛说,如果广川提出分手,必须拿出一大笔钱来,否则不能了断。”

其他证人的证词跟上述几个证人的证词大体一致。由此可见,小笛跟广川的肉体关系已经保持了很久,而且几乎可以说是众所周知的。

但是,上述这些证人,谁都没有在六月二十六日和二十七日看见广川。

那么,小笛和广川的关系最近怎么样呢?关于这个问题,去小笛家送米的北白川上池田町的北村米店的人是这样说的:“我上个月五号按照惯例去小笛家收钱,小笛和她的女儿千岁都在家。小笛说‘有一个叫广川的人,现在在神户的一家公司上班,这个人在京大念书的时候寄宿在我家,每个月都交给我很多钱。最近广川很久不到我这里来了,我现在也没有收入,广川又要提出跟我分手。如果分手的话,广川至少应该给我一两千。(中略)广川本来每个周末都到我这里来,可是最近不怎么来了,说什么十二月就要结婚了。他要是真不来了,我就到新泻找他父母去,怎么也得要一两千回来’。”

这样看来,小笛跟广川的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

至于小笛母女是否陷入了非自杀不可的窘境,福田芳是这样说的:“上个月五号和六号,小笛一个人去神户了,千岁住在我家里。那时候千岁对我说:阿姨,那天我妈说要跟我一起死。我……怕死。当时我听了千岁的话也没往心里去,心说小笛怎么可能说那种话呢?就是说了也是开玩笑。”

诱惑

以上那些证人的证词只告诉我们以下两点:第一点是小笛母女跟广川都有肉体关系,第二点是小笛平时说过想死。

关于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广川是否住在小笛家里,须原太太的证词是:“六月二十七号晚上广川在没在小笛家住,我不太清楚,但我听说广川每个星期天都到小笛家来。不过,广川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我都没看见过。”

住在小笛家附近的梳头店的森春的证词是:“我听须原先生说,广川是星期六来的,二十七号星期天到下鸭一带找房子去了。”

大月多三郎的证词是:“二十七号星期天广川来小笛家的事,当时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小笛把我的孩子们带走以后失踪了,我老婆拼命地找,那时候我听我老婆说二十七号广川来过小笛家。”

广川二十六日早晨离开寄宿的泉胜夫家,二十八日晚上六点才回去。关于这一点有泉家太太的证词。

同时,广川曾亲口对井口记者说过:“上星期五小笛母女在我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京都,找了一天房子。她们说,跟房东关系不好,想搬家,我跟他们一起去下鸭一带找房子……”但是,广川没有明确说明自己从二十七日傍晚到二十八日清晨在哪里。

如果这段时间广川在跟现场没关系的地方,就有了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就算现场有他的名片,有他盖了章的遗书,就算他跟小笛有过肉体关系,这个事件也与他无关。

这段时间广川到底在哪里呢?看来除了问他本人,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么,接受了井口记者的采访以后,广川是怎么做的呢?

原来,那天夜里,即六月三十日那天夜里,广川还是坐上了开往京都的上行列车。列车于七月一日零点三十七分到达京都。当广川像个梦游患者似的从车厢里走出来以后,立刻被已经在站台上等候多时的种子田和西尾两位刑警带到警察局去了。

三天以后,警方审讯了广川。

在拘留所被关了三天的广川,苍白的长脸很憔悴,平时梳得很漂亮的分头,乱得像蒿草。

负责审问广川的警长的视线像蛇一样在广川身上爬来爬去。广川低着头,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审讯室里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姓名?”警长的口气轻松沉稳,却又非常严厉。

“广川条太郎。”广川抬起头来,表情还算平静。

“年龄?”

“二十八岁。”

审讯就这样开始了。

广川是新泻县北须泽郡大幸町的一个叫广川龙平的有钱人的长子。新泻县立大幸中学毕业以后进小樽商业高中。大正十年(1921年)四月考入京都帝国大学经济系选修科,大正十三年(1924年)三月毕业。

广川的父亲毕业于师范学校,当过小学教员,三等邮电局局长,在当地是一位很有名望的绅士。

广川毕业那年九月,大学时代的朋友,××人寿保险公司的职员×田×一把广川介绍给保险公司的经理×野×太郎。在×野×太郎安排下,广川进了神户信×公司。月工资八十五日元,加上每月四十多日元的补助,每个月的收入在一百二到一百三之间。

“你现在好像还是单身吧?有没有跟你同居的女人?有人给你提过亲吗?”身份调查结束以后,警长用轻松的口吻问道。

“没有女人跟我同居。倒是有人给我提过几次亲,都没成。”

“平松小笛和她的女儿千岁都是你的情妇,你是怎么跟她们搞上的?”警长的口气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平松小笛和她的女儿千岁都是你的情妇”,这个说法虽然不能说是错误的,但是,就广川跟小笛的关系来讲,比“平松小笛是广川的情妇”更为恰当的说法,应该是“广川是平松小笛的情夫”。

从年龄上来说,俩人发生肉体关系的时候,小笛四十六岁,广川二十七岁,还是个大学生。从经历上来说,小笛也应该能够轻易地勾引广川上床。

为了明确到底哪种说法更为恰当,有必要把小笛的经历,以及广川跟小笛的关系详细介绍一下。

小笛明治十三年(1880年)八月生于爱媛县越智郡大山下村。由于家庭经济条件不是很好,十五岁那年春天,小笛去山口县都浓郡下松町一个有钱人家当女佣。其间跟住在附近的一个鞋匠私通,后同居,十八岁那年生下一男孩。男孩生下来还不到一百天的时候,小笛趁鞋匠不在,把男孩放在廊子里离家出走。这个男孩就是森田友一。

小笛离家出走以后,先回娘家住了几个月,其间跟家里一个雇工私通,后来跟着那个雇工辗转于津山等地。她不久跟雇工分手,一个人在冈山县以做针线活为生。后来嫁给了一个叫平松〇一的男人,随夫改姓平松,是为平松小笛。

夫妇二人一起去朝鲜半岛的仁川,开了一个杂货铺,日子过得不错。千岁就是小笛在朝鲜的时候领养的。

小笛的丈夫〇一因病住进了总督府医院。〇一住院期间,小笛认识了一个在总督府医院照顾住院的妻子的男人。〇一跟那个男人的妻子相继病故,死了丈夫的小笛跟那个死了妻子的男人结为夫妇,又在朝鲜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回国在大和的木津定居。不久那个男人又找了个年轻的女人,离开了小笛。

小笛带着千岁到京都投奔朋友,最初寄宿在田中下柳町的田中邦家。后来,小笛借钱买下了田中邦的房子,以前寄宿在田中邦家的房客成了小笛的房客。这是大正十年(1921年)七月的事。

以前寄宿在田中邦家的房客,有在这个事件中失去了两个女儿的大月夫妇,还有刚考入京大经济系不久的大学生广川条太郎以及另外两个大学生。

不久大月夫妇租到别的房子搬走了,寄宿在小笛家里的房客还剩下三个大学生。在这三个大学生里,广川家最有钱,于是小笛自然就对广川关怀备至。

房东喜欢有钱的房客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喜欢得过分了就会引起其他房客的不满,结果另外两个大学生相继搬走,小笛的房客只剩下广川一个了。

小笛买下田中邦的房子,本来是想靠出租房子过日子的,但是,以前的房客纷纷搬走以后,再也没有新房客进来。小笛的经营陷入困境。如果广川再搬走的话,小笛家的生计就无法维持了。所以小笛无论如何也得留住广川。

深秋的一个夜晚,广川把看腻了的一本杂志扔到墙角,百无聊赖地躺在矮桌旁边的榻榻米上。

“广川,该睡了吧?”小笛爬上二楼,走进广川的房间,双手抱在胸前,俯身看着躺在榻榻米上的广川。

小笛刚洗完澡。椭圆形发髻稍显松散,脸上好像抹了化妆水,光滑发亮。这天晚上,小笛看上去很漂亮,很迷人。

“啊。”广川躺着没动,未置可否地答应了一声,伸手从矮桌上拿了一支烟点上抽起来。

小笛从壁橱里把广川的被褥拽出来往榻榻米上铺的时候,她那雪白的脚腕在广川眼前闪闪发亮。

“大家都搬走了,广川先生一定感觉很寂寞吧?”小笛一边给广川铺被褥一边问道。

“寂寞是寂寞,但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学习,这样很好。不过,阿姨,房客就剩下我一个了,您……我帮您找一两个朋友过来吧。”

“好,好啊……不过嘛,广川先生,只要广川先生您在,别人来不来都无所谓。日子嘛,怎么都能过下去……广川先生,您会在我这里一直住下去的吧?”

“我吗?只要您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这里……”

小笛给广川铺好被褥以后,坐在火盆旁边:“广川先生,今年冬假回家吗?”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呢。”

“您家离京都挺远的,路费也挺贵的,您就别回去了。”

“嗯,也许不回去了吧。”

“哟,都十点了,广川先生,您休息吧,晚安!”

“哎。”广川把烟头扔进火盆里,躺着没动。

“盖上被子睡吧,当心感冒了。”小笛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手搭在广川肩头,摇了广川两三下。

熟透了的女人的体香,钻进广川的鼻孔,继而渗入他的身体。

小笛下楼去了。广川钻进被窝,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样的诱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庆幸今夜再次逃脱,放下心来。

但是,诱惑是甘美的。这诱惑没有使广川感到不愉快,我们也没有责备广川的理由。

如前所述,广川毕业于乡村中学以后,先上小樽商业高中,又考上了京都帝国大学,已经有好几年远离母爱了。

在对母亲的敬慕中带有几分感伤的心灵悸动,是正常性心理的一个方面。

小笛对广川的诱惑持续了一年半之久。如此软弱的广川,居然忍耐了那么久没有上钩,我们除了对他表示怜悯,还能把他怎么样呢?

诱惑,终于战胜了忍耐。

大正十三年(1924年)正月。

夜里,叡山铁路元田中车站的电灯发出明亮的光。平时的夜里就叫人感到寂寥的电灯光,到了冬日的夜里,不但更加叫人感到寂寥,而且叫人感到寒冷。

正月初五之夜。

电车在元田中车站停车,从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以后,冰冷的车轮碾着冰冷的铁轨缓缓离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从车上下来的小笛和广川并肩走在前面,千岁紧跟在他们身后。

“千岁,今天晚上的活动怎么样?有意思吗?”广川回过头去问道。

“有意思。不过……我更喜欢那些叫人感到悲伤的、能够引起人们同情的照片。”千岁回答说。

“哈哈哈哈哈哈……叫人感到悲伤的,能够引起人们同情的照片,已经不流行啦!”广川说道。

“怎么会呢?看了以后叫人觉得可怜,忍不住流眼泪的照片有的是!”千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广川并排走在一起,和小笛一左一右把广川夹在中间。

“阿姨,您觉得怎么样?有意思吗?”广川看了看走在他右边的小笛。

“太有意思了。不过嘛,我觉得演剧更有意思。”

“演剧也不错,但是,换幕时间太长,叫人等烦了。”

“千岁还是个孩子,看了那样的照片倒也无所谓,广川先生可就太可怜了。”

“可怜?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问我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小笛像男人似的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广川几下。

“阿姨真有意思,看影展的年轻人又不止我一个,那么多年轻人都去看了,上了年纪的人怎么能……”

“所以说嘛,现在的年轻人哪……”

“阿姨看了一定很生气吧?”

“那倒没有,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千岁不说话,默默地往前走着。

“阿姨喜欢看武戏吗?”广川换了一个话题。

“武戏我也喜欢,今天晚上那样的戏也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阿姨真会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小笛也放声大笑,又用肩膀轻轻撞了广川几下。

冷风阵阵吹来,挂在各家门前取意吉利的稻草圈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冷啊!”进屋以后,广川立刻把脚伸进被炉里。

小笛和千岁也把脚伸进同一个被炉里。三个人漫无边际地聊了起来。

“啊,都十二点啦?我得上去睡觉了。”广川说着就要从被炉里把脚抽出来。

“广川哪,楼上多冷啊,又没有被炉,被窝冰凉的,怎么睡呀?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睡吧。”小笛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呀?你就别可是了,叫你在这儿睡你就在这儿睡!”

“广川大哥,您就在这儿睡吧,我和我妈两个人好寂寞。”

“好了好了,就这样决定了。”小笛说完就把被褥从壁橱里拿出来铺上了。

被炉在中央,三个人围着被炉躺下以后又聊了一会儿。千岁很快就睡着了。

小笛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爬起来,出去看了看马上又回来了。那天晚上,小笛穿的是白底蓝花的贴身长睡袍,系一条白底紫格腰带。

“今天晚上真冷啊。”小笛小声说。

“啊。”广川搭讪着。

“你不冷吗?”小笛来到广川枕边,关心地问道,“你看,肩膀都露出来了,这样会感冒的。来,我帮你把被子掩好。”小笛说着把手伸过来给广川掩被子。

两条雪白丰满的胳膊在广川眼前晃动着。年长女性特有的疼爱带着蛊惑人心的体香钻进了广川的鼻孔。

电灯关了,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的小笛,把脚伸进广川的被窝,触到了广川的腿。

广川不由得往回缩了一下,身体变得僵硬。

这个事件的种子,就是在那天晚上播下的。

翌日早晨醒来,广川的心绪很奇怪。他觉得自己犯下了很大的罪过,自责,痛苦,同时又像抓住了梦里的什么东西似的,有一种探知了神秘境地的喜悦。

但是,这种喜悦并非由衷的喜悦,因为他更多地感觉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可挽回的失策,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后悔。

不管怎么说,广川是一个良家子弟,也是一个还不懂得什么叫玩女人的谨慎而正直的学生。当然,也许从那天夜里开始,广川就不是一个谨慎而正直的学生了,但至少在他了解了小笛的身体以前,他是一个谨慎而正直的好青年。

或许可以说,越是这样的好青年,越是抵挡不住性的诱惑。

如果是一个所谓饱经世故的男人,遇到小笛这种既没有姿色也不年轻的女人的诱惑,要么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要么就是跟她睡了也会很快就把她当作一件废品给处理掉。

可是广川呢,在后悔的同时又认为自己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是一种责任感,而且他的良心还在不断地受到他自己的谴责。

上述这些话也许有些庸俗,总之,一般男青年的性心理,一半是感伤的冲动,一半是性欲的冲动。

这两个方面的东西来自男青年在幼年时代得到母亲、姐姐乃至奶妈、伯母等女性的关爱之后,对女性抱有的特殊感情,以及在进入青春期以后强烈的性欲冲动和要求。

小笛是个中年妇女,经验(包括性经验)丰富,把广川当成孩子,同时小笛又可以说是广川的第一个女人。第一个使男人了解了女人的身体的女人,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有一种特殊的力量。

这样一种性心理的力量,使广川在长达两年半的时间里,一边受到良心上的谴责,几乎每天都在后悔着,一边又在性生活方面离不开小笛。

当然,广川并不爱小笛,但是他认为自己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他希望尽可能以一种自然的而不是强硬的方式,结束自己跟小笛的关系。

大学毕业以后,大正十三年的九月,广川在神户信×公司就业。他认为,这是一个跟小笛分手的好机会。

离开京都去神户之前,广川把一百日元放在小笛面前,很有礼貌地说:“您关照了我这么长时间,这是一点小意思,请您务必收下。”

广川认为这是最后一次跟小笛坐在一起了,说话的时候心平气和,也很诚恳。广川心想,自己去神户以后,跟小笛自然就疏远了,小笛呢,也不会追到神户去纠缠他一辈子。

“你打算去神户以后,永远都不到京都来了是吧?”小笛盯着面前的一百日元看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用诘问的眼神看着广川。

广川觉得自己的心被小笛看透了,显得很狼狈:“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不要误会。这点小意思,只不过是表示我对您的感谢……”

“如果是这样我就收下了。我一想到你去神户以后就再也不到京都来了,心里就难过得要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一定要常来啊!”

“啊,来……一定常来……”广川只能这样说了。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去神户找你!”小笛高兴起来。

广川搬到神户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当然没有去京都。第二个星期天,小笛就带着千岁找到广川寄宿的地方来了。

打那以后,只要星期六晚上广川不去京都,星期天小笛肯定要找到神户来。广川觉得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女人经常找上门来,叫房东看见了不好,万一再叫自己上班的公司知道了,也对不起给自己介绍工作的朋友,因此广川非常苦恼。小笛可不管他苦恼不苦恼,动不动就找上门来。广川没办法,只好答应小笛,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每星期六一定去京都。

广川搬到神户三个月以后,尽量不到京都去了。他的办法是,快到星期六的时候就给小笛写封信,说公司突然有事,去不了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小笛又带着千岁找到广川寄宿的地方来了。那天千岁穿得特别漂亮,还化了妆。

以前,只要广川星期六没去京都,小笛找上门来,不是责备就是发牢骚,广川觉得很难对付。可是那天小笛心情特别好,不但没责备广川,还帮他打扫房间,让千岁把广川胡乱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叠起来。

三人在附近的餐馆吃完午饭以后,小笛对广川说道:“我到芦屋的表弟那里去一趟。”

“千岁呢?”广川问道。

“千岁就在你这儿待着吧。”

“阿姨,已经两点了,现在去芦屋,今天晚上能回来吗?”广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小笛脸一沉,但马上又恢复了笑脸:“我尽量赶回来。要是实在赶不回来呢,就让千岁在你这儿住一夜,我明天早晨回来以后带她回京都。”

小笛走后,广川觉得把千岁一个人扔在家里不合适,就带她上街去玩儿,晚上九点回来一看,小笛还没回来。结果小笛直到第二天早晨都没回来,广川只好把千岁留在家里,自己去公司上班。

下一个星期六,广川下班回家以后看见一封千岁寄来的信,信上说,小笛找广川有急事,请广川今天一定要到京都来一趟。广川只好坐火车去京都。

天黑以后赶到了小笛家,小笛却不在。

“阿姨呢?”

“我妈?有急事去木津了。”千岁低着头小声说。

“奇怪,信上不是说有急事吗?我来了,她却走了。去木津有什么急事啊?”

“有什么急事,我也不知道。”看来千岁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晚上,俩人睡在里边那个六畳的房间里。躺下以后,千岁恳切地对广川说:“广川哥,你以后每个星期六一定要来。”

“啊,我争取每个星期六都来。”

“广川哥要是不来,我妈就特别不高兴,我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千岁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两条扎着绛紫色蝴蝶结的辫子在自己的乳房上扫来扫去。

“我……真的……”千岁沉默了,再也没有说话。

她好像哭了。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中午,广川就回神户了。当天夜里十二点,广川收到小笛一封电报让他马上来,广川没办法,连夜往京都赶,赶到小笛家的时候是星期一凌晨三点多。

小笛坐在火盆前边,千岁坐在小笛身边哭。

“出什么事了?这么晚给我发电报。”广川穿着大衣在火盆边坐下。

小笛表情非常严厉地看着广川:“广川先生,”小笛说话的声音冷静得吓人,“广川先生,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啊?您的话我听不懂。”广川躲开小笛的视线,点燃一支烟。

“听不懂?广川先生,您可真会装傻……”小笛瞪着广川的侧脸,“您以为我不知道是吗?告诉您吧,千岁什么都告诉我了!广川先生。我可得好好儿地谢谢您啊!”

“都是我不好……”

“一句都是我不好就算完了吗?”小笛甩过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

“都是我……”

“是吧?既然你能干那种事,就应该是早就想好了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得有个说道!”小笛的歇斯底里大发作,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抽抽搭搭地哭到天亮。

“阿姨,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我什么都听阿姨的,阿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次您就饶了我吧,都是我不好……”广川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该让你干什么呀……千岁……我让你还我们家千岁的处女身!”小笛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这……我……这怎么做得到呢……”

“什么?你做不到?你做不到难道我就能做得到吗?千岁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就做得出来呢你!”

“我不是说了吗?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一切听您的吩咐,您还要我怎么样?”一夜没睡的广川焦躁起来。

“把千岁娶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广川根本就没有打算娶千岁为妻。小笛的要求广川早就应该想到,可是他非但没有想到,还感到很意外。他对这个要求感到棘手,但是在那种形势下不能当场拒绝,加上小笛又是一个非常执拗的人,不好对付,他心里虽然不愿意,口头上也只好勉强同意了。

梦之声

广川答应以后,小笛立刻就把当时住在附近的亲生儿子森田友一叫过来,搞了一个小型的订婚宴会。

森田友一很高兴。这样一来,不但妹妹有了人家,母亲自然也有了依靠。广川也被迫叫来一个叫川村光雄的朋友来参加宴会。订婚宴会之后,广川不得不把千岁带到神户去,但是他悄悄对川村说,他根本就不想娶千岁为妻。

第二天,千岁收拾好行李跟着广川回神户。小笛为女儿送行,一直送到广川寄宿的地方,还在那里住了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小笛不让千岁跟广川睡在一起,甚至不让千岁靠近广川一步。

小笛回京都以后,广川也没碰过千岁。

又过了三天,小笛发来一封电报,说她病得厉害,叫广川和千岁立刻去京都看她。

广川和千岁来到京都一看,小笛既没有病也没有事。

回神户的时候,广川对小笛说道:“这次回神户我就不带千岁了,让她留在京都吧。”小笛马上就同意了,于是广川一个人回了神户。

一月底,小笛一个人到神户来找广川,说什么“千岁的事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这样下去我们没脸见人,还是尽快把婚事办了吧”。

好了,关于广川跟小笛母女关系的原委我们就介绍到这里。我们大致可以这样认为:小笛引诱广川与其发生肉体关系以后,又把养女千岁塞给了广川。

小笛把千岁塞给广川的意图是什么呢?

小笛知道,她的年龄比广川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对她不利。如果让千岁跟广川发生了肉体关系呢,责任就全在广川身上了。小笛算计得非常周到。

但是,警长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这儿。警长只要确认了广川跟小笛和千岁都发生过肉体关系就算完成任务了,所以警长在审问广川的时候才会说出“小笛和千岁都是你的情妇”这样的话来。

关于自己跟小笛和千岁的关系,广川没有一点儿隐瞒,也没有一点儿歪曲,是彻头彻尾的如实交代。

“那么,你提出分手,小笛跟你要多少钱?”警长的口气强硬起来。

“开始她说让我每月给三十日元,一直给到千岁从精华女子学校毕业。我说这对于我来说很困难,希望一次性结清。她说那就得给五百,我跟她交涉了很久,最后说定给二百五。我先给她打了一个二百日元的借条,然后把我的一件大岛牌和服外罩和一件夹衣送给她,顶了五十日元。”

“那二百日元后来你给小笛了吗?”

“去年二月中旬,我想做一套礼服,父亲给我寄来一百五十日元。二月末,我把这一百五十日元和我自己攒的五十日元一起给了小笛。”

“你给了小笛二百日元,这是真的吗?”警长说话的声音低沉而严厉。

“是真的。”广川的回答很干脆。

“你还赠送给小笛多少钱?”

“赠送这个词也许不合适。大正十三年二月,我在大丸百货商店花十五日元给她买过一把阳伞;同年九月,我搬到神户之前,作为谢礼送给她一百日元;去年二月,作为跟千岁分手的补偿,我给了她二百五十日元;大正十四年夏天,我在大丸百货商店花十三日元给她买了一件和服;同年十二月,我在藤井百货商店给她买了四十日元的绉绸外套染料;今年三月,我又给了她一百二十日元,希望跟她彻底断绝关系,结果也没能达到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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