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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川町杀人事件.4

作者:日-山本禾太郎 当前章节:14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23

看来小笛是一个性格粗暴的女人。这样的性格在这个事件中,可以有两种解释。一是广川讨厌小笛,无法忍受下去,把小笛杀了;一是小笛自暴自弃,不想再活下去,把三个女孩子勒死以后自杀了。

检察官小西默默地听完友一的述说之后,一边翻看记录一边问道:“小笛喝酒吗?”

“母亲很喜欢喝酒,清酒能喝五合。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喝两合。”友一回答说。

“这本流水账上的字是你母亲写的吗?”

各位读者,还记得预审法官在小笛家勘验的时候,没收了一本流水账吗?检察官小西把那本流水帐推到友一面前。

“母亲的笔迹我不太熟悉,不过我知道母亲识字不多,写字只会写片假名。这本流水帐第五页的洗衣房以后的字迹,应该是我母亲的。”

“这封写给××的信,是你母亲的笔迹吗?”

“信封上的字是千岁的笔迹,信纸上的字应该是我母亲的。”

找证人取证之后,检察官小西立刻委托三位专家鉴定小笛的遗书和广川写在记事本上“惊闻噩耗之感想”以后的字句。小西要求做以下鉴定:

一、物证第十四、十五、十六号(即小笛用片假名写的三封遗书),是否为同一笔迹。特别要鉴定第十四号最后的签名“条太郎”三字跟正文是否为同一笔迹;

二、物证第十八号(流水账)第五页的笔迹是否跟第十四、十五、十六号相同;

三、物证第二十六号里的“惊闻噩耗之感想”等字句与“×野×太郎”“×本经理”“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妹妹”等字句,是否为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所写。

鉴定专家内山金城的鉴定报告上写道:

第十五号物证与第十六号物证均为普通铅笔所写,颇为杂乱,且笔迹相同。第十四号物证(最后有“条太郎”之签名及“广川”之图章)跟上述两物证相比,除了中间部分使用了红铅笔以外,笔画亦较粗,书写较为马虎,乍看有所不同,但仔细研究其运笔习惯,依然可以比较容易地断定为同一笔迹。总之,三份物证为同一笔迹。另外,“条太郎”三字之运笔习惯及字形与上述三份物证完全一致,出自同一人物之手。第十八号物证(流水账)第五页之笔迹,虽为毛笔所写,但经反复对照观察,可以断定该物证与前述三物证笔迹一致。第二十六号物证之鉴定甚为困难,从字体上可以判断出何为先写何为后写,但无法判断是否为同一地点所写。可以断定“×野×太郎”“×本经理”与“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妹妹”等字句乃同一时间所写。“惊闻噩耗之感想”等字句,笔迹虽出于同一人物之手,但较为潦草,写字时似有摇动,因此可以断定其与另外两处文字非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所写。

另外两位鉴定专家松尾鹤洞与山本卯兵卫的鉴定,除了说明方法有所不同以外,鉴定结果跟内山金城基本相同。

不过,在山本卯兵卫的鉴定报告上,有这样一段带有心理考察意味的文字:

“惊闻噩耗之感想”乃非常狼狈、极不沉着之心境中所写,笔画凌乱。其余文字乃稍微平静之后所写。

总而言之,小笛的三封遗书都是小笛的笔迹。这个鉴定结果对广川当然是有利的。

广川在接受审问的时候说过,六月三十日接到大月茂野女士的电话以后,分别给大月和小笛写过信。给小笛那封信,用的是印着广川所在公司的名字的茶色信封,这封信寄到小笛家的时候,因小笛已经死亡,被退回公司。

公司的×本经理听说广川成了杀人嫌疑犯,大吃一惊。但是,当他想到二十八日以后广川的表情的时候,不相信广川杀了人。广川写给小笛的信被退回公司以后,×本经理非常高兴。他认为,这封信是在广川不知道小笛已死的情况下寄出去的,是证明广川并非凶手的有力证据,于是立刻把这封信交给了警方。

广川寄给大月家的信,大月也交给了警方。这封信的信封,跟寄给小笛的那封信的信封不一样。而且,这封信的内容后来也成了很大的问题。现全文转录如下:

大月多三郎先生:

今天接到您太太的电话以后,很是放心不下。她说小笛阿姨、千岁和您家的两个孩子喜美代、田鹤子星期一以后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很担心。星期天,我跟小笛阿姨、千岁和喜美代四个人在植物园一带找房子,结果没有找到合适的,就回小笛阿姨家了。

小笛阿姨说好她们自己再去找,找到以后会通知我的。

那天从植物园回家途中,我们想去位于田中的正一君家里休息一会儿,不巧正一君不在家。您看看她们是不是又去正一君那里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小笛阿姨带着千岁和您的孩子们去木津那边玩了。不过带着那么小的两个孩子去有些不合适,而且就是带她们去的话也应该告诉您一声。总之我觉得这事有些奇怪。

希望您接到我这封信以后马上给我打个电话。对了,您也可以想办法进小笛阿姨家看看有没有留下纸条什么的。也许她们到远处旅行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还有,福田家也许知道小笛阿姨的下落,请您也去那里打听一下。但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写信问候一下。

广川条太郎

六月三十日

广川所在公司的×本经理看到被邮局退回的这封信以后,认为对广川十分有利,他高兴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结果怎么样呢?广川几乎在同时写的两封信,用的却是两种信封,这个问题和信的内容,使广川陷入非常不利的境地。

广川的手铐被摘下来以后,默默地垂下了头。

被拘留了还不到半个月,他就感到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不是以前的自己了,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窗外,七月的阳光灿烂,洒向大地。

哐当一声,审讯室的门被关上了。检察官小西走到广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广川的脸看了好一阵,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六月二十七号的行动,就像你上次说的那样,上午九点从小笛家出来,去植物园方向找房子,下午四五点钟回家,七点左右吃完晚饭,九点左右睡觉,是这样的吗?”

“是的。”

“几点开始吃晚饭的?”

“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

“二十八号早晨四点半起床,吃完早饭,五点半左右离开的小笛家,对吗?”

“对。”

“你敢肯定吗?”检察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厉起来。

“敢肯定!”广川回答得非常干脆。

“这封信,是你写给大月多三郎的吗?”

“是的。”

“你在这封信上说‘想办法进小笛阿姨家看看有没有留下纸条什么的。也许她们到远处旅行去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上午,我接到大月茂野女士的电话,说小笛母女和两个孩子不见了,我想也许小笛会在家里留个纸条什么的,于是就那样写了。”

“小笛要是带着大月的孩子出去旅行两三天,也不跟大月家打个招呼,在自己家里留个纸条就走,这可能吗?”

“我也觉得不可能。不过,当时我想,小笛经常这样给我留个纸条就出去,这回或许也会这样做吧。”

“你的情况跟大月的孩子们的情况是两回事!把别人的孩子带到远处去,也不跟孩子的父母打个招呼,在自己家里留个纸条就走,这完全是违反常识的!”检察官提高了声音。

“您说得对,不过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

“真是那么想的吗?因为你知道小笛家的桌子上放着小笛的遗书,所以才那么写的吧?”

“不是的。”

“不是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检察官盯着广川。

“就是这么回事?”广川抬起头来,看着检察官的眼睛。

“对!就是这么回事!”

“您硬说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广川毫不示弱。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

街上汽车喇叭的声音,有轨电车行驶在铁轨上的声音,以及各种各样的噪声,在这个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静静的建筑物里,只能听到一点点。

“这封信是你写给平松小笛的吗?”检察官拿出那个印着广川所在公司的名字的信封。

“是的。”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在给大月的信寄走之后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以后写的。”

“在这封信里,只提到了找房子的事,可是关于大月的孩子们,她们在不在,你一个字都没提,这是为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以前已经说过了。我劝小笛尽早搬家,可是二十七号那天转了一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我比较在意这件事,所以就写信关心一下。”

“在此之前你接到了大月茂野女士的电话,知道她的孩子们找不到了,你是为了迷惑警方才写这封信的吧?”

“不是的。这封信我星期一回神户以后就想写来着,但是因为工作忙给耽误了。”

“即便如此,在信里也应该问问大月的孩子们怎么样了吧?”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想到大月的孩子们的事。”

“你看,你在这儿还写着‘向大月等问好’,写到这里的时候,想到大月的孩子们的事,不是很自然的吗?”检察官紧紧追问。

“可我当时就是没想到,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所以说你寄出这封信是别有用心!”

“不是。”

“不是?那么,你给大月和小笛寄信,有什么必要用两种信封?”

“没有什么必要。”

“既然没有什么必要,为什么要用两种?”

“没有为什么,偶然用了两种信封而已。”

“你早就想好了,给小笛的信,肯定被退回来,所以你使用了印着公司的名字的信封!你说,你是不是这么算计的?”

“绝对不是的。”

“不管你说多少绝对不是的也没用!基本上是在同一时间,在公司里同一张办公桌上写的信,用的却是两种信封,你能说这里边没有任何用意吗?而且从信的内容上来看,这封信分明是你预想到会被退回去才这样写的!”

“我根本就没想过您说的这些。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这封信是在给大月的那封信寄出去一个小时或一个半小时以后写的,至于为什么用了两种信封,我当时没有想过,现在也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的……”

“行了!”检察官打断了广川的话。

这两种信封都是广川所在公司的东西吗?如果是的话,信封放的位置也应该是很有说道的。

如果印着公司的名字的那种信封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随手就能拿到,而什么都没印的那种信封放在广川必须站起来才能拿到的地方,检察官的话也许有道理。

如果这两种信封都在广川的办公桌的抽屉里,我们就可以说,广川使用两种信封,很可能是无意识的。

象牙图章

审讯还在继续。

“这个记事本里写的这些字句,是三十号夜里你在火车上写的,没错吧?”

“没错。”

“说说你写这些字句的先后顺序。”

“先写的是惊闻噩耗之感想,然后写给×野×太郎、×本经理的,最后是写给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妹妹的。”

“为什么要写惊闻噩耗之感想?”

“听说小笛等人死了,当时有那些感想,于是就写了下来。‘人要出生,人要受苦,人要死亡’,是大西猪之介所著《被囚禁的经济学》里的名言,我原封不动地写上去了。”

“就算你有什么感想,在那种情况下有什么必要写下来呢?而且场合也不对嘛!”

“我不是觉得有必要才写的。当时从心里涌上来那些感想,随手写下来而已。”广川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那是你悠然自得地写感想的地方吗?”检察官反驳道。

广川默默地看着检察官,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那是你悠然自得地写感想的地方吗?”

广川依然默默地看着检察官,冷静地答道:“夜深人静,火车上没有几个乘客,我坐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东想西想地想了很多,想到的就随手写了下来,仅此而已。”

“‘有恩不能报,乃人生最大之不幸’。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小笛一直照顾我,有恩于我,而我却没能报答她,所以就写了那样一句话。”

“小笛对你有什么恩?她对你除了胁迫以外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或许也可以那样说,不过我认为长期以来平松小笛还是非常照顾我的。虽然她也胁迫过我,但我并没有因此把她当作仇敌而憎恨她。我听说她死了,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于是就写了那样一些文字。”

“连‘大正十五年六月三十日’都写上了,是吗?理由是什么?”

“因为写那样一些文字那天是六月三十日,所以就那样写上了。是写完以后加上的。”

“有什么必要再加上日期呢?”

“要说有什么必要,我也说不上来,随手就那么写上了。”

“说不上有什么必要,却把日期写上了。很明显,你是为了日后对你自己有利才故意把日期写上的!”

检察官为什么如此重视日期问题呢?

因为负责鉴定“惊闻噩耗之感想”与写给×野、×本经理以及父母兄弟的遗书的三位鉴定专家都说,“惊闻噩耗之感想”与另外两处文字非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所写,所以,检察官怀疑,“惊闻噩耗之感想”及日期是广川后来加上去的。

其实,在奔驰的列车上写的文字与在安定的办公桌上写的文字之间的区别,就算是鉴定专家也很难分得清楚。

“为什么要给×野、×本和你的父母写遗书?”

“当时我想:由于我跟小笛有关系,我的名字肯定要见报,那样的话我觉得没有脸面再见父母和友人,也许我会选择自杀,万一自杀的话应该对诸事有个交代,总之写那些文字是为了给自杀做准备。”

“只不过有那么一种并不确定的想法,就写下遗书,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可是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就是那么想的。”

“又写‘惊闻噩耗之感想’,又写遗书,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现在看来也许是自相矛盾的,不过,我是先写的感想,写完感想以后才想到了自杀。”

“听报社记者说小笛等人已经死了之后,就应该知道自己的事会见报。如果说心情烦闷想自杀,应该产生于那个时候,你却说产生于写完感想以后,这合乎情理吗?”

“我认为没有什么不合乎情理的。”

“因为自己犯了杀人罪,所以才决心自杀的吧?”

“不是。”

“就算你说一百个不是,人们也会认为人是你杀的。”

广川看着检察官的脸,没说话。

“这个图章是你的吗?”检察官指着盖在小笛的遗书上的广川的图章问道。

“是我的。”

“你说你不知道这封遗书?”

“是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图章为什么盖在这里?”

“这封遗书,可能是六月初小笛在我那里住了四五天的那段时间里,写好以后偷了我的图章盖上的。”

“你说是六月初写的,有证据吗?”

“证据?”广川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检察官的脸,平静地回答说,“没什么证据。”

“只不过是想象?”

“对。”

“你的图章放在哪儿了?”

“平时穿的西服背心的口袋里。”

“你平时又不怎么使用那个图章,为什么总是装在平时穿的西服背心的口袋里?”

“因为很珍贵,所以愿意带在身上。”

“只因为珍贵就带在身上?这个图章是去年三月刻的,直到今年六月你还觉得珍贵,并且随时带在身上,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特别喜欢这个图章。我看见公司里的人都随身带着很高级的图章,就模仿他们也随身带上了一个。”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公司里应该经常使用吧?”

“用过几次。”

“既然你平时装在西服背心的口袋里随身携带,小笛怎么能有机会偷出去盖呢?”

“天热起来以后,那个西服背心我就不穿了。我认为她是那时候偷出去盖上的。”

“不是吧?小笛逼着你殉情,你又没办法拒绝,只好把章盖上,先稳住她。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封遗书,更没有在上面盖过章。”

“那你认为小笛是怎么死的?”

“小笛是把另外三个人杀死以后自杀的。”

“但是,根据法医的鉴定,小笛不是自杀,是他杀!小笛是你杀的!”

“绝对不是我杀的。而且,说小笛不是自杀是他杀,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二十八号早晨五点半左右,我离开小笛家的时候,她还把我送到门口。”

“这里有法医的鉴定,小笛不是自杀!”

“就算小笛是他杀,也不是我杀的。”

“千岁尸体旁边散落你和你的熟人的名片,这是怎么回事?”

“我认为那是小笛从我的名片夹里偷走以后扔在那里的。”

“小笛的遗书上写着要跟你一起死,这你怎么解释?”

“那是她想陷害我,所以就那样写了。”

“为什么要陷害你呢?”

“小笛跟我说,要跟我一起殉情,我没答应,于是引起了她的怨恨。还有,小笛要求我常来京都,但我说我不能常来,她恼羞成怒。”

“如果小笛有那样的想法,应该在二十七号晚上趁你熟睡之机将你杀害然后再自杀。”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她觉得杀不了我,所以没敢下手。”

“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什么证据都没有,我只希望你们认真调查,弄清事实真相。”

审讯完广川,检察官小西点燃一支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栽植的树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绿光。

小西聚精会神地思考着这个案子。

小笛的遗书里写着要与广川一起去死。

千岁的尸体旁边散落着以前带在广川身上的名片。

广川给父母和友人写的遗书。

小笛死后,广川分别寄给小笛和大月的叫人感到很不自然的信。

小笛与广川之间的关系的变化。

广川的态度堂堂正正,他的供述也是可信的。但是广川的供述很难否定那些在搜查中得到的证据。

小西掐灭烟头扔到窗外,回到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这个事件发生于广川还在小笛家的时候,法医的鉴定和广川的供述都可以证明这一点,而小笛等四人均为他杀,法医的鉴定和预审法官的现场勘验都是这样认为的。

如果以上两点不能被推翻,小笛和广川的遗书、名片、信件等,都可以成为把广川确定为犯罪嫌疑人的证据。

检察官小西把预审申请表铺在办公桌上,拿起了笔。

当时京大有一个文科学生叫佐藤道太郎,跟广川是同乡,毕业于同一所中学,二人一直是好朋友。

佐藤听说发生在白川町四人被杀事件的犯罪嫌疑人是广川的时候是七月一日。他惊得愕然无语,心想:那个女人似的纤细敏感的广川,绝对不可能杀人!广川跟小笛的关系很复杂,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相信警方很快就能找到真凶,广川很快就会被释放。没想到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广川从拘留所里出来。

佐藤忍不住了,自己去找警察打听情况,向警察详细地介绍广川的为人,还提出跟广川见面,结果没被批准。

佐藤当时正在写毕业论文,忙得不亦乐乎,但是,为了昭雪朋友的冤案,他放下毕业论文,四处奔走起来。这时候,广川的父亲亦闻讯赶到京都。

广川的上司了解广川的为人,对二十八号以后广川的举动也看得很清楚,坚信广川是无辜的,可是没想到广川所受嫌疑越来越深。佐藤和广川的父亲知道除了找律师别无出路,就去大阪拜访京都帝国大学的校友,律师高山义三。

高山律师接手这个案子之后,立刻跟佐藤和广川的父亲一起到事件发生的现场——小笛家去做勘验。

那天是七月四日,预审法官勘验现场以后还没过去多长时间。

小笛家大门上的便门已经换上了一把新锁。

高山律师站在大门前,用手轻轻一推门板,没费什么劲就把大门推开了。高山律师这样做,是为了试试这个家在锁着便门的情况下,能否直接推开大门自由出入。

“这是证明小笛是自杀的一个材料。”高山律师用天生的大嗓门,笑着对佐藤和广川的父亲说。

高山律师进屋以后,先去看曾经吊着小笛尸体的门楣,目测了一下高度以后问道:“佐藤君,小笛是个胖女人吗?”

“啊,有点儿胖。”

“体重大约有多少?”

“这个嘛,没有准确的依据,估计有十三贯吧。”

“十三贯……哼……”高山律师习惯性地“哼”了一声。

“从那所房子的二楼,应该可以看到小笛家的一些情况吧?”高山律师抬起头来,指着侧后方的一所房子说。

在小笛家里到处转着看的高山律师,在挨着那个四畳半的房间的楼梯柱子后边,发现了一张小纸片。他捡起来一看,是平松小笛的名片。

高山律师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默默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个事件里名片倒是不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会有小笛的名片呢?

门口聚集着四五个看热闹的女人,探头探脑地往里边看。

高山律师装作很随意的样子走过去,跟那几个女人打招呼。

“请问,六月二十五号小笛女士去神户之前,有谁见过她?”高山律师问道。

女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道:“你不是说小笛到你家借钱去了吗?”

“啊,那是二十四号那天的事。”答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高山律师闲聊似的问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小笛经常去您家借钱吗?”

“可不是嘛,经常来我家借钱呢。”

“是吗?小笛这一死,您的损失可就大了。小笛二十四号也去您家借钱了?”高山律师为了消除对方的戒备,用轻松而和气的口吻问道。

女人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女人的脸,犹豫着:“去了……”

“是吗……”高山律师点燃一支烟,“借了您多少钱啊?”

“十日元……”

“十日元啊?二十四号那天借的,是吗?”

女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高山律师见女人们不肯痛痛快快地回答,就指着站在他身边的广川的父亲说道:“你们认识广川君吗?这位就是广川君的父亲。”

广川的父亲向女人们点了点头。

平时对广川印象不错的女人们看到广川的父亲以后,立刻活跃起来。

“二十二号中午小笛到我家来,说是要去神户接广川,需要路费,想借十日元,还说去之前再来我家拿。二十五号早晨千岁一个人来了,我就把准备好的十日元给了千岁。”

“那时候千岁说什么没有?”

“千岁把十日元接过去以后对我说:‘阿姨,我妈净说那些叫人害怕的话。昨天晚上还说什么要跟我一起死。我不想死,听了我妈说的那些话就哭了。我妈也哭了,说要是亲生女儿,肯定愿意跟她一起去死,说我跟她不亲。’孩子边说边哭,怪可怜的。”

“是吗?还有这种事啊?”高山律师附和着。

“这种事还不止那一次呢。”

“我至少听千岁说过两三次。”

“小笛本人也说过。”

“‘我死了以后把家产变卖了,都捐给知恩院(即知恩寺,位于京都市内百万遍地区的一座著名寺院,正式名称为华顶山知恩教院大谷寺。)',几乎成了小笛的口头禅。”

女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没完没了。

“谢谢各位,谢谢各位了!”高山律师向女人们道谢之后,再次来到那个六畳的房间,站在正中央小声自言自语着:“为什么要杀害两个小孩子,是解决这个事件的关键……”

厨房和后院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后院里有通向邻家的木门,邻家上了锁,打不开。

他走出大门来到邻家的大门前,邻家的大门也挂着一把新锁。

高山律师见女人们还没散去,就问:“这把锁以前就挂在这里吗?”

“不,这把锁是两三天以前才有的。”

“这么说,小笛活着的时候,这家的门没锁?”

“锁倒是没有,不过用铁丝绑着……”

“铁丝?是吗?啊……谢谢!”高山律师再次谢过女人们,回头对佐藤说道,“这也是证明小笛是自杀的材料。”

此后,高山律师的事务所,简直就成了侦探事务所。小笛平素的行动,情爱关系,借贷数额,怨恨情仇,都列入了高山律师的调查范围。调查是以佐藤为中心展开的,很多京大同学被佐藤为朋友两肋插刀的行为所感动,自动参加调查。

但是,那时候的广川被禁止跟外界接触,任何记录都不允许外人阅览。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把小笛之死作为他杀,进而找出广川以外的犯罪嫌疑人,还是把小笛之死作为自杀,进而找出其自杀的证据,都是极其困难的。

警方已经就上述两个方面在其职权范围内竭尽全力展开了调查,并没有找到广川是完全清白的确凿证据。所以,不管佐藤和他的同学们的友情有多么真诚,不管广川父亲的父爱有多么深厚,也不管高山律师对自己的职业有多么热心,都不会搜集到比警方掌握的材料更多的证据。但是,这些人全力以赴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可以证明小笛是自杀的,没有一件可以证明广川是有杀人动机的。

高山律师看着眼前那一大堆材料,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害两个小孩子……

高山律师以及佐藤等人的目的,是要在检察官起诉之前搜集到足以证明广川不是杀人犯的证据,为广川昭雪冤案。但是,这个事件太微妙了,一直到检察官起诉,他们也没能搜集到足以证明广川不是杀人犯的证据。

与此同时,检察官的调查和审讯也在不停顿地进行。检察官小西把每一份材料都要看上很多遍,非常慎重地分析了所有调查结果。然而,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不起诉广川的努力。广川的嫌疑太深了,起诉广川,成了小西唯一的选择。

被告人广川条太郎,于大正十三年春与京都市上京区北白川西町八十五番地九号之平松小笛发生肉体关系,同年秋更与平松小笛之养女千岁发生肉体关系,持续至近日。广川之友人及父母劝其择偶成婚,而平松小笛执拗纠缠,不许广川与其他女人结婚,广川遂决意将平松小笛杀害。大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夜,广川在小笛家中,将小笛、千岁以及偶然在小笛家玩耍过夜的大月多三郎之长女喜美代、次女田鹤子一并杀害。

这就是小西检察官写的起诉书中的公诉事实。

广川遂以杀人罪被起诉。

晚上七点

第一次预审的日子是七月二十八日。

预审法官叫田丸正丈。

田丸把小西检察官写的起诉书宣读完毕之后,视线离开起诉书,抬起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广川的眼睛问道:“你对本法官刚才宣读的公诉事实,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我没有杀人,绝对没有杀人。另外,跟千岁的肉体关系只有一次,没有持续。”

“那么你就把跟小笛的关系及其来龙去脉详细地说说吧。”

广川把在警察和检察官面前陈述过的内容分毫不差地陈述了一遍,特别是把二十七日星期日那天跟小笛等人在植物园一带找了一天房子没找到合适的,回到小笛家以后的情况,在预审法官田丸面前详细地说了出来。

诸位读者一定还记得,广川在警察局接受审问的时候,没有被问到吃完晚饭的时间,在检察院接受审问的时候,虽然被问到了吃完晚饭的时间,却没有被问到从植物园回家以后的情况以及晚饭都吃了些什么吧?一定感觉到警察和检察官的审问不充分吧?

广川在预审法官面前的陈述在继续。

“四点半,或者是五点左右回到小笛家以后,立刻烧热水,在厕所旁边的洗澡间冲澡。我是第一个冲的。我冲完澡的时候,千岁用婴儿车推着田鹤子回来了。我冲完以后小笛冲,小笛冲澡的时候,千岁把鸡肉、面筋、洋葱、豆腐等晚饭用的材料买回来了。小笛冲完澡,千岁也冲了一个,然后就开始做晚饭,在六畳那个房间的廊子附近做的素烧鸡肉。那时候大概是五点半或者六点左右。

“我和小笛喝了一瓶啤酒,一合半日本酒,我还吃了早晨吃剩下的煮南瓜。我们开始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冲澡,冲完了也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孩子们吃得快,很快就吃完到一边玩去了,千岁也很快就吃完了。

“我和小笛吃完的时候,大概已经是七点左右,光线稍微有些暗了。晚饭以后千岁刷锅洗碗,小笛带着两个孩子到大门外边的马路上去玩。千岁收拾完了坐在桌子前边,铺开笔记本和信纸什么的,好像在写信。(中略)

“千岁给我们吊好蚊帐,在电灯泡上安上一个伞形灯罩,把廊子那边的隔扇全都关好,就去她自己那个三畳的房间睡觉去了。所有的人全都睡下的时候大概已经九点多了。(中略)

“第二天,也就是二十八号早晨四点半,小笛第一个起床,起床以后立刻把廊子外侧的防雨窗全部打开,在铝壶里灌上水,然后把电炉子的插头插在我枕头上方灯头的插座上,开始烧开水。

“我磨磨蹭蹭地不想起来,小笛一边摘蚊帐一边把我拽了起来。

“那时候小笛给我披上了一件斜纹哔叽的衣服,我把那件衣服穿上以后站起来,把挂在防雨窗内侧的钉子上的一条毛巾拽下来以后去洗脸。

“我洗完脸,从廊子那边走进房间的时候,小笛把一个黑漆饭桌端过来,伺候我吃饭。饭桌上有盐水泡去皮黄瓜,芥末拌茄子,还有用电炉子热好的前一天晚上吃剩下的鸡肉。早饭只有我一个人吃。铝壶里的水烧开了,小笛往壶里放了些茶叶,沏了一壶茶。

“我吃了两碗冷饭。我吃饭的时候,小笛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流着眼泪对我说,还到京都来呀。我对她说,尽可能来,不过,我不会经常来了,你要尽快找到新房子,开个店好好过日子。我这样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的西服在南面墙上挂着,小笛替我拿下来帮我穿上,转过身去冲着墙角坐下,一句话也不说。我说,没时间了,我要走了,她从廊子侧面下来给我擦了擦皮鞋。我对她说谢谢,她说她以后不到神户去了。我安慰她说,别这么说,天热了去海边洗海水澡,我给你们带路。新房子慢慢找,别着急,搬家的时候通知我。

“我从小笛家出来以后往南走,走到京大农学院正门前面那条路与出町路相交的地方回头看了看,小笛还站在门口目送我呢。”

以下的陈述,是广川六月三十日接到大月茂野女士的电话以后的情况。

“茂野女士给我打电话,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我有点儿担心,马上就给大月家寄去一封信。本来想同时给小笛寄一封信的,但是那天工作特别忙,没来得及同时写两封。给小笛的信是吃完午饭以后才写好寄出去的。”

也就是说,给茂野女士家寄信和给小笛寄信之间夹着吃午饭的时间。检察官对“使用两种信封”产生怀疑的时候,相当有必要考虑到这一点。

广川继续说道:“报社记者来到我寄宿的地方的时候,我问他,小笛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呢,她们怎么样了?记者说,关于孩子的事情,京都方面来的电话里没说。我不记得我对记者说过‘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我’这样的话。还有,我想到过小笛会留下遗书,但没有对房东说过‘好像有遗书’。”

广川第一次预审记录长达五十多页,除了对警察和检察官供述的内容以外,也就是以上这些了。

预审法官在小笛家勘验现场的时候,在厨房里发现两个茶瓶,铝茶瓶是空的,陶瓷茶瓶里有三分之一茶瓶的茶水。这跟广川的陈述有所不符,除此以外跟勘验结果是完全一致的。

特别是关于二十八日的早饭,广川说有盐水泡去皮黄瓜,勘验的时候在厨房的洗碗池附近发现了黄瓜根,这就等于告诉我们,小笛确实为广川做了早饭。

广川的婚姻问题被认为跟作案动机有重大关系。

田丸预审法官对广川的第二次预审,就是以广川的婚姻问题为中心进行的。

“事件发生的时候,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有。”广川坦率地回答说,“特别是去年跟〇〇见面,今年又跟××见面以后,就更想尽快结婚了。”

“你跟小笛有肉体关系,你不认为这会成为结婚的障碍吗?”

“这的确会成为结婚的障碍。”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在没跟小笛了断的情况下结婚呢?”

“我打算结婚以后带着妻子去看望小笛,对她说我已经结婚了,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认为那样的话,我跟她的关系自然就会断掉。”

“如果那样小笛还不跟你断,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她就是找上门来也没办法。”

“结婚以后小笛还找上门来,你的婚姻生活能圆满吗?”

“我认为,如果我真的结婚了,小笛自然就会跟我断了。”

“你不是说过,小笛是一个很执拗,报复心很强的女人吗?谁也不会认为那么简单地就能断绝关系,你说呢?”

“今年三月我跟小笛提出断绝关系以后,我觉得我的心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对到京都去并不是非常反感,但在那以后就非常反感了。小笛也觉得我终究不会总是到京都来,态度开始有所变化。我对她说,我以后不能再来了,她虽然很生气,但央求似的对我说,尽可能来呀。从她的态度来看,我觉得我一旦结婚,她就不会再死缠着我了。”

“你没有觉得你结婚以后小笛会给你出难题吗?”

“结婚以后跟她好好儿谈谈,求求她不要再纠缠我,相信她不会给我出什么难题。”

“一边跟情妇保持着关系,一边跟纯真处女结婚,你没有感到于心不安吗?”

“我确实感到于心不安。”

“既然如此,今年三月小笛的态度有所变化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跟她说你要结婚,跟她彻底断掉呢?”

“当时我确实想跟她彻底断掉。”

“那样的话不是早应该断掉了吗?”

“一方面是由于我对她的同情,另一方面是由于长期的肉体关系的牵扯,想断却没有彻底断掉。”

“是吗?你是担心小笛给你出难题,没敢断吧?”

“不是的。当时虽然也感到她对我的胁迫,但不像以前那么可怕了。”

“你想跟小笛断绝关系,又有结婚成家的意思,可是最终还是没有断掉,其主要原因难道不是你担心小笛给你出难题,把你和你的家庭搞得颜面尽失吗?”

“归根到底当然是这个原因,但是也有长期的肉体关系形成的惰性,也不能排除满足自己的性欲这个原因。虽然我跟小笛年龄相差很大,我对她也还是有一点感情的。”

“但是,跟小笛的关系断不掉的主要原因,还是你担心如果不能充分满足小笛的条件,小笛还是要找上门来,把你跟她的关系抖落出来,让你的父母家人、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确实有这种担心。”

“于是你就一边想结婚,一边又断不了跟小笛的关系,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小笛曾经要你跟她殉情而死,对不对?”

“对。这个我已经跟警察交代过了。今年六月二十号我到京都来的时候,小笛半开玩笑地对我说,跟我一起死了吧。二十一号早晨我要回神户,刚要吃早饭的时候,小笛流着眼泪对我说,我想了一夜,一会儿都没睡着。又说,这是我跟你最后一次在一起了。我有些担心,就没回神户,给公司打电话请假,又陪了她一天。还有,最后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星期六,也就是六月二十六号晚上,我把《大阪××晚报》上刊登的强盗大西性次郎持枪行凶杀了好几个人的报道念给她听,她说什么‘这个人真了不起,我死的时候也不会一个人死’。二十八号早晨,我觉得小笛的样子有些奇怪,心里感到不安。我感觉不正常的情况就是上面说的这些,除此以外她没有说过要我跟他殉情的话。”

“千岁对你说过想死之类的话吗?”

“小笛说过,千岁没有说过。”

“小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想死的?”

“我提出跟她分手以后,大概是今年四月或者五月就开始经常说想死。”

“小笛为什么想死呢?”

“大概是因为我要跟她分手她很难过吧。她对我说过,你要是再说不到京都来了,我就去死,没有了依靠,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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