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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白川町杀人事件.5

作者:日-山本禾太郎 当前章节:14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3:23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你跟小笛分手她会感到难过,你就是结了婚,你跟小笛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容易断掉的,你说呢?”

“我也认为不那么容易断掉。”

“那么,这跟你刚才说过的如果你真的结了婚,小笛自然就会跟你断了的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当时我想:如果她坚决不跟我断,还是经常来找我,我也没办法,我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断掉。但是,既然我已经跟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就是找上门来又能怎么样?时间长了她冷静下来,自然也就断了。”

“你想和别的女人结婚的事,跟小笛说过吗?”

“跟她说过很多次。她心里也许很生气,但她也没想过我能跟她结婚,所以没有表示坚决反对我结婚的意思,当然也没给我好脸色看。”

“有人给小笛提亲,她还到西阵那边去跟对方见面,这事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但详细情况我不知道。”

以上是预审法官田丸的第二次预审,主要以广川的婚姻问题为中心。

十二月七日,第三次预审。

第三次预审是从千岁到底有没有自杀的想法这个问题开始的。

“根据你以前的供述,小笛曾经对千岁说,自己不定哪天就得跟千岁一起死。有一天小笛去千岁的房间在千岁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千岁吓得跳了起来。有这么回事吗?”

“有。那是我六月二十号那天来京都的时候的事。小笛去千岁睡觉的那个三畳的房间拿什么东西,回来以后对我说,以前我对千岁说过,也许哪天我会把她杀了自己再自杀,所以刚才我去她的房间的时候她吓得跳了起来。第二天早晨起床以后我问千岁有没有这么回事,她说她不记得自己被吓得跳了起来。”

“千岁做好了死的精神准备了吗?”

“她说,她什么都听她母亲的。”

“千岁有悲观厌世的情绪吗?”

“千岁有心脏病,但是并没有悲观厌世的情绪,倒是小笛对千岁身体太弱感到悲观。”

预审法官田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暖气旁边站下来,盯着广川的脸默默地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六月二十七号到二十八号的事情的经过,就是你说的那样吗?”田丸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问了一句。

“没有一句谎话。”广川看着正面的窗户外边的天空回答说。天空虽然布满薄云,但那是自由的天空。自由,是多么令人怀念啊!

“六月二十七号吃完晚饭是晚上七点左右,你没记错吧?”

“没记错。”

“天黑了吗?”

“还没黑,但是光线比较暗了。”

“吃饭的时候开灯了吗?”

广川想了想,非常肯定地回答说:“开了。”

“开始吃的时候就开了吗?”

“不,吃了一会儿才开的。”

“那天夜里是开着灯睡的觉吗?”

“是开着灯睡的。把连着灯头的电线钩在墙上的铁钩子上,灯泡离枕头有四五尺高。”

“千岁呢?也是开着灯睡的吗?”

“千岁睡在那个三畳的房间里,是不是开着灯睡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她每天睡觉之前都看书。”

“中间那个四畳半的房间里的电灯呢?”

“我没怎么见过那个房间开灯。那个六畳的房间灯总是开着。”

“睡觉的时候,六畳的房间跟四畳半的房间之间的隔扇呢?”

“关得严严实实的。”

“二十八号早晨起床的时候,电灯开着呢吗?”

“开着呢。小笛把电炉子的插头插在灯头上的插座上烧开水来着。”

“灯泡上的灯罩呢?”

广川想了想,说道:“摘下去以后放在哪儿了吧,我不知道。”

预审法官又问:“那天早晨小笛穿的是什么衣服?”

“是一件浅黄色的衣服。”

“那天早晨,千岁和两个孩子怎么样?”

“我离开小笛家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千岁也没起来。”

“那天早晨,你换上西装之前脱下来的衣服放在哪儿了?”

“那个六畳的房间的西南角放着一个衣筐,衣筐上方挂着我的西服,所以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扔在衣筐旁边两个孩子的脚底下了。”

“扔在你自己睡过的被褥上了吧?”

“我记得是扔在两个孩子的脚底下了。”

“早饭的餐具都是什么?”

“涂着黑漆的饭桌,黄色的竹筷子,盛芥末拌茄子的是一个长方形的小钵子,盛黄瓜的是一个外侧有蓝色斑点的圆形小钵子,还有饭碗和茶杯。”

“你离开小笛家的时候,电灯还开着吗?”

“没开着。”

接下来预审法官又问了广川写给大月家和小笛的信。

“你给小笛的信,为什么用公司的信封?”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顺手从抽屉里拿了一个而已。”

“为什么没写寄信人的名字?”

“我觉得就是不写小笛也能立刻知道是谁寄给她的信。”

“但是,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私人使用公司的信封的时候,都应该写上自己的名字。特别是在这封信里,连日期都写上了,信封上不写名字不是很奇怪吗?”

“您说得对。写上自己的名字是很自然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写。”

预审法官勘验的时候,小笛穿的是一件白底蓝花的衣服,虽然跟广川的陈述有出入,但不能说对广川有什么不利。

广川的其他陈述跟勘验结果基本一致。特别是关于二十八日早饭使用的餐具的陈述,是非常令人信服的。不过,勘验的时候在洗碗池里发现了四角小盘子和木筷子,却没有发现圆形小钵子和黄色的竹筷子,这对广川来说是很遗憾的。

还有,在预审中,广川说“惊闻噩耗之感想”是在火车行驶到住吉一带的时候写的,其余两则遗书性质的文字是火车到达大阪之前写的,这跟以前的供述有些出入。

第三次预审结束以后,田丸拆开了差役送来的两封公函。

对于这个事件来说,二十七日的晚饭的时间,是推定小笛等人死亡时间的重要依据。

广川说二十七日的晚饭是五点半或六点开始吃,七点左右吃完的,吃饭的时候电灯是亮着的,这就等于承认小笛等人死的时候他在现场。

预审法官田丸认为有必要把广川的陈述的真实性加以确认。他现在手上这两封公函,是京都市气象站和京都市电力局给他的复函。

气象局提供的情况如下:

二十六日 阴 有时雨 上午十一时四十三分开始降雨,入夜后时有大雨

二十七日 阴雨 有时晴 未明时雨,上午七点十五分停

二十八日 阴雨 终日降雨

二十九日 阴 有时晴

二十七日是广川跟小笛等人一起去植物园一带找房子的日子,二十八日是广川离开小笛家的日子,他是早晨五点半离开小笛家的。

电力局提供的情况如下:

六月二十七日 送电时间:十八时三十分 停电时间:次日五时四十二分

六月二十八日 送电时间:十八时零二分 停电时间:次日五时四十二分

气象局和电力局提供的情况跟广川的供述完全一致,这对于广川来说是非常不利的,或者可以说是致命的。

第四次预审是十二月十日。

预审法官田丸的桌子上摆着小笛写的那封有条太郎的署名和图章的遗书。

“这枚图章你带着到小笛家来过吗?”

“这枚图章装在我那件白色的西服背心的口袋里,穿白背心的时候带着来过,六月中旬我不再穿那件白背心,自然就没有带着来过。”

“写这封遗书的这种稿纸你带到过小笛家吗?”

“没有。”

“这个你认识吗?”法官拿起被称为“第二十八号物证”的红铅笔问道。

“认识。那支红铅笔是我的,原来插在我的书架上当笔筒用的玻璃杯里。”

“这个呢?”

“那也是我的铅笔,原来在我的抽屉里。”

“你说你不知道这封遗书?”法官的声音严厉起来。

“不知道。”广川应声答道。

“二十七号夜里小笛要求你跟她一起殉情,对不对?”

“没有。”

“小笛连这样的遗书都留下了,你还说她没有要求你殉情,谁会相信你呢?”

“她真的没有要求我殉情。”

“但是,从这封遗书来看,分明是小笛要求你跟她一起殉情。你们约好殉情,并且是小笛先死,你杀死千岁以后再自杀。你们就是这样约定的!”

“绝对没有这种约定。”

“这个信封的碎片是怎么回事?”法官拿起一个信封的碎片问道。

那个信封的碎片摆在小笛的遗书旁边,遗书中“广川家的地址放在这里,请给他家里打个电报”这句话所指的“地址”,就是这个信封的碎片上写着的地址。

“那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的信封的碎片。”

“你父亲会给小笛写信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这个信封的碎片为什么会在小笛家?”

“小笛每次到我寄宿的地方去的时候,都要在我的房间里乱翻。我认为那是她从我的房间里拿回去的。”

“你认为是什么时候拿的?她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拿的我不知道。目的肯定是有的,不过至于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

“你认识这个吗?”法官举起原来挂在小笛家大门上的那把锁问道。

“认识。那是我在神户的三宫电车站附近的五金店买的。去年五月的一天,小笛说她想要,我就送给了她。”

“后来小笛总是使用这把锁吗?”

“是的,一直使用这把锁。”

“不用的时候,小笛把它放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

“小笛等人死的时候,大门上的便门从外边用这把锁锁着,大门内侧插着插销,关于这个现象你是怎么看的?”

“便门是小笛从外边锁上的,大门内侧的插销也是小笛插上的。”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小笛是勒死千岁等三人以后自杀的,反正要自杀了,她有必要把便门从外边锁起来吗?”

“也许她是担心正在勒死千岁她们的时候突然有人进来,才把便门从外边锁起来,再把大门内侧的插销插上的。”

“那你再看看这是什么?”预审法官举起小笛尸体腰部裹着的一块布问道。

“那是裹在小笛腰部的东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她经常裹在她那件法兰绒衬裙里边,所以知道。”

“这个呢?”

“好像是六月二十八号早晨小笛束着和服的窄腰带,记不太清了。”

“六月二十八号早晨,这条窄腰带小笛是怎么束的?”

“不记得了。”

“那么,小笛平时怎么束窄腰带呢?”

“她很少束窄腰带,至于怎么个束法,我记不清了。”

“小笛束这条窄腰带的时候,是在身后打结吗?”

预审法官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因为小笛尸体上束着的窄腰带,是在身后打了一个结,而且那个结打得很紧,不像是小笛自己打的。

“我不记得了。”

“那么,小笛的衬裙平时系在腰部什么位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六月二十八号早晨,我好像看见她的窄腰带下方的衬裙了。”

“你抽烟吗?”

“抽。常抽的是敷岛牌的、汽船牌的,有时也抽朝日牌的。六月二十六号从神户来京都的时候带着的是朝日牌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七号从植物园那边回来以后,让千岁去附近的‘×元香烟店’买了一盒敷岛牌的。”

二人还是四人?

“小笛和千岁抽烟吗?”

“不抽。”

“六月二十八号早晨你在小笛家的时候,抽烟了吗?”

广川想了一会儿答道:“好像没抽。”

“六月二十七号晚上睡觉以后,你叼着烟卷去过千岁睡觉的房间吗?”

“没有。”

预审法官田丸把审讯记录翻过去,身体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对广川说:“你说小笛是自杀的,但是,从小笛尸体的勘验结果来看,她的姿势,悬挂的样子,衣服的穿法,都是非常不自然的。特别是脖颈上有两道勒痕,下边那一道皮下淤血严重。小笛是他杀,已经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另外,对小笛尸体解剖鉴定的结果也是他杀。你对此有何见解?”

“勘验和验尸的结果如何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小笛是自杀。如果是他杀的话,也不是我杀的。至于是除了我以外的谁杀的,我也想不出来。”

“如果说小笛是自杀的话,她有什么必要把大月家的两个小孩子杀了呢?就算她要杀那两个小孩子,至少也应该给孩子的父母留下一封信说明原委吧?”

“按照人之常情来说的话,把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杀死根本就是无法叫人理解的,这样的人难道还会给孩子的家长留下什么书信吗?也许小笛写遗书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把那么小的两个孩子杀死。”

“对小笛等四人验尸的结果表明,四个人几乎死于同一时间,都是晚饭后七至八小时死亡。你已经说了,六月二十号的晚饭是晚上七点左右吃完的,那么他们死亡的时间就是凌晨两点到三点,那时候你就在小笛家里,不可能不知道!”

“鉴定是具有权威性的,但是鉴定就是绝对准确无误的吗?我六月二十八号早晨五点半从小笛家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这是事实。至于她们是怎么死的,我根本不知道。我杀死小笛等人的理由何在?就算她的存在影响我结婚,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呀!”广川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

十二月十三日对广川的第五次预审结束以后,预审法官田丸从十二月十七日至二十七日,用十一天的时间询问了十一个证人。这十一个证人都是被警方和检察院询问过的。

如果把询问证人的情况一一写出来,读者肯定会厌烦的。这里只把跟事件有关的情况介绍一下,尽量避免重复。

第一个被叫来的证人是大月茂野女士。

“小笛平时穿衣服有什么特点?”

“平时在家里特别随便,出门的时候穿得特别讲究,就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有没有只束一条窄腰带的时候?”

“夏天天热的时候常常只束一条窄腰带。”

“窄腰带一般怎么束?”

“一般都是松松地随便在腰部缠两圈,把两端往里一塞。”

“有没有在身后紧紧地打个结的时候?”

“从来没见过。”

“那么,小笛怎么束宽腰带呢?”

“跟一般人没有什么区别。”

“有没有在前边打个结,长出的部分往下耷拉着的时候?”

“那种束法一次都没见过。”

“小笛像这样束过窄腰带或者宽腰带吗?”预审法官田丸把小笛的尸体掉在门楣上的那张照片放在大月茂野女士面前。

大月茂野女士就像看一件令人恶心的东西似的看了看那张照片:“这种奇怪的束法,我从来没有见过。”

“小笛像这张照片上这样束过窄腰带吗?”

“没有,绝对没有!”

下一个证人是福田芳。福田芳的回答跟大月茂野女士差不多。

关于小笛跟广川的关系,小笛窘迫的生活,小笛有没有自杀的意思等,证人们的回答也就是重复在警察局和检察院说过的那些。

十二月十八日,第一个进入现场的警察羽立被田丸叫了过来。

羽立说:“邻居对我说,小笛家的大门用力一推就能推开……”

这是连邻居们都知道即便把便门锁上也能推开大门出入的证据。

“里边那个六畳的房间的防雨窗是怎样一种情况?”田丸问道。

“从北边有光线进来,至少有一两扇开着吧。”

广川也说“小笛起来以后把防雨窗全打开了”。这就是说,六月二十八日防雨窗是开着的,这是很自然的事。如果是广川在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把小笛等人勒死了,他为什么还要做那样的申述呢?

下一个被田丸叫来的证人是广川的房东泉先生。

“六月二十八号,广川跟平时一样下班回来了。那天晚上我的孩子发烧,广川还帮我把冰弄碎给孩子降温,我记得非常清楚。”

“广川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九号呢?跟平时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什么变化,跟平时一样,上班出门,下班回家。广川君打算出国,一直在跟我学英语。那天晚上练习了两个小时的英语会话,新单词很快就能记住,没有任何反常。”

“那天晚上广川去买英语会话课本了吗?”

“好像是去了。课本买回来以后,又练习了一段时间。”

“六月三十号那天呢?”

“也是照常上下班。那天晚上也是练习英语会话,快结束的时候,一个报社的记者来找广川……”

“报社记者来过以后,广川是不是对您说过,京都的小笛阿姨把女儿和另外两个孩子杀死以后自杀了,还有遗书?”预审法官田丸问道。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报社记者没有对广川说过“和另外两个孩子”和“还有遗书”,而广川却对泉先生说了,那就说明广川预先知道两个孩子也死了,并且预先知道现场有遗书。

“广川确实是这样对我说的。”泉先生回答说。

泉先生这样回答是很自然的。别人六个月以前说过的话,谁也不可能记那么清楚。

“广川接受报社记者采访的过程中,是不是从二楼下来过一次?”

“下来过一次。”

“广川对你说的那些话,是从二楼下来那一次说的呢,还是报社记者走了以后说的呢?”

“这个我记不清了。”

“广川听了报社记者的话以后,是什么态度?”

“非常吃惊。还说要是自己的事见了报,就全完了。”

“广川说的不是‘还有遗书’,而是‘好像还有遗书’吧?”

“广川是把记者的话转告给我们的,不是‘好像还有遗书’。广川对我们说:‘报社记者告诉我,还有遗书。’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泉先生出去以后,田丸马上询问了等在外边的泉夫人。

泉夫人的证词跟她的丈夫基本上是一样的。

“广川说过‘小笛杀了三个人,自己也死了’这样的话,没错吧?”

“最初是广川在二楼叫我先生,我先生答应了一声。广川从二楼下来以后,跟我丈夫说了那番话。”

“广川今年六月去公司上班的时候,穿没穿西服背心?”

“好像没穿。记不太清了。”

“六月二十号星期天,还有二十六号广川去京都那天,穿没穿西服背心,您还记得吗?”

“当时我妹妹在二楼打扫房间,听我妹妹说,西服背心似乎在衣架上挂了很久了,大概是没穿。”

“小笛去神户广川住的地方的时候,是不是经常翻看广川的东西?”

“我不上二楼,不知道。”

“六月二十六号,广川把小笛和千岁留在家里,自己上班去了?”

“是的。广川走后,小笛母女先后洗了澡,准备好行李就默默地出去了,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

“默默地出去了?也没跟您打个招呼?”

“没打招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泉夫人走后,田丸把报社记者井口叫了进来。

井口当时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记者,对预审法官田丸的询问回答得非常爽快。

“六月三十号晚上去广川寄宿的地方采访广川的时候,你对广川说过除了小笛母女以外还死了两个孩子这样的话吗?”田丸问道。

“说过。广川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记得我对他说,小笛母女死了,还有两个小孩子,也死了。”

“当时广川问你,还有两个小孩子呢,她们怎么样了?你的回答是:京都方面来的电话里没提孩子的事。当时你是那样回答的吗?”

“他确实是那样问我来着,不过我没有那样回答。”

“你对广川说过‘一个被勒死,一个被吊在门楣上’这样的话吗?”

“没有。当时我是这样说的:母亲被吊着,女儿死了,另外两个小孩子也死了,也许是母亲把她们勒死以后自杀的。”

“你对广川说过有遗书吗?”

“说过。当时广川吃了一惊,问我,真的吗?我说没错,我来采访你的目的之一就是问问你这里有没有遗书。我问,小笛家是四口人吗?广川说,不,只有两口人。”

“你采访广川的时候,他是怎样一种神情?”

“很平静的样子。”

“你对广川说,小笛等人死了的时候,他的反应如何?”

“他好像要确认一下我的话到底是不是事实,问了一句‘真的吗’,态度和脸色都没变。”

“你是否对广川说过‘你有重大嫌疑’这样的话?”

“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那么,广川说没说过他自己有重大嫌疑这样的话?”

“他笑了笑对我说,自己跟小笛母女关系密切,是最值得怀疑的。”

“你跟广川说小笛母女已经死了的时候,广川有没有兴奋或者狼狈的表情?”

“没有。我甚至觉得他冷静得有些过分。”

十二月二十四日,预审法官田丸把广川的父亲叫来了。

广川的父亲果然是一个乡下的大财主,具有绅士风度,不过看上去很朴素。他的脸上浮现出悲痛的神色。

“您就是广川条太郎的父亲吗?”田丸非常和气地问道。

“是的。条太郎是我的长子。”广川的父亲心情沉重。

“您对条太郎的人品是怎么看的?”

“条太郎在我的几个孩子里是最有出息的。性格内向,非常温顺,从来不发脾气。”

“是不是那种对什么事都感到忧虑的性格?”

“这孩子心眼小,确实是对什么事都感到忧虑。”

“有没有反抗过您的情况?”

“从来没有过。不管是言语还是脸色,从来没有反抗过我。”

“上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上小学的时候在班上从来都是第一,上中学以后,第三第四以下的情况也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您对子女管教是不是非常严厉?”

“不,管得并不严厉。内人教育孩子的方法也是让孩子自由发展。”

“你们夫妻双方的亲戚里边,有没有患过精神病的?有没有犯过罪的?”

“一个也没有。”

“广川跟小笛的肉体关系保持了很长时间,跟小笛的养女千岁也发生过肉体关系,这些情况您知道吗?”

广川的父亲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知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

“去年一月,内人收到一封用毛笔写的没有署名的信。我们从那封信里了解到了条太郎跟平松小笛的关系。当时内人催我到京都看看,我觉得寄宿的大学生跟主妇发生这种关系是常有的事,条太郎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了,我特意跑过来反而不太好,就给住在京都的亲戚×藤×吉写了一封信,委托他去看看条太郎。他虽然见到了条太郎,但觉得那件事很难说出口,就没提那件事。后来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我也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一件重大的事情来考虑。我认为,给条太郎找个合适的姑娘结了婚,他跟小笛的关系自然也就断了。但是,我不知道条太郎跟小笛的养女千岁也发生过肉体关系。”

“你们收到的没有署名的信是怎么写的?”

“没有署名的信收到过三封。第一封大概是去年一月,第二封大概是去年三月,第三封大概是今年一月,邮戳都是‘圣护院邮局’,三封信的笔迹不同。第一封信的笔迹我还有印象,看上去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写的,字写得很难看。”

“信中是否提出过要分手费的要求?”

“一次都没提过。主要意思是,你儿子的事要是在报纸上登出来,对你们没好处。当时我觉得那些信都可以说是好意。”

“您跟条太郎写信提到过这件事吗?”

“提到过,还把我们收到的信寄给了条太郎。”

“去年二月,条太郎说要做一套礼服跟您要钱,您给他寄过去一百五十日元,有这事吗?”

“有。”

“关于跟平松小笛的关系问题,条太郎是怎么跟您说的?”

“我和内人都没问过,条太郎也没主动跟我们说过。”

“你们给条太郎提过亲吗?”

“提过。”广川的父亲把四次提亲的经过简单地述说了一遍。

“提的这几门亲事,您都跟条太郎商量过吗?”

“都商量过,都是写信商量的。”

“条太郎有结婚的意愿吗?”

“条太郎有结婚的意愿,不过那几门亲事都没有谈到订婚的程度。”

“实际上条太郎并没有结婚的意愿,只不过您要强迫他结婚,是这样的吧?”

“不是。我和内人都没有强迫过条太郎。我们只是把女方的情况告诉条太郎,征求他的意见。条太郎也不曾由于感到我在强迫他而感到郁闷。”

“跟小笛的关系断不了,结婚能不碰到障碍吗?”

“要是早些跟小笛断了就好了。内人把这问题看得很重,早就催着我尽快解决,可是我把问题看得太轻了,招致这种无可挽回的后果……”广川的父亲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一个劲儿地打转。

正如广川的父亲所说,房客跟女房东发生肉体关系的事并不鲜见,一般情况下随着房客搬走,这种关系自然也就断了。但是广川的运气很不好。小笛在经济上非常拮据,养女千岁重病在身,小笛在精神上和经济上都离不开广川,而广川恰好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并且是一个性格非常软弱的男人。

广川的父亲收到匿名信以后,应该立刻到京都来,把广川跟小笛的问题解决了。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但是他不了解小笛是怎样一个女人,也不知道小笛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他这种对儿子放任不管的态度,正如他自己所说,招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广川的父亲手颤抖着在调查书上签字之后,悄然离去。

八时三十分

“我还想培养广川当干部呢,所以我对他特别注意。”神户信×公司的×本经理正在向预审法官田丸申述。

“广川的性格特别温顺,只是稍欠灵活性。没有必要的话他很少说,可以说是非常稳重的一个人。而且待人和气,连小孩子都愿意跟他接近。从今年三月开始,我让他担任总务主任,处理一块土地的买卖问题,他对工作特别认真,特别负责。”

“广川是不是胆子很小?”

“胆子特别小。此外也很纯朴,或者说是未经世故。”

“心里有什么烦恼的话,也不愿意对别人讲,是吗?”

“我认为他是这种性格的人。”

“您知道广川跟小笛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肉体关系吗?”

“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广川到京都去是为了信托法研究方面的事。广川在神户品行很好,没听到过有人说他的坏话,所以这方面的问题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个事件发生之后,才从公司的会计科长那里听说,广川曾经跟以前的总务主任商量过,有女人追着他要钱,应该怎么办。”

“六月二十八号到三十号,广川在公司里上班的时候,有什么反常吗?”

“六月二十八号我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半,那时候广川还没到。后来我听会计科的一个职员说,他八点四十进公司的时候,广川紧跟着他进的公司。二十九号上午十点我们公司召开股东总会,二十八号和二十九号这两天,广川特别忙。他要在股东总会上做上半年的业务报告,虽然以前有所准备,还要在二十八号那天做最后的完善。广川跟平时一样认真工作,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写的业务报告。他在开头部分写道‘经济状况好转,股市价格上扬,外币汇率恢复,呈现活跃之观’。我看了以后,建议他把‘呈现活跃之观’中客观性的‘观’,改成主观性的‘感’。但是广川坚持自己的观点,把写成客观的观的理由逐条说明,给我讲了半个小时的观念论。其态度和脸色跟平时没有任何变化。最后,我终于被他说服,保留了‘观’。广川编纂的业务报告洋洋四大本,完成得非常出色。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九号那天,广川是上午九点左右到公司的。他从十点开始,以总务主任的身份在商业会议所接待股东,主持股票权利个数的调查,并主持股东总会,还朗读了他编写的业务报告。

“二十九号下午两点左右我就回公司了。广川留下来跟另一位职员做了总共将近两千个变换股票名义的具体工作。本来变换股票名义的工作停止于股东总会之前,股东总会散会以后就不再做此项工作,一般职员都出去玩了。可是广川没出去玩,继续做了很多工作,为此我还表扬了他。

“还有一件事。公司里有一个职员要重返大学学习,欢送晚会定在七月一号。二十九号晚上,广川在元町大街碰上了负责张罗欢送晚会的在公司食堂做饭的大娘的女儿。广川对大娘的女儿说,把公司的惯例,即每月月底举行的宴会推后一天,跟欢送晚会一起举行。这是一次很有意思的活动,如果广川心里有事的话,还顾得上这些吗?

“六月三十号那天我很忙,广川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晚上八点左右,他来到我的办公室问道,我可以回家了吗?我说可以,他就回家了。

“总之从六月二十八号到三十号,广川没有什么异常,每天都在像平时那样工作。”

“广川确实欠公司的伙食费四十多元,××土地的通信费六元吗?”

“是的。”

“这个图章您见过吗?”预审法官田丸拿起那个在小笛的遗书上盖过的象牙图章问道。

“见过。不过广川在公司里签署文件的时候不怎么用这个图章,他用的是另外一个水牛角的图章。”

“这个呢?”田丸拿起六月三十日广川用公司的信封给小笛寄的那封信。

“这封信是七月三号早晨被邮局退回公司的。信封是公司里最常用的信封,稿纸是以前公司发行时报的时候制作的,后来时报停刊,用剩下的稿纸职员们就拿回家当信纸用。”

“广川以前也使用公司的信封寄过私人信件吗?”

“关于这个问题,公司里几乎所有职员都用公司的信封和稿纸写私人信件,这在我们公司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据此推测广川以前可能也使用过。职员把公司的稿纸拿回家私用也是常有的事,广川把公司的稿纸拿回他寄宿的地方去也是有可能的。”

这种稿纸,也是被称为“第十四号物证”的小笛与条太郎联合署名,并盖着广川图章的遗书所使用的稿纸。

各位读者,您还记得广川说过他二十八日早晨离开小笛家的时候,小笛递给他一份报纸让他在火车上看的事吗?那时候报纸是否已经送到了,也是一个应该调查的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检察官小西已经责令警方调查过了。结果如下:

小笛家的报纸是在位于上京区北白川××町×十×番地××日报销售点订的,负责给小笛家送报纸的是十八岁的韩××。

韩某每天早晨四点起床,起床以后把报纸分好需要半个小时,然后把将近五十份报纸按顺序送至各家,送到小笛家的时候基本上过去半个小时左右,所以,每天早晨五点左右报纸就可以送到小笛家了。

预审法官勘验的时候,发现了二十九日和三十日的报纸,却没有发现二十八日的报纸。如果那份报纸是早晨五点左右送到的,就可以相信广川的申述,但是,并没有办法证明是活着的小笛把那份报纸递到广川手上的。

证人询问结束以后,预审法官田丸深深地陷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太阳已经落山了,昏黄的电灯挂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一副煞风景的样子。

田丸翻阅了一阵记录,然后在一张纸片上写了些什么,再次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关于这个案子,最直接、最主要的证据是尸体解剖鉴定、小笛的遗书、广川写在记事本上的类似遗书的字句、名片和广川写给大月和小笛的信。

小笛的遗书里没有广川的笔迹,这是经过专家鉴定的。小笛的遗书上的广川的图章,广川在他的申述中说,那是小笛偷了他的图章盖上的,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够否定广川的申述。

广川的记事本上那些类似遗书的字句,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这虽然是问题的关键,也只能听广川的申述,鉴定专家是鉴定不出来的。

名片一般都是放入名片夹,装在上衣的内兜里。如果说是广川勒死了千岁,那么他在勒死千岁的时候是穿着上衣的吗?而且只从名片夹里边掉出来五张,这可能吗?

广川写给小笛的信好像有些不自然,可是在那封信里,找不到可以认为广川已经知道小笛已死的痕迹。

小笛的衣服的穿法很奇怪,窄腰带在身后打结是一个疑点,但是怎样证明那就是广川所为呢?

广川的杀人动机也是非常薄弱的。

小笛早就有自杀的意思,倒是可以肯定的。

田丸倾向于预审免予起诉。

但是,小笛等四人为他杀,死亡时广川就在并不很大的小笛家里,这个问题怎么解释呢?如果不能解释清楚这个问题,广川的申述从根本上就是不能成立的。

而且,如果广川就在杀人现场的证明不能被推翻的话,这些无力证明广川清白的证据,反过来都可以成为广川就是凶手的有力证据。

预审法官田丸把卷宗拉到面前,翻到小南博士的鉴定报告,反复阅读起来。一边阅读一边又在纸片上写了些什么,“啪嗒”一声把铅笔扔在桌子上,对正在整理记录的书记员说道:“喂!今天辛苦你了,收拾一下回家吧!”

“是!”

“明天早上把小南博士叫来!”

“是!不过,来不及通知检察官和辩护律师了……”

“这倒也是……不过,以‘有急用’为理由,不通知也可以。”田丸说着把刚才写的那张纸片递给书记员。

那张纸片上写着:

一、平松小笛等四人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晚饭后七至八小时的理由;

二、睡眠状态与清醒状态食物消化时间的差异;

三、如果平松小笛等四人饭后一个小时就睡了,死亡时间应为饭后多长时间。

第二天,小南博士来到预审庭,确认了一下田丸提出的几个问题,说数日后以书面形式写一份对以前的鉴定报告的说明,然后就退了出去。

田丸一边等待小南博士的回答,一边继续取证。

小笛家侧后方的专门出租房间的××馆的房东被田丸叫到预审庭来。

这个××馆,就是高山义三律师在实地调查小笛家的时候指过的小笛家侧后方那所房子。当时,高山律师说道:“从那所房子的二楼,应该可以看到小笛家的一些情况吧?”

四十来岁的××馆的房东,畏畏缩缩地走进预审庭。

“你家就在平松小笛家后面吗?”

“是的。”

“那么,从你家二楼能看到小笛家的情况吗?”

“能。从我家二楼南侧的房间里能看到小笛家。”

“去年六月底,能看到小笛家的二楼南侧的房间里有房客吗?”

“有。当时住在二楼的,有一个××高等补习学校的学生,名字我忘记了。还有一个在××公司上班的职员。”

“去年六月二十七号夜里,平松小笛家有没有发出过什么异常的声音?”

“我是什么都没听见。我也问过当时住在我家的房客,都说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

“小笛家的尸体是六月三十号被发现的,那么小笛家的防雨窗是几天以前关闭的?”

“当时刑警来我家调查过。那个学生说没注意,那个公司职员说三天以前就是关着的。”

“那么,有人知道是谁关的、是几点左右关的吗?”

“没人知道。”

如果是侦探小说,关没关防雨窗也许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看点,可是在这里却索然无味。

小南博士的书面说明花了十七天的时间,第二年,也就是昭和二年(1927年)一月十二日才递到预审法官田丸手上。

小南博士的书面说明由以下三部分构成:甲、食物在胃肠内消化所需时间;乙、平松小笛等四人肠内食物状况;丙、具体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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