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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苏镇 当前章节:15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2:02

平帝元始四年,王莽下令“征天下通一艺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礼》、《古书》、《毛诗》、《周官》、《尔雅》、天文、图谶、钟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诣公车。网罗天下异能之士,至者前后千数,皆令记说廷中,将令正乖缪,壹异说云”。(41)这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学术会议,大约按专业的不同又分成了若干分会。《汉书》卷二一《律历志》序记载“钟律”分会的情况说:“至元始中,王莽秉政,欲耀名誉,征天下通知钟律者百余人,使羲和刘歆等典领条奏,言之最详。”其主要内容都保留在《汉书·律历志》中。许慎《说文序》又记载了“《史篇》文字”分会的情况:“孝平时,征(爰)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杨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仓颉》已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书所载,略存之矣。”(42)顾颉刚先生说:“《训纂篇》是这次文字方面的‘正乖缪,壹异说’的结果,推之其他方面,当亦如此。”(43)这两个分会各有百余人参加,并都有重要成果问世。又《汉书》卷九九《王莽传下》地皇四年四月条:“除用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这些人可能是参加“兵法”分会的兵家学者。可见这次会议并非虚张声势,徒有形式。“图谶”分会的情形不见记载,想必也有若干学者“记说廷中”之事,哀平之际新出的谶纬可能就在此时被集中起来,并同原有的《图书秘记》编辑在一起。王莽称帝后,又搜集了时人编造的“言莽当代汉有天下”的《符命》四十二篇,(44)由崔发“著录次比”于谶纬之中。及至尹敏等校订谶纬,将崔发编入的部分剔出,便形成了八十一篇的定本。

由于有上述形成过程,谶纬篇目虽多,内容虽杂,却有一个严整的结构体系。仔细分析这一结构体系,又可隐约看出谶纬作者们最初的意图。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自黄帝至周文王所受”一语的含义。《洛书灵准听》:“建世度者戏,重瞳之新定录图。”郑玄注:“建世度,谓五世之法度,虙戏氏始作八卦,以为后世轩黄帝之表。重瞳定录图,黄帝始受《河图》而定录。”(45)据此,伏羲虽作八卦,但未受《河图》、《洛书》,“始受《河图》”的是黄帝。《续汉书·天文志》序曰:“三皇迈化,协神醇朴,谓五星如连珠,日月若合璧。化由自然,民不犯慝。至于书契之兴,五帝是作。轩辕始受《河图斗(闿)苞授》,规日月星辰之象,故星官之书自黄帝始。”所谓“轩辕始受《河图斗(闿)苞授》”肯定是谶纬的说法,大意和上引《灵准听》相同,也认为《河图》、《洛书》是黄帝以后才有的。从中我们还得知,黄帝所受《河图》本文就是《斗(闿)苞授》。这些材料证明,《隋志》所说《河》、《洛》本文“自黄帝”始“至周文王”止,确是汉代谶纬的原貌。汉人所知道的古代帝王不止于黄帝至周文王,现存谶纬遗文中出现的古代帝王就有燧人、女娲、伏羲、神农、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等。《河》、《洛》本文的编造者只取“黄帝至周文王”,很可能是受当时流行的“五帝三王”说影响。《尚书琁机钤》:“孔子曰:五帝出,受录图。”(46)明言至“五帝出”才有“受录图”之事。

我们知道,儒家的古史系统原本由帝尧、帝舜、夏、商、周组成。大约在战国后期,又形成了五帝之说,于是古史系统变成了黄帝、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商、周。(47)《大戴礼记·五帝德》载宰我“问黄帝”、“问帝颛顼”、“问帝喾”、“问帝尧”、“问帝舜”、“问禹”,孔子一一作了回答。(48)同书《帝系》又详细记载了黄帝至禹的世系:“少典产轩辕,是为黄帝。黄帝产玄嚣,玄嚣产蟜极,蟜极产高辛,是为帝喾。帝喾产放勋,是为帝尧。黄帝产昌意,昌意产高阳,是为帝颛顼。颛顼产穷蝉,穷蝉产敬康,敬康产句芒,句芒产蟜牛,蟜牛产瞽叟,瞽叟产重华,是为帝舜,及产象,敖。颛顼产鲧,鲧产文命,是为禹。”(49)司马迁作《史记·五帝本纪》即用此说。董仲舒所说周代的五帝三王也与此相同。《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同时称帝者五,称王者三”,及周文王受命而王,“改号轩辕谓之黄帝,因存帝颛顼、帝喾、帝尧之帝号,绌虞而号舜曰帝舜,录五帝以小国。下存禹之后于杞,存汤之后于宋,以方百里,爵号公。”(50)《河》、《洛》本文“自黄帝”始“至周文王”止,与此说法正合。由此推测,“受本文”者当是“五帝”和“三王”,除黄帝和周文王之外,还应有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禹、商汤。

《周易·系辞上》:“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孔颖达疏引《春秋纬》曰:“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龙《图》发,洛龟《书》感。”(51)《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何晏注引孔安国曰:“圣人受命则凤鸟至,河出《图》。”(52)《隋书》卷三二《经籍志》曰:“圣人之受命也,必因积德累业,丰功厚利,诚著天地,泽被生人,万物之所归往,神明之所福向,则有天命之应。盖龟龙衔负,出于河洛,以纪易代之征。”根据这些说法,《河图》、《洛书》是圣帝明王建立新王朝的受命之符,也是天地神明赐给圣帝明王用来治理天下的根本大法。谶纬的作者让五帝三王获得《河图》、《洛书》,从而为他们加上了神圣的光环,使他们的问世及其王朝的建立都成了上天的安排。

再看“自初起至于孔子九圣之所增演”一语。可以肯定的是,“九圣”中最后一位是孔子。那么孔子之前的八位圣人又是谁呢?《抱朴子内篇·释滞》有“九圣共成《易经》”之语,王明先生认为此处“九圣”除孔子外还有“伏羲、神农、黄帝、尧、舜、夏禹、商汤、周文”。(53)《汉语大词典》“九圣”条则无商汤而有周公,(54)钟肇鹏先生说与此同。(55)但《抱朴子》所谓“九圣”是《易经》的作者,《隋志》所谓“九圣”则是《河图》、《洛书》的增演者,二者不同。《隋志》明言这“九圣之所增演”的三十篇是“以广其意”的,“其”字指《河》、《洛》本文。本文只有黄帝以后的,伏羲、神农在黄帝前,怎能对本文加以“增演”并“广其意”呢?看来,这里的“九圣”也应自黄帝算起,“初起”二字当指居五帝三王之首的黄帝,也就是说,此语中的“自初起”与前面一语中的“自黄帝”同义。根据上面的分析,“自黄帝至周文王”系指黄帝、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八人,“九圣”中的前八位应当就是他们。(56)他们作为圣帝明王,都获得了天地神明赐与的《河图》、《洛书》,又对所受《河》、《洛》本文加以“增演”,“以广其意”。如此解释,似更合情理。

顺此思路再往下推,一个重要现象便出现了。“九圣”中自黄帝至周文王八人同时又是受命帝王。作为受命帝王,他们获得了《河图》、《洛书》;作为圣人,他们又对《河》、《洛》中的神意进行了解释和发挥,以指导其治理天下之实践。唯独孔子,虽是圣人,却不是受命帝王。而据谶纬说,孔子不仅对《河图》、《洛书》有所“增演”,(57)还作了《七经纬》三十六篇,全部谶纬八十一篇也是经他整理而成的。那么,孔子所做的这些工作又是为谁服务的?第九位圣人所对应的第九代王朝又是哪一朝呢?答案十分明确:汉朝。而这显然是从“《春秋》为汉制法”说发展而来的。

所谓“《春秋》为汉制法”是汉代《公羊》家最重要的说法之一。《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春:“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制《春秋》之义,以俟后圣。”(58)文中“君子”指修《春秋》的孔子,“后圣”则被汉代《公羊》家解释为继周之后的“新王”即汉朝。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曰:“《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59)何休注“以俟后圣”曰:“待圣汉之王以为法。”谶纬对此有更直白的说明。如《春秋演孔图》:“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豫解无穷,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60)《孝经援神契》:“丘制命,帝卯行。”丘指孔子,卯(卯金刀)即刘字,指汉朝。《尚书考灵耀》:“丘生仓际,触期稽度,为赤制,故作《春秋》。”(61)仓,木德之色,指周朝。赤,火德之色,指汉朝。不仅如此,经过谶纬作者们的“增益”,孔子为汉制法之作又增加了《孝经》和谶纬。《公羊传》何休序:“孔子有云: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据徐彦疏,此语出《孝经钩命决》。同书隐公条徐彦疏引《春秋说》:“丘揽《史记》,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汉帝制法,陈叙《图录》。”(62)《图录》即谶纬。(63)《宋书》卷二七《符瑞志》说得最全面:“孔子作《春秋》,制《孝经》,既成,使七十二弟子向北辰星罄折而立,使曾子抱《河》、《洛》事北向,孔子斋戒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曰:‘《孝经》四卷,《春秋》(64)、《河》、《洛》凡八十一卷,谨已备。’”(65)据《北堂书钞》卷八五、《太平御览》卷五四二,此为《孝经纬》文。(66)

在谶纬中,孔子是为汉立法的圣人,刘邦则是汉朝的受命帝王。上引《宋书·符瑞志》说:孔子告备于天后,“天乃洪郁起白雾摩地,赤虹自上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轸北;字禾子,天下服。”明指刘邦(字季)就是周之后即将受命的新王。《河图》:“汉高祖观汶水,见一黄釜,惊却反,化为一翁,责言曰:‘刘季何不受河图’。”(67)照此说法,刘邦也曾受《河图》。《诗含神雾》:“赤龙感女媪,刘季兴。”(68)刘邦虽有父,却是神龙与其母所生。类似的故事在其他圣帝明王身上也都发生过。《河图》:“帝刘季,日角戴胜,斗胸龙股,长七尺八寸。”(69)这种异常风貌也是其他圣帝明王都有的。这些内容进一步强调了刘邦具有同黄帝、周文王等一样的神性和权威。(70)谶纬描述刘邦受命时,还多次提到张良。如《河图》:“天授图,地出道,予张兵钤,刘季起。”(71)《诗含神雾》:“圣人受命必顺斗,张握命图授汉宝。”宋均注曰:“圣人,谓高祖也。受天命而王,必顺旋衡法。故张良受兵钤之图命,以授汉为珍宝也。”(72)此说当是从张良遇黄石公得《太公兵法》的传说引申而来。至于上引《宋书·符瑞志》中“卯金刀,在轸北”一语,则指刘邦受命的星气之瑞。同样内容还见于其他谶纬,如《尚书考灵曜》:“卯金出轸,握命孔符,赤用藏,龙吐珠也。”(73)《河图》:“昌光出轸,五星聚井……刘季起。”(74)轸是星名,二十八宿之一。《汉书》卷二六《天文志》曰:“轸为车,主风……若五星入轸中,兵大起。”又曰:“轸,荆州。”是轸在占星术中有特定意义,所对应的人间区域是荆州,即楚地。昌光则是一种瑞气。《晋书》卷一二《天文志》瑞气条:“昌光,赤,如龙状,圣人起,帝受终,则见。”(75)昌光出现于轸宿,预示着楚地将有圣帝受命而起。刘邦受命的星气之瑞,原来只有“五星聚井”。《汉书》卷一《高帝纪》:“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同书卷二六《天文志》解释说:“五星聚于东井……此高皇帝受命之符也。”到谶纬中又多了“昌光出轸”一项。

三、“赤帝九世”考

从黄帝算起,孔子是第九位圣人,汉是第九代王朝,汉高祖刘邦当然就是第九位受命帝王了。由此我们意识到谶纬中多处出现的“九世”云云,可能和刘邦有关。

《续汉书·祭祀志》载:建武三十年,群臣要求刘秀封禅泰山,被刘秀拒绝;两年后刘秀夜读《河图会昌符》,有“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之文,“乃诏(梁)松等复案索《河》《洛》谶文言九世封禅事者,松等列奏,乃许焉”,于是举行了封禅大典。李贤注引用了《东观书》所载梁松等人的奏疏,其中提到:“《河》、《洛》谶书,赤汉九世当巡封泰山,凡三十六事。”刘秀封禅时命人上泰山立石刻文,还引用了其中几条:

《河图会昌符》:

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

帝刘之九,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

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

天地扶九,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

《河图合古篇》:

帝刘之秀,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

《河图提刘予》:

九世之帝,方明圣,持衡拒,九州平,天下予。

《洛书甄曜度》:

赤三德昌,九世会修,符合帝际,勉刻封。

《孝经钩命决》:

予谁行,赤刘用帝,三建孝,九会修,专兹竭行封岱青。

东汉人认为这些文字中的“赤帝九世”、“帝刘之九”等皆指刘秀,因为刘秀是刘邦九世孙。如果这确是其作者的本意,那么这三十六条谶语就肯定都是刘秀起兵后甚至称帝后才成文的。

然而如前所述,谶纬可能在平帝末年已经被编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本子。此后,人们要在其中增添内容,大概主要是靠在已有的本子上“增损”字句,而很难再大规模编造新内容了。王莽末年,卜者王况对魏成大尹李焉说:“汉家当复兴。君姓李,李音徵,徵火也,当为汉辅。”遂为李焉作谶书,言“文帝发忿,居地下趣军”等等。(76)这部谶书就没有托名于黄帝、孔子等先圣,也未采用《河图》、《洛书》、《七经纬》的形式,只是假借汉文帝之口,其性质与王莽的“符命”相似,不在八十一篇系统之内。东汉初,公孙述在成都称帝,曾利用谶纬以“感动众心”。《后汉书》卷一三《公孙述传》载其事曰:“述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刘秀为了揭穿这些说法,至书公孙述说:“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高’,君岂高之身邪?”《华阳国志·公孙述志》载刘秀之书更详:“《西狩获麟谶》曰‘乙子卯金’,即乙未岁授刘氏,非西方之守也。‘光废昌帝,立子公孙’,即霍光废昌邑王,立孝宣帝也。黄帝姓公孙,自以土德,君所知也。‘汉家九百二十岁,以蒙孙亡;受以丞相,其名当涂高’,高岂君身邪?”(77)公孙述也没有在八十一篇系统内编造新的谶纬,只是引用已有的谶纬并加以曲解,刘秀进行反驳则同样引谶纬为依据。这说明谶纬八十一篇系统此时已基本定型了,再编造新的内容很容易被人揭穿。《后汉书》卷七九《儒林尹敏传》载:尹敏校订图谶时,“因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见而怪之,召敏问其故。敏对曰:‘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78)尹敏此举虽是半开玩笑,却反映出对已有的内容加以“增损”已是“前人”们制造新谶语的主要手段了。在这种情况下,短时间内在不同谶纬篇章中加入三十六条关于“九世”的文字,可能性不大。

有证据表明,谶纬中关于“赤帝九世”的说法出现较早,其最初所指则是刘邦。《后汉书》卷二一《耿纯传》载:约在刘秀称帝前后,真定王刘扬也想称帝,遂“造作谶记云:‘赤九之后,瘿扬为主。’扬病瘿,欲以惑众”。刘扬谶中所谓“赤九”显然是“赤帝九世”的省称。这说明关于“赤帝九世”的谶语此前已经存在了,刘扬只是根据已有的说法又新编了一条。而在刘扬的意识中,“赤九”显然指刘邦,“赤九之后”则指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刘邦的后代。(79)刘扬欲以此谶“惑众”,又说明对“赤帝九世”的这种理解当时已经流行于世了。此外,“九世会昌”一语中的“会昌”二字,陈槃认为是“封禅之谓”,(80)而笔者以为应是遇到“昌光出轸”之瑞的意思。如果是这样,则此语中的“九世”也只能是刘邦,因为和刘秀有关的星象之变只有“星孛于张”,(81)而无“昌光出轸”。

至于“帝刘之秀,九名之世”等明指刘秀为“九世”的谶语,可能是晚出的,但也有可能是改“季”为“秀”而成的。在出现“刘秀”字样的谶语中,最有名的是《河图赤伏符》。其辞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82)李贤注曰:“四七,二十八也。自高祖至光武初起,合二百二十八年,即四七之际也。”其后的史家对此皆未提出异议。惟今人黄复山指出:李贤之说“增‘二百’一数,近似冗赘附会。考光武封禅铭文尝言‘年二十八载兴兵’,自谓起兵时年正二十八岁,以此诠解‘四七’,或更合于谶文之意”。此外,黄氏又据《春秋佐助期》“诸侯上象四七”等语,提出“四七”也有可能指当时起兵之“群雄”。(83)

今案汉元年为公元前206年,建武元年为公元25年,其间二百三十一年。除非将“光武初起”解释为刘秀起兵的地皇三年(22),方合二百二十八年之数。但“火为主”当指立汉建元,以起兵之时当之,难免牵强。何况刘邦起兵于秦二世元年(前209),也早于汉元年。若刘邦也从起兵之时算起,岂不又不合二百二十八年之数了?李贤之说确有“冗赘附会”之嫌。刘秀封禅所立泰山刻石之文也引用了《赤伏符》,并且明言:“皇天眷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年二十八载兴兵。”(84)《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也在刘秀起兵之时特意强调“时年二十八”。这表明,刘秀君臣认为“四七之际”是对应于刘秀二十八岁之年的。然而此说恐怕也是刘秀君臣的附会,而非《赤伏符》的本意。因为此类谶语中的“刘秀”最初并非指光武帝,而是指王莽时的国师刘歆。

《东观汉记》载,刘秀出生于哀帝建平元年(前6),(85)《汉书》卷三六《刘歆传》载,刘歆也在这一年“改名秀”。敦煌悬泉汉简所见平帝元始五年五月太皇太后诏中有“羲和臣秀”,(86)可证刘歆改名一事属实。这样便有了两个刘秀。而刘秀一名出现在谶纬中,是王莽末年的事。《后汉书》卷一五《李通传》:“父守……初事刘歆,好星历谶记,为王莽宗卿师……通素闻守说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李守是刘歆的弟子,又好谶记,应是当时最熟悉谶纬的人物之一,而在他所知道的谶记中已有“刘氏复兴”之语,但尚无刘秀之名。前引王况谶书作于地皇二年,其中提到“江中刘信,执敌报怨,复续古先,四年当发军。江湖有盗,自称樊王,姓为刘氏,万人成行,不受赦令,欲动秦、洛阳”。王莽“以王况谶言荆楚当兴,李氏为辅,欲厌之”,命李圣为扬州牧,率军前往镇压。(87)当时,绿林、赤眉暴动已起,“荆楚当兴”当是指此而言。王莽居摄时,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刘信等起兵失败,翟义被杀,“卒不得信”。(88)“江中刘信”或指此人。姓刘的“樊王”,则未见其人。显然,王况谶中亦无刘秀之名。这表明当时尚未形成刘秀中兴之说。但其后不久,关于刘秀的谶语就出现了。《东观汉记》载:“王莽时,上(指光武帝)与伯升及姊婿邓晨、穰人蔡少公燕语。少公道:‘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刘子俊(即刘歆)也。’上戏言:‘何知非仆耶?’坐者皆大笑。”(89)《后汉书》卷一五《邓晨传》系此事于“王莽末”刘秀“避吏新野”前,据同书卷一《光武帝纪》,其时当在地皇三年。从他们的语气看,当时人们包括刘秀的亲友都认为谶语中的刘秀指的是国师刘歆。《汉书》卷九九《王莽传》地皇四年六月条载:“先是,卫将军王涉素养道士西门君惠。君惠好天文谶记,为涉言:‘星孛扫宫室,刘氏当复兴,国师公姓名是也。’涉信其言,以语大司马董忠,数俱至国师殿中庐道语星宿”,劝刘歆发动政变,取代王莽。可见王莽身边的大臣们也认为谶语中的刘秀指的是刘歆。当时,刘秀尚未起事或刚刚起事,尚不为人所知,刘歆则早已大名鼎鼎,人们将兴复汉室的希望寄托在刘歆而非刘秀身上是很自然的。地皇三年后始流传开来的“言刘秀当为天子”的谶,很可能就是《赤伏符》。如果“刘秀发兵捕不道”指的是刘歆,同一谶语中的“四七之际火为主”当然不可能指刘秀。此类谶语最初是不是为刘歆编造的呢?也不是,因为刘歆既无特别事迹可应“四七”之数,也不是刘邦九世孙,不能应“九世”之数。(90)

那么,刘邦有什么事迹可应“四七”之数吗?有,刘邦建汉在孔子获麟二百七十五年之后。《续汉书·律历志中》载议郎蔡邕议曰:“《元命苞》、《乾凿度》皆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及《命历序》积获麟至汉……为二百七十五岁。”又载太史令虞恭、治历宗欣等议曰:“《四分历》仲纪之元,起于孝文皇帝后元三年,岁在庚辰。上四十五岁,岁在乙未,则汉兴元年也。又上二百七十五岁,岁在庚申,则孔子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寻之上行,复得庚申……此《四分历》元明文图谶所著也。”“乙未”作为“汉兴元年”是谶纬中最重要的年份,前引《西狩获麟谶》所谓“乙子卯金”也是指向这一年的。“二百七十五岁”则是由此推出的一个重要数字,它意味着孔子获麟后所作的《春秋》、《孝经》和八十一篇谶纬,都是为将于二百七十五年之后建立的汉朝预先准备的。“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是二百七十五加一的一万倍。今案“西狩获麟”在鲁哀公十四年,即公元前481年,汉元年则是公元前206年,其间共276个年头。按虞恭、宗欣的算法,从庚申到乙未也是276个年头。因此,谶纬所谓“获麟至汉”是指获麟之年至刘邦建汉的前一年,从汉元年“又上二百七十五岁”也是从汉元年的前一年算起。“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显然是由此推算出来的、用以加强“汉兴元年”之神圣性的一个数字。如果将《赤伏符》所谓“四七之际”理解为第二十八个十年之间,即二百七十一年到二百八十年之间,便正合“二百七十五岁”(或二百七十六岁)之数。而谶纬用乘法表示未来年代时,常常是十的倍数。如《后汉书》卷三〇《杨厚传》注引《春秋命历序》:“四百年之间,闭四门,听外难,群异并贼,官有孽臣,州有兵乱,五七弱,暴渐之效也。”宋均注云:“五七,三百五十岁,当顺帝渐微,四方多逆贼也。”《易纬乾凿度》:“《洛书灵准听》曰:‘……八九七十二,录图起。’”郑玄注曰:“八九相乘七十二岁,而七百二十岁,复于冬至甲子生,象其数以为轨焉,故曰录图起之。”(91)《易纬是类谋》:“五九之数,顿道之维。”郑玄注:“五九者,四百五十年。”(92)这种做法显然是从方士那里学来的。如《汉书》卷八五《谷永传》说成帝“涉三七之节纪”,就是当时方士的说法,注引孟康释“三七”之意为“三七二百一十岁”。其目的是让被预言的年代有一定模糊性,从而增加神秘性。

由此看来,将“四七之际火为主”理解为孔子预言刘邦建立汉朝的相对年代,更合《赤伏符》等谶记作者的本意。因而“刘秀发兵捕不道”原来很可能是“刘季发兵捕不道”,后来才被人窜改。如果事情真是这样,尹敏所说的“增损《图》《书》”之事便有了一个典型的例子。

不过,“赤帝九世”的头衔也不是一下子从刘邦头上转到刘秀头上的,中间还经过成帝的一次倒手。西汉十二帝依次是:高、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子,成帝正是第九代。从世系推,成帝是元帝子,元帝是宣帝子,宣帝是武帝曾孙,武帝是景帝子,景帝是文帝子,文帝是高祖刘邦子,则成帝又是刘邦九世孙。王莽所颁《符命》曰:“新室之兴也,德祥发于汉三七九世之后。”(93)“三七”即二百一十年,“九世”则指成帝。可能在哀平之际“九世”的头衔已被某些谶纬作者安到了成帝头上,相应地也就出现了十世、十一世等概念。如《后汉书》卷三《章帝纪》注引《河图》曰:“《图》出代九,天开明,受用嗣兴,十代以光。”(94)又引《括地象》曰:“十代礼乐,文雅并出。”《续汉书·律历志》载章帝诏引《河图》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一以兴。”这里的“代九”、“赤九”本意当指成帝,“十代”、“十世”、“十一”则指哀帝和平帝。及王莽末年刘秀兴起,“九世”的头衔又被移到刘秀头上,“帝刘之秀,九名之世”一语,无论是否经改字而来,都只有此时才可能出现。其后,“十世”和“十一世”也分别归了东汉明帝和章帝。

四、“三教”与“五德”

在上述“赤帝九世”、“四七之际火为主”等说法中,汉朝是火德尚赤的。这又涉及了“五德终始”说问题。“五德终始”说在汉代经历了复杂的演变过程,谶纬的“五德终始”说则是其中一个重要环节,而它的形成也与《公羊》学有些关联。

《公羊》家有所谓“三教”说。《汉书》卷五六《董仲舒传》载武帝册问诏有“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之语,董仲舒对曰:“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又曰:“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最后的结论则是“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者文致,用夏之忠者”。《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太史公曰”对此说有较完整的描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此说的关键是汉朝继周末大乱之后,必须改变统治方式,用夏之“上忠”救周之“文敝”。而在董仲舒看来,夏朝的“上忠”之道就是“尧舜之道”,是从尧那里传下来的,因为“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不知是否与此有关,最晚至昭帝时,《公羊》家又有了“汉家尧后”的说法。《汉书》卷七五《眭弘传》载:昭帝元凤三年,泰山有大石自立,昌邑有枯木复生,上林苑亦有断枯柳树自立生。《公羊》家眭弘“推《春秋》之意”,对这些怪异现象进行了解释,其中提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此说为汉效法尧提供了新的理由,与“三教”说的结论相合。

汉家为尧后的史料依据仅见于《左传》,且由文公十三年、襄公二十四年和昭公二十九年的三段文字构成。(95)班固在《汉书·高帝纪赞》中概括这三段文字说:“《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卿,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其处者为刘氏。”“陶唐氏”就是尧,“刘氏”就是汉。刘氏既出于陶唐氏,汉家便是尧后了。《后汉书》卷三六《贾逵传》载逵上书曰:“五经家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就是指此而言。《公羊》家的“汉家尧后”说当由此而来。《左传》的内容比《公》、《穀》二传丰富得多。昭宣之时,《穀梁》家尹更始兼治《左传》,“取其变理合者以为章句”,(96)用《左传》的材料丰富《穀梁》家的学说。西汉经学家法森严,但相互渗透、取长补短的现象也是常见的。所以,《公羊》家利用《左传》史料提出“汉家尧后”说不是不可能。其后,此说又被谶纬所采纳。

否定周道,要求汉朝用尧舜禹之道,是汉代《公羊》家的核心观点。与此相似甚至可能是为此提供论证的,还有董仲舒提出的“三统”说、“四法”说和“五帝迭首一色”说。《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质文》:“《春秋》曰:‘王正月’……何以谓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人,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应变,故作科以奉天地,故谓之王正月也。”这是说王者受天命建立新王朝后,必须改制作科,以示同前代王朝的区别。那么,新王应如何改制作科?董仲舒回答说:“当十二色。历各法而(其)正色,逆数三而复。绌三之前曰五帝,帝迭首一色,顺数五而相复。礼乐各以其法象其宜,顺数四而相复。”(97)

“逆数三而复”的是黑、白、赤三统。夏为黑统,商为白统,周为赤统,至汉而复始,故应为黑统。这意味着汉朝应同夏朝一样,以建寅之月为正月,朝服、舆马、旗帜、玺印、牺牲、乐器等皆尚黑,冠、婚、丧、祭等礼仪也有一些自己的特点。此说与三教说要求汉朝用夏政的主张相吻合。但二者也有不同处。在三教说中尧舜禹是“守一道”的,而在三统说中尧舜禹也按“逆数三而复”的顺序各有其统。董仲舒说“新王必改制”,即指三统而言;又说“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98)则指三教而言。因此“三统”说不能说明汉和尧舜的关联。

“顺数四而相复”的是商、夏、质、文四法。舜法商,禹法夏,汤法质,文王法文,至汉而复始,故应法商。此说要求汉朝礼乐用虞舜之制,基本特点是“其道佚阳,亲亲而多仁朴”,还包括“立嗣予子,笃母弟,妾以子贵;昏冠之礼,字子以父,别眇夫妇,对坐而食;丧礼别葬,祭礼先臊,夫妻昭穆别位;制爵三等,禄士二品”等许多具体内容。(99)此说将汉与舜直接联系起来,符合三教说中夏道即尧舜之道的说法,形式上可以构成对“三教”说的支持。但根据四法循环规则,尧当法文,与汉朝不同。故此说仍不能说明汉与尧的关联。

“顺数五而相复”的是五帝之首的“色”。《三代改制质文》说:商人以商、夏、虞为三王,以帝尧、帝喾、颛顼、轩辕、神农为五帝,其中神农作为五帝之首须“迭首一色”,故为“赤帝”。而周朝建立后,以周、商、夏为三王,以帝舜、帝尧、帝喾、颛顼、轩辕为五帝,神农退出五帝,进入九皇系列,轩辕成为五帝之首,亦须“迭首一色”,故为“黄帝”。(100)董仲舒的论说到此为止,暂时看不出与汉有什么关系。但照他的逻辑,随着王朝继续更迭,颛顼以下诸帝迟早也会成为五帝之首,因而也会成为以一种颜色命名的帝。这里的“色”只有五种,终而复始,汉是尧后的第六代,因而必将与尧同“色”。可见,此说中隐含着一种能将汉与尧联系起来的方法。

五种颜色按一定顺序排列并终而复始,是“五德终始”说特有的说法。而最初的五德终始说是按五行相胜的顺序排列的。刘歆《七略》曰:“邹子有《终始五德》,从所不胜,(土德之后)木德继之,金德次之,火德次之,水德次之。”(101)《吕氏春秋》卷一三《应同》:“黄帝之时……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102)按照这种说法,黄帝为土德,夏为木德,商为金德,周为火德,继周者为水德。其中不见颛顼、帝喾、帝尧、帝舜的位置,好像是让黄帝做了五帝的代表。董仲舒的三统说与这种五德终始说的后三项正相符合。顾颉刚先生“疑心三统说是割取了五德说的五分之三而造成的”,(103)不无道理。董仲舒的“五帝迭首一色”说则借用了这种五德终始的形式,按五行相生的顺序重新排列。他说神农居五帝之首时为赤帝,轩辕居五帝之首时为黄帝。黄帝在赤帝之后,正是“火生土”。(104)以此类推,“土生金”,黄帝之后应是白帝;“金生水”,白帝之后应是黑帝;“水生木”,黑帝之后应是仓帝;“木生火”,仓帝之后又是赤帝。

谶纬继承了《公羊》家的上述说法。故有“三教”说,如《春秋元命包》曰:“三王有失,故立三教以相变。夏人之立教以忠,其失野,故救野莫若敬。殷人之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莫若文。周人之立教以文,其失荡,故救荡莫若忠。如此循环,周则复始,穷则相承。”(105)也有“三统”说,如《通典》卷五五“历代所尚”条曰:“高阳氏(颛顼)尚赤……高辛氏(喾)尚黑……陶唐氏(尧)尚白……有虞氏(舜)尚赤”。本注曰:“并出《尚书中候》”,又引《元命包》曰:“夏以十三月为正……其色尚黑”,“殷以十二月为正……其色尚白”,“周以十一月为正……其色尚赤”。(106)现存谶纬遗文中未见“四法”说,但有与之相似的“文质”说。《春秋元命包》曰:“一质一文,据天地之道,天质而地文。”又曰:“正朔三而改,文质再而复。”(107)

谶纬的“五德终始说”则是《公羊》家原来没有的,是谶纬作者的一项发明。

《说郛》卷五引《河图始开图》曰:“伏羲氏以木德王。”(108)

《太平御览》卷七九引《春秋内事》曰:“轩辕氏以土德王天下”。

《太平御览》卷七九引《河图》曰:“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气感,生白帝朱宣。”宋均注云:“朱宣,少昊氏也。”又引《帝王世纪》曰:“少昊帝……以金承土帝,《图谶》所谓白帝朱宣者也,故称少昊,号金天氏”。

《太平御览》卷七九引《河图》曰:“瑶光之星,如蜺贯月,正白,感女枢幽房之宫,生黑帝颛顼”。

《玉海》卷一九八引《尚书中候》曰:“尧火德,故赤龙应焉。”(109)

《易纬是类谋》引《洛书灵准听》:“甄机立功者尧,放德之名者虞,与同射放,赤黄配枢,乾坤合斗,七以分治。”郑玄注:“尧赤而舜黄,尧受天精,舜应地德,在中安配枢星也。”(110)

《太平御览》卷八引《春秋演孔图》曰:“舜之将兴,黄云升于堂。”

《太平御览》卷八二引《尚书帝命验》曰:“禹,白帝精,以星感。”

《太平御览》卷八三引《河图》曰:“扶都见白气贯月,感生黑帝汤。”又引《洛书灵准听》曰:“黑帝子汤,长八尺一寸。”

《太平御览》卷八四引《洛书灵准听》曰:“苍帝姬昌,日角鸟鼻,身长八尺二寸。”又引《春秋感精符》曰:“孔子案录书,含观五常英人,知姬昌为苍帝精。”

《太平御览》卷八七引《尚书帝命验》曰:“有人雄起戴玉英,祈旦失钥,亡其金虎。”郑玄注曰:“祈,读曰哲(晳),白也,谓之秦也。旦失钥,户将开。金虎,兽之长,喻于秦君也。”

《易纬通卦验》:“孔子表《洛书摘亡辟》曰:亡秦者胡也。丘以推秦白精也……秦为赤躯(驱),非命王。”(111)

《后汉书》卷四〇《班固传》注引《春秋演孔图》曰:“卯金刀,名为刘,中国东南出荆州,赤帝后,次代周。”

按照上述说法,伏羲为木德,黄帝为土德,少昊为金德,颛顼为水德,尧为火德,舜为土德,夏为金德,商为水德,周为木德,秦为金德,汉为火德。炎帝、帝喾为何德,在现存谶纬遗文中不见明确记载。但炎帝显然应为火德。《古微书》卷一三引《春秋命历序》曰:“地皇十一头,火德王。”(112)《礼记·月令》疏引《春秋说》云:“炎帝号大庭氏,下为地皇,作耒耜,播百谷,曰神农也。”(113)地皇为火德,而炎帝即地皇。是为炎帝火德之侧证。帝喾在水德的颛顼和火德的尧之间,显然应为木德。《太平御览》卷八〇引《古史考》曰:“高辛氏(帝喾),或曰房姓,以木德王。”所依据的可能就是谶纬。此外,谶纬中重要的古帝王还有燧人氏。《周礼正义序》引《易通卦验》:“燧皇始出,握机矩。”注云:“燧皇,谓人皇,在伏羲前,风姓,始王天下者。”(114)谶纬遗文不载燧人为何德,《古史考》说他“以火德王”,(115)不知是否来自谶纬。但可以肯定的是,谶纬中的燧人“在伏羲前”,是“始王天下者”。

谶纬的五德终始说,整体上采用五行相生说,很可能是从董仲舒的“五帝迭首一色”说发展而来。(116)其中,以黄帝为土德显然是沿用邹衍、董仲舒、司马迁等人的旧说。以汉为火德、秦为金德,当是采用了汉初民间的一种说法。《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载:刘邦夜行斩大蛇,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白帝子”,金德,指秦。“赤帝子”,火德,指汉。(117)谶纬如此安排,使周、汉两朝成为木生火的相生关系,而周、秦、汉三朝则是金胜木、火又胜金的相胜关系。顾颉刚先生曾于此处产生疑问:“在相生说的系统中,如何容得下相胜?对于这个驳诘,实在无法解答。”(118)其实,谶纬对此有一种解释。《五行大义》卷五引《录图》曰:“东方苍帝……顺金授火,南方赤帝……顺水授土,中央黄帝……顺木授金,西方白帝……顺火授水,北方黑帝……顺土授木。”(119)“顺”指相胜,“授”指相生。周于秦、汉正是“顺金授火”。其他帝王的德可能是在这一既定框架内由后向前依次推定的。至颛顼为水德,无法与黄帝之土德相接,遂据《左传》和《国语》插入少昊。(120)《后汉书》卷三六《贾逵传》载逵上书曰:“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可见西汉经学各家都认为颛顼代黄帝,只有《左氏》说少昊代黄帝。谶纬显然采纳了《左氏》的这一说法。由于将秦定为金德,又在黄帝和颛顼之间插入少昊,尧才“得为火德”,而让尧和汉同为火德,可能正是谶纬的作者们编造这种五德终始说的主要目的。“五德转移,治各有宜。”(121)尧汉皆为火德说,配合“汉家尧后”说,使汉政效法尧道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后汉书》卷三五《曹褒传》载章帝诏引《尚书琁机钤》曰:“述尧理世,平制礼乐,放唐之文。”又引《帝命验》曰:“顺尧考德,题期立象。”《公羊传》哀公十四年春徐彦疏引《中候》曰:“卯金刀帝出,复尧之常。”(122)这些说法的前提都是汉家为尧后且同为火德。

这种五德终始说,因插入了少昊而与当时流行的五帝说不合,又因按五行相生的顺序排列而与董仲舒的三统说不合。《诗谱序》正义曰:

郑注《中候敕省图》,以伏牺、女娲、神农三代为三皇,以轩辕、少昊、高阳、高辛、陶唐、有虞六代为五帝。德合北辰者皆称皇,感五帝座星者皆称帝,故三皇三而五帝六也。(123)

五帝而有六人,是谶纬中固有的矛盾。郑玄强行疏解,难免附会之嫌。又《五行大义》卷四引《春秋感精符》曰:

周以天统,服色尚赤者,阳道尚左,故天左旋。周以木德王,火是其子,火色赤,左行,用其赤色也。殷以地统,服色尚白者,阴道尚右,其行右转。殷以水德王,金是其母,金色白,故右行,用其白色。夏以人统,服色尚黑者,人亦尚左。夏以金德王,水是其子,水色黑,故左行,用其黑色。(124)

这段文字将五德按相生顺序自右向左排列,又杜撰出“阳道尚左”、“阴道尚右”、“人亦尚左”的公式,企图将三统与五德打通,消除二者的矛盾。照此说法,周是木德,火是木之子,在木之左,周以阳道左行,故又为赤统;殷是水德,金是水之母,在水之右,殷以阴道右行,故又为白统;夏是金德,水是金之子,在金之左,夏以人道左行,故又为黑统。以三代为例,此说似乎可通。但若推广开来,用这一公式解释其他帝王之德与统的关系,便有不可通者。如汉是火德、黑统,尧是火德、白统,火之母是木,子是土,从火德出发,无论左行还是右行都够不着黑统和白统。这种顾此失彼的解说,表明其作者已经意识到三统和五德之间存在矛盾,却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加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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