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过秦论》曰:“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东汉明帝以为不然,曰:“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23)贾谊责子婴固然不妥,但所言“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暗示关中秦地并无土崩瓦解之势,与史实相符,明帝“天下土崩瓦解”之说反失之笼统。
(原载日本东京都立大学《人文学报》第315号,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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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269页。
(2) 阎振益、钟夏:《新书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第15页。
(3) 《汉书》卷三一《陈胜传》,第1786页。
(4) 《史记正义》,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301页。
(5) 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301页。
(6) 赵翼:《陔余丛考》,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第97页。
(7) 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重订本)》,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4、28页。
(8) 《史记》卷八九《张耳陈余列传》,第2573页。
(9) 阎振益、钟夏:《新书校注》,第2页。
(10) 《汉书》卷六四《徐乐传》,第2804页。
(11) 《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307页。
(12) 《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第1952、1953、1954、1959页。
(13)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第356页。
(14) 《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第1956页。
(15) 参阅《左传》隐公元年“郑武公娶于申”条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1715页。
(16) 见《史记》卷一四《十二诸侯年表》,第566页;及卷四〇《楚世家》,第1696页。
(17) 《左传》庄公十三年:“楚之灭蔡也,灵王迁许、胡、沈、道、房、申、于荆焉。平王即位,既封陈、蔡,而皆复之。”《十三经注疏》,第2073页。杨伯峻:《春秋左传注》隐公元年“郑武公娶于申”条曰:“据昭十三年《传》文,楚平王似曾复其国。”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第10页。
(18) 《史记》卷五《秦本纪》缪公五年(前655):“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第186页)
(19) 《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121页。
(20) 《史记》卷五《秦本纪》:昭襄王四十四年“攻韩南阳,取之”。(第213页)卷一五《六国年表》秦是年亦曰:“攻韩,取南阳。”而同年韩国条曰:“秦击我太行。”(第746页)是韩之南阳在太行一带,宛城所在乃秦之南阳。《资治通鉴》卷五周赧王五十二年:“秦武安君伐韩,取南阳;攻太行道,绝之。”胡三省注:“韩之南阳,即河内野王之地。”(第165页)是。
(21)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第357、362页。
(22)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曰武关,《汉书》卷一《高帝纪》从《留侯世家》作峣关,今从《留侯世家》及《汉书》。
(23)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276、292页。
汉室复兴的历程及其政治文化背景
一个已被推翻的王朝,居然能在十余年后复兴,并又延续了近二百年,这在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汉朝何以亡而复兴?刘秀何以成为中兴之主?根据东汉人的解释,无非两条:一是天命所归,二是民心所向。
关于天命所归,范晔《后汉书·光武帝纪论》总结说:刘秀出生时“有赤光照室中”,卜者以为“吉不可言”;当年又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其父“因名光武曰秀”;其后,方士夏贺良上书哀帝“云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王莽改称钱币为“货泉”,而将货泉二字拆开来念,正是“白水真人”;(1)又有望气者遥望舂陵郭,叹曰“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刘秀起兵后还舂陵,亦见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道士西门君惠等则明言“刘秀当为天子”。(2)这些当然都是附会之辞。
关于民心所向,《后汉书》中也多有反映。如卷一七《冯异传》:“天下同苦王氏,思汉久矣。”卷一三《公孙述传》:“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卷二一《邳彤传》:“吏民歌吟思汉久矣。”卷一五《王常传》:“王莽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汉。”学者或据此而认为,“是时人心思汉,举天下不谋而同,是以光武得天下之易……因民心之所愿,故易为力也”。(3)然而上述情形只出现在刘、刘秀起兵后特别是刘玄称帝后的一段时间内,其先和其后并非如此,“久矣”云云是夸张之辞。
实际上,西汉宗室在新朝建立后受到有效的排抑和压制,几乎丧失了影响力。(4)新朝末年出现“汉家当复兴”的谶语,但赤眉、绿林等农民暴动最初并未受其影响。舂陵宗室和绿林豪杰共同建立更始政权后,一度出现“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的形势。但刘玄君臣暴虐无能,很快又失去民心,使天下分崩离析。刘秀在这样的形势下崛起于河北,并未得到民意的广泛支持。他一面以武力征讨不服,一面用爵禄招降纳叛,形成一个力量强大但结构松散的军事集团,又经过十余年艰苦战争,才消灭了其他政治势力,建立起东汉王朝。这段历程使得刘秀的统治缺乏深固的社会基础,他的许多举措,包括加强中央集权和大力提倡谶纬,都是为改善这一状况而推出的。
一、绿林军中的舂陵宗室
新莽代汉曾是大势所趋,得到多数西汉臣民的默许。数年后,改制失败引起的混乱,特别是连年发生的自然灾害,使许多百姓无以为生,因而暴动不断发生。正如新朝荆州牧费兴所说,“国张六筦,税山泽,妨夺民之利,连年久旱,百姓饥穷,故为盗贼”。(5)但暴动的饥民起初并无推翻新朝的政治动机,他们只想以劫掠维持生存,渡过眼下的难关,待年景好了便回家务农。
《汉书》卷九九《王莽传下》载:天凤五年,“赤眉力子都、樊崇等以饥馑相聚,起于琅邪,转钞掠,众皆万数”。地皇元年,“南郡张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云杜绿林,号曰下江兵,众皆万余人。”《后汉书》卷一一《刘盆子传》载赤眉事曰:“时青、徐大饥,寇贼蜂起”,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群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逄安、徐宣、谢禄、杨音等“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从此,这支队伍转战徐、青、兖、豫、荆各州,“所过虏掠”。同卷《刘玄传》载绿林事曰:“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王常、成丹等往从之,共攻离乡聚,臧于绿林山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6)是王匡、王凤所率数百野泽饥民,在马武等人加入后,开始攻打乡聚,掠夺财物,然后进入绿林山躲藏,队伍也随之壮大。地皇二年,新朝荆州牧发兵镇压,绿林军“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进而开始攻打县城,“拔竟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就这样,一群群来自社会下层的饥民,在亡命豪杰的带领下,走上了劫掠求生的道路。
班固在《王莽传下》地皇二年条对当时形势有一段分析:“初,四方皆以饥寒穷愁起为盗贼,稍稍群聚,常思岁熟得归乡里。众虽万数,亶称巨人、从事、三老、祭酒,不敢略有城邑,转掠求食,日阕而已。诸长吏牧守皆自乱斗中兵而死,贼非敢欲杀之也,而莽终不谕其故。是岁,大司马士按章豫州,为贼所获,贼送付县。士还,上书……言:‘我责数贼何故为是,贼曰以贫穷故耳。贼护出我。’”王莽见书“大怒,下狱以为诬罔”,并下书责群臣。“于是群下愈恐,莫敢言贼情者,亦不得擅发兵,贼由是遂不制。”的确,王莽刚愎自用,坚持认为这些“盗贼”不是一般的“群盗”、“偷穴”,而是“逆乱之大者”,因而拒绝赈济安抚,一味征剿捕诛,丧失了挽回局面的时机。王莽措置失当,使久遭抑废的西汉宗室得到机会,将饥民暴动引导到反新复汉的道路上来。
史载:地皇三年,绿林山中暴发疾疫,绿林军“死者且半”,被迫出山。“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党朱鲔、张卬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同时,“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刘(字伯升)、刘秀兄弟“亦起舂陵,与诸部合兵而进”。(7)为了统一指挥,他们又立刘玄(字圣公)为帝,年号更始。从此,他们打着反新复汉的旗号,以南郡、南阳为基地,北向宛、洛,西击武关,进而攻入关中,推翻了新莽政权。在绿林军的这一转变过程中,舂陵宗室起了重要作用。
舂陵侯出自景帝之子长沙定王刘发,始封侯是刘买,其后刘熊渠、刘仁、刘敞依次嗣爵,刘敞的嫡子是刘祉。(8)这是舂陵宗室的正嫡大宗。刘买初封零陵郡零道舂陵乡,刘仁时“以舂陵地执(势)下湿,山林毒气,上书求减邑内徙。元帝初元四年,徙封南阳之白水乡,犹以舂陵为国名,遂与从弟巨鹿都尉回及宗族往家焉。”(9)巨鹿都尉刘回就是刘和刘秀的祖父,回父名外,回祖即第一代舂陵侯刘买。(10)这是舂陵宗室的一个旁支。更始帝刘玄也出自舂陵宗室旁支,父刘子张,祖刘利,曾祖是第二代舂陵侯刘熊渠。(11)此外,见于记载的舂陵宗室成员还有:刘利之孙刘赐、曾孙刘信,第三代舂陵侯刘仁之子刘庆、刘弘、刘梁、刘宪,庆子刘顺,弘子刘敏、刘国,宪子刘嘉,以及不知出自第几代舂陵侯的“光武族父”刘歙,歙子刘终,歙从父弟刘茂,茂弟刘匡等。史称刘秀之父卒后,兄弟“养于叔父良”;刘终“与光武少相亲爱”;刘顺“与光武同里闬,少相厚”;刘嘉少孤,刘秀之父“养视如子”,又与刘“具学长安”。(12)可见他们都在舂陵国聚族而居,关系亲密。
舂陵宗室在王莽篡位前夕曾两次受到反莽事件的牵连。先是刘敞的族兄安众侯刘崇起兵反莽,王莽因此免了刘敞的庐江都尉,令归国。“敞惧,欲结援树党,乃为祉娶高陵侯翟宣女为妻。”但不久宣弟翟义又起兵反莽,莽“捕杀宣女,祉坐系狱”。刘敞连忙“上书谢罪,愿率子弟宗族为士卒先”,王莽刚刚居摄,也“欲慰安宗室,故不被刑诛”。刘敞父子又逃过一劫。王莽称帝后,刘敞小心谨慎,没再沾惹大的麻烦。刘祉亦“以故侯嫡子,行淳厚,宗室皆敬之”。(13)但刘玄因结客报仇,逃匿在外。刘则“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王莽篡汉,常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14)
地皇三年,刘玄加入平林兵,为安集掾。刘则“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之。于是分遣亲客,使邓晨起新野,光武与李通、李轶起于宛。伯升自发舂陵子弟,合七八千人”。(15)对刘的这一举动,舂陵宗室赞同者少。刘良甚至大怒,对刘秀说:“汝与伯升志操不同,今家欲危亡,而反共谋如是!”(16)许多宗族子弟闻讯“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17)“伯升杀我”是说刘起兵会连累宗族遭朝廷报复;“乃稍自安”当是见素来谨厚的刘秀也参与其事,意识到宗族卷入其中已不可避免,与其逃亡,不如从军。(18)刘祉即“兄弟相率从军”,(19)刘良虽怒,“既而不得已,从军”。(20)其家属妇孺有随军的,也有留下的。留下的多被朝廷捕杀,如刘祉从军后,“前队大夫甄阜尽收其家属系宛狱”,后又“尽杀其母弟妻子”。随军的在刘兵败小长安时也多有被杀者。史载:“汉兵败小长安,诸将多亡家属。”刘秀“单马遁走”,路遇其妹伯姬,“与共骑而奔”,又遇其姊元,“趣令上马,元以手曰:‘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及三女皆遇害”。(21)刘秀的二哥刘仲、刘良之“妻及二子”、刘嘉之“妻子”也在此时“被害”。(22)就这样,整个舂陵宗室被刘拖进了反莽复汉的战争。
刘所率舂陵兵只是当时各路暴动武装中的一支,但他自称“柱天都部”,后又改称“柱天大将军”。李贤注曰:“柱天者,若天之柱也。都部者,都统其众也。”颇有以统帅自居向新莽皇权挑战的意味。同时,刘主动联络各路人马,共同作战,一度成为绿林各部的核心人物。他先派刘嘉“往诱新市、平林兵王匡、陈牧等,合军而进”。(23)小长安失利后,新市、平林“各欲解去”。刘和刘秀又亲自前往下江军中,“说以合纵之利”。下江将领王常认为“南阳诸刘举宗起兵”,刘兄弟“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遂说服下江诸将“引兵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24)连败莽军,进围宛城。
这时,王莽“大震惧”,下诏称“故汉氏舂陵侯群子刘伯升与其族人婚姻党与,妄流言惑众,悖畔天命……有能捕得此人者,皆封为上公,食邑万户,赐宝货五千万”,(25)并“使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像于塾,旦起射之”。绿林军声名大振,“百姓日有降者,众至十余万”。于是,“诸将会议立刘氏以从人望”,(26)当时“唯(王)常与南阳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27)“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伯升威明而贪圣公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由于新市、平林、下江势力占优势,刘及其追随者无可奈何。继而刘攻拔宛城,刘秀又在昆阳以少胜多,击溃新莽百万大军,“兄弟威名益甚”。刘功高震主,“更始君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刘不加提防,遂被害。(28)从此,舂陵宗室以刘玄为代表,成为新市、平林、下江诸将的招牌和傀儡。
此时,人们对新莽政权已忍无可忍,更始政权打起汉朝旗号,立刻得到广泛响应。史称:“更始入都宛城”,派王匡北攻洛阳,派申屠建、李松西攻武关。于是“三辅震动”,“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29)在这种形势下,新莽王朝迅速瓦解。更始军主力还没入关,长安就被关中的暴动武装攻破了。
《汉书》卷九九《王莽传下》载:“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南乡百余人”,析宰将兵数千“备武关”,晔、匡谓曰:“刘帝已立,君何不知命也!”宰遂降,晔、匡“尽得其众”。于是,“晔自称辅汉左将军,匡右将军,拔析、丹水,攻武关,都尉朱萌降”。晔“开武关迎汉”,李松率二千余人入关。晔又“以弘农掾王宪为校尉,将数百人北度渭,入左冯翊界,降城略地……所过迎降。大姓栎阳申砀、下邽王大皆率众随宪。属县斄严春、茂陵董喜、蓝田王孟、槐里汝臣、盩厔王扶、阳陵严本、杜陵屠门少之属,众皆数千人,假号称汉将”。李松、邓晔“共攻京师仓,未下”,遂引军至华阴,想等“更始帝大兵到”,再攻长安。但王宪等“长安旁兵四会城下”,“皆争欲先入城,贪立大功卤掠之利”,城中少年“恐见卤掠,趋并和”,又引发城内暴动。结果长安城破,王莽被杀,王宪“自称汉大将军,城中兵数十万皆属焉”。这时,李松、邓晔、申屠建等才进入长安,以“得玺绶不辄上”等罪名收斩王宪,“传莽首诣更始,悬宛市”。在这一过程中,更始君臣几乎是坐享其成。
在王莽被杀的同时,洛阳也被攻破。刘玄自宛北都洛阳,数月后迁都长安,正式接管了新莽政权。刘玄先封舂陵宗室刘祉、刘赐、刘庆、刘翕、刘嘉、刘信为王,又立新市、平林、下江诸将王匡、王凤、张卬、王常、廖湛、申屠建等为王。宗室、豪杰,各得其所。掌管朝政的则是丞相李松和右大司马赵萌。此时形势对更始政权十分有利,史称“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30)更始君臣若能顺应民心,革除新莽乱政,救济四方饥民,局势可能不致失控。但刘玄无能,诸将暴虐,不能胜任这一使命。《后汉书》卷一一《刘玄传》:玄“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燕后庭”,于是“赵萌专权,威福自己”,“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卬横暴三辅”,“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卷一七《冯异传》:“更始诸将纵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戴。”卷一九《耿弇传》:“更始失政,君臣淫乱……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民心思汉的大好形势很快就被葬送了,天下顿时土崩瓦解。同书卷一三《公孙述传》:“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卷一《光武帝纪》:“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
不久,赤眉大军入关,另立城阳景王刘章之后刘盆子为帝,进而攻占长安,推翻了更始政权。此后,赤眉“诸将日会论功,争言呼,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虏暴吏民”。盆子叩头涕泣,请求退位。诸将“哀怜之”,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于是“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但二十余日后,“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并一发而不可收拾。“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烧宫室,引兵而西……自南山转掠城邑。”途中遇大雪,“乃复还,发掘诸陵,取其宝货……复入长安”。此时,“三辅大饥,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赤眉虏掠无所得……乃引而东归”。(31)经赤眉一番扫荡,关中一片狼藉,汉室在旧都复兴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更始和赤眉政权相继失败,使整个局势失去了重心。此时,刘氏仍有一定号召力,故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帝于平陵,刘永称帝于睢阳,王郎冒充成帝子刘子舆称帝于邯郸,卢芳冒充武帝曾孙刘文伯称帝于九原。但刘玄、刘盆子的无能和懦弱,已使刘氏的号召力大打折扣,故而也出现了公然以异姓称帝者,如李宪称帝于庐江,孙登称帝于上郡,公孙述称帝于成都。
舂陵宗室首揭大旗,联合绿林各部,发起复兴汉室运动。但更始集团中掌握主导权的是绿林各部的草莽英雄。他们立刘玄,杀刘,继续保持流寇作风,将更始政权导入死路。不过,刘之死迫使刘秀逐步脱离更始集团,从而为舂陵宗室及其复汉运动创造了另一次机会。
二、刘秀的崛起
《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刘秀“性勤于稼穑”,刘常“非笑”他胸无大志,只知“事田业”,将他比作“高祖兄仲”。刘秀做皇帝后,宗室诸母相与语曰:“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也说他年轻时并未表现出政治才干,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作为。昆阳之战,刘秀以少击众,诸将皆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这些记载都表明,刘秀在舂陵宗室中原本是不起眼的人物。随刘起兵后,他在更始集团中也不是头面人物。刘玄称帝时,“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成国上公,朱鲔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32)刘秀便是“余”者之一,拜太常偏将军。
《后汉书》卷一四《齐武王传》说:刘玄称帝后,“豪杰失望,多不服”。这恐怕是史家有意贬低刘玄而抬高刘兄弟。事实上,在刘玄和刘的这场帝位争夺中,大多数南阳士大夫和舂陵宗室也倒向刘玄一边,刘兄弟则陷入孤立境地。《齐武王传》载刘被杀事曰:“伯升部将宗人刘稷……闻更始立,怒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更始君臣闻而心忌之……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伯升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朱鲔是主张拥立刘玄的新市将领之一,欲除刘,不足为怪。李轶则是支持刘的南阳士大夫的代表人物。他曾认为“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33)遂与从兄李通主动联络刘秀,推动并参与了刘兄弟起事。但刘玄称帝后,李轶“谄事更始贵将”,并促使刘玄杀了刘。史称刘秀对李轶早有疑心,曾提醒刘,“此人不可复信”,(34)似乎只有李轶背叛了刘。实则李通等其他南阳士大夫和舂陵宗室成员,对更始君臣“谋诛”刘之事也未进行抗争。他们也和李轶一样抛弃了刘,李通从弟李松还成了刘玄的亲信,官拜丞相,舂陵宗室刘赐则接替刘出任大司徒。种种迹象表明,李轶的变化不是孤立现象。
意识到这一点,对刘秀当时的处境就不难体会了。《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卷一七《冯异传》:“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刘秀向刘玄谢罪,当是承认刘稷、刘反对立刘玄为帝有罪,同时表明自己拥戴刘玄的态度。刘秀当时的声望和影响力远不如刘,还不致对刘玄的地位构成威胁,因而未遭株连。但他毕竟是刘最亲近的人,被更始君臣疑忌是不可避免的。刘秀强抑悲戚,谨慎应对,一是为了保住性命,二是为了避免被更始集团进一步排斥。史称:“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35)刘秀暂时度过了危机。
不过,更始诸将对刘秀并不信任,其处境依然危险。这迫使他设法脱离更始朝廷,另谋发展。不久,机会来了。王莽被杀后,刘玄北都洛阳,一面准备入关,一面考虑“令亲近大将徇河北”。刘赐可能也对刘秀心存愧疚,因而极力推荐刘秀。《后汉书》卷一四《安成孝侯赐传》:“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刘秀字)可用,大司马朱鲔等以为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乃拜光武行大司马,持节过河。”卷一七《冯异传》亦及此事:“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诩有力焉。”曹竟父子,《后汉书》无传。据《汉书》卷七二《王贡两龚鲍传》,曹竟是儒生,王莽时“去官不仕”,刘玄征之“以为丞相,封侯,欲视致贤人,销寇贼”。父子二人在更始集团中不会有太大势力,因与草莽诸将存在隔阂而支持刘秀,则不无可能。
刘玄称帝后“使使者循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河北州郡大多已归降更始政权。(36)刘秀北上,是以行大司马身份“镇慰州郡”。开始相当顺利,“所到部县,辄见二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但他抵达真定后,故赵缪王子刘林“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拥郎称帝于邯郸,并“遣使者降下郡国”。故广阳王子刘接亦“起兵蓟中以应郎”。(37)这是河北的汉朝宗室向南阳更始集团发起的挑战。《后汉书》卷一九《耿弇传》载:当时上谷太守耿况派其子耿弇“奉奏诣更始”,途中得知王郎称帝,弇从吏孙仓、卫包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遂“亡降王郎”。孙仓、卫包的看法在河北有一定普遍性,因而民心大多倒向王郎。同书卷二〇《王霸传》:“及王郎起,光武在蓟,郎移檄购光武。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惭懅而还。”
河北形势突变,刘秀措手不及,仓皇南逃,幸亏信都、和成、上谷、渔阳等郡的主要官吏仍站在更始政权一边,他才得以扭转局势。《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载其事曰:刘秀至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郡,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入赵界。”攻柏人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这时,“上谷太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刘秀声势大振,遂破邯郸,杀王郎。刘秀至蓟在更始二年正月,至信都发兵击王郎当在二三月间,四月围邯郸,五月破之,前后只用了短短三个月左右。刘秀能迅速消灭王郎政权,首先是因为王郎立足未稳,根基不牢。河北吏民虽普遍支持他,但尚未形成牢固的君臣关系,许多郡县其实还在犹豫观望中。刘秀抓住这一机会对王郎发动攻击,使这些郡县又倒向自己一边,从而扩大了自己的力量。
刘秀至信都前,手下只有“官属”而无军队,在信都发兵也只得四千人。当时有“城头子路”兵二十余万在“河济间”,“力子都”兵六七万在“徐兖界”。他们都是当地豪杰控制的农民武装,但接受了更始政权的官爵。刘秀采纳任光的建议,一面“募发奔命,出攻傍县”,一面多作檄文曰“大司马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派人送至巨鹿界中。吏民得檄,传相告语,人心惶惶。刘秀趁机率众“投暮入堂阳界,使骑各持炬火,弥满泽中,光炎烛天地,举城莫不震惊惶怖,其夜即降”。(38)初战告捷,全靠虚张声势,骗得堂阳等县吏民不战而降。及邳彤、刘植、耿纯等率众加入,刘秀的队伍增至“数万人”。北击中山,“发奔命兵”,又有所扩大。“真定王刘扬起兵以附王郎,众十余万”。刘秀派人“说扬,扬乃降”。(39)不过,刘秀此时可能仍处于劣势,最终帮他扭转局面的还是渔阳、上谷二郡的支持。
两汉之际,关中地区迅速衰落,河北号称“天府之地”,成为天下重心所在。军事上,关中骑兵威风不再,幽州特别是渔阳、上谷二郡突骑则名闻天下。《后汉书》卷二〇《铫期传》:“河北之地,界接边塞,人习兵战,号为精勇。”卷一八《吴汉传》:“渔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卷一九《耿弇传》:王郎称帝,弇按剑曰:“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卷二二《景丹传》:丹等率渔阳、上谷兵归刘秀,从击王郎军于南,“郎军迎战,汉军退却,丹等纵突骑击,大破之,追奔十余里,死伤者纵横”。刘秀高兴地说:“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乃见其战,乐可言邪!”
刘玄、王郎也知道突骑的威力,都曾试图加以控制。刘玄称帝后,“使谒者韩鸿持节徇北州”。当时彭宠和吴汉都逃亡在渔阳。韩鸿“以宠、汉并乡闾故人,相见甚欢,即拜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汉安乐令”。(40)可能也是这个韩鸿,又受降上谷,接受了太守耿况交上的印绶,“一宿无还意”,好像打算更授他人,后在上谷功曹寇恂的逼迫和劝说下,还印绶于耿况,并“承制诏之”。(41)王郎称帝后,也“遣将徇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在河北郡国大多降于王郎的形势下,渔阳官属亦“皆欲附王郎”,彭宠“不能夺”。吴汉“素闻光武长者,独欲归心”,遂“诈为光武书,移檄渔阳”,使逃亡儒生赍以诣宠,“言刘公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从而坚定了彭宠支持刘秀的决心。(42)耿况在寇恂和耿弇的劝说下,也决意站在刘秀一边,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二郡兵“合军而南”,虽仅六千人马,却所向无敌,“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及光武于广阿”。王郎灭后,刘玄见刘秀“威声日盛”,乃遣使立刘秀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者还长安”,欲夺其兵权,同时“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欲控制幽州突骑。刘秀以“河北未平”为由拒绝返回长安,又派吴汉、耿弇至幽州,诛苗曾、韦顺、蔡充,夺回幽州控制权,“悉发幽州兵”。(43)从此,幽州突骑成为刘秀军中主力,为他平定河北及统一天下立下汗马功劳。
三、刘秀集团的形成
在平定王郎的过程中,刘秀集团也初步形成。其主要成员有追随刘秀渡河北上者,如南阳邓禹、岑彭、贾复、陈俊、朱佑、杜茂,颍川冯异、臧宫、铫期、王霸、祭遵;有在信都奉迎刘秀者,如南阳任光,东莱李忠,扶风万修,信都邳彤,巨鹿刘植、耿纯;还有上谷、渔阳二郡的部分官吏,如上谷寇恂,南阳吴汉,渔阳盖延、王梁,扶风耿弇,冯翊景丹。加上稍晚投奔刘秀于河北的南阳马成、马武、刘隆,颍川傅俊、坚镡,所谓“二十八将”都在这儿了。
《后汉书》卷二二范晔论曰:“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弟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邓禹等人的像都被画在云台上,故有“云台二十八将”之称。但明帝图画于云台的功臣,好像不是二十八人,而是三十二人。“其外又有……合三十二人”云云,当指王常等四人也被图画于云台。《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载:“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答。”此处称“名臣列将”而不称“二十八将”,又说马援若非外戚也应厕名其间。看来,明帝图画功臣于云台时,并未限定二十八人之数。
既然如此,为何要称“二十八将”呢?范晔说:“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44)同书卷一七《冯异传》载安帝诏曰:“建武元功二十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征。”大概谶纬中有二十八将上应二十八宿之说,可惜其文不传,范晔已不知其详。不过,即使谶纬确有此说,也是当时人的附会。事实上,“二十八将”之称所凸显的是开国之功。邓禹等二十八人都是刘秀称帝前投入其麾下的,并且都曾“从平河北”,参与了最艰难也最危险的王朝草创过程。王常等四人则是刘秀称帝后才加入该集团的。同为功臣,前者的贡献毕竟更大,将二者稍加区分也是必要的。
除邓禹等“二十八将”、王常等四人及马援之外,在《后汉书》中与李通、王常同传的邓晨、来歙也是重要功臣。《文献通考》卷二六九《封建考十》“东汉功臣侯”条马端临按:“史言伏波辅佐中兴之功不减云台诸将,独以椒房之戚不得预焉。然邓晨,光武姊婿也;来歙,光武祖姑之子也。(45)晨之舍宗从义,歙之捐躯徇国,其功烈虽劣于寇、邓、冯、耿,而贤于臧宫、马武、邳彤、铫期之流远矣。盖三公者俱非泛泛之外戚而徒以依乘取恩泽侯之比也。”(46)其说甚是。邓晨、来歙也是刘秀集团的核心成员,他们不预云台,可能和马援一样,也是因为其外戚身份。
在刘秀集团的主要成员中,南阳人最多。“二十八将”中就有十一个南阳人,王常、李通、邓晨、来歙也是南阳人。刘秀对他们最亲近,也最信任。郭伋曾劝刘秀“选补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47)这是建武十一年的事,但刘秀信任南阳人由来已久。不过在平定河北的过程中,南阳诸将的贡献似不如其他将领。他们面对王郎的挑战,缺乏必胜信心,一再主张逃离河北。如刘秀在蓟,闻王郎兵到,“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耿弇提出北上渔阳、上谷,发突骑以拒王郎,而刘秀“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48)刘秀至信都后,“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西还长安”。邳彤反对,认为王郎“假名因势”,力量虚弱,刘秀可以将其击溃,若西还长安,不仅“空失河北”,连信都之兵也会一哄而散。(49)这里的“官属腹心”和“议者”未必都是南阳人,但肯定以他们为主。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耿弇、邳彤等非南阳籍将领极力主张刘秀留在河北,推翻王郎。
刘秀对非南阳籍诸将十分倚重,他们对刘秀也忠心耿耿。但他们不是刘秀的同乡,又大多在河北等地有一定基础和影响力,因而刘秀对他们还是隐约存在不信任心理,他们对此也十分敏感。如刘秀北伐燕、代,拜寇恂为河内太守,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已。”寇恂不负重托,“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并击败了更始大将苏茂的进犯。刘秀闻讯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但同时又“数策书劳问恂”。有人从中察觉到刘秀的疑心,提醒寇恂说,“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君侯以此时据大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戒。”寇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又“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刘秀“善之,皆以为偏将军”。(50)又如彭宠反于渔阳,刘秀命耿弇率兵讨伐。“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求诣洛阳。”刘秀看出了耿弇的“自疑”之心,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征?”耿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子耿国入侍,到刘秀身边充当人质。刘秀“善之”,对耿况的这一做法表示认可。(51)再如刘秀遣冯异平定关中,异大破赤眉军,又击败延岑,迫使其他割据武装纷纷投降,既而“怀来百姓,申理枉结”,在关中四年,颇得人心。于是,“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刘秀不许。“后人有章,言异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刘秀以章示异,“异惶惧”,连忙上书自明,刘秀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52)史家详细记录这些事例,意在凸显刘秀心胸之宽阔,并展现其驾驭群臣之技巧,但同时也暴露出刘秀与非南阳籍将领间的微妙关系。(53)
在平定王郎的过程中,河北各地归降刘秀的地方官吏很多,构成刘秀集团的外围势力。与上述主要成员相比,他们与刘秀的关系要疏远得多,相互间的信任度较低。史称:刘秀“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54)这些河北“吏人”(55)自新莽政权垮台后,一降更始,再降王郎,三降刘秀,在剧烈的政局动荡中左右摇摆,反复无常。刘秀对他们自然不很信任,但为了在河北立足,又必须争取他们的支持。在这种情形下,待之以宽容,既往不咎,是聪明的做法。
刘秀接管了河北地方政权后,民间还有许多豪强武装,所谓“别号诸贼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抢、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刘秀先击铜马,“至馆陶,大破之。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降之”。为了将这些队伍拉入自己的阵营,刘秀“封其渠帅为列侯”,但“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皆服”。(56)这批降人数量甚多,他们的加入使刘秀的力量骤然膨胀,“众遂数十万”,关西人甚至称刘秀为“铜马帝”。刘秀将他们“分配诸将”,使之分散于各亲信将领麾下,从而较好地控制和利用了这支力量。但这些人与刘秀的关系肯定更为疏远,“投死”、“皆服”云云不过是史家的渲染。刘秀用“推心置腹”的冒险举动去安抚他们,正说明其“不自安”之心比上述“反侧子”们更重。
刘秀击败王郎后,逐步脱离更始政权,袭杀其大将,占夺其地盘。先杀苗曾、韦顺、蔡充,夺回幽州;又杀谢躬,夺取邺城。赤眉入关攻更始,他又遣邓禹“引兵而西,以乘更始、赤眉之乱”。(57)邓禹连破更始军,杀其大将樊参、刘均、杨宝、弭强等。(58)在此过程中,刘秀也收降了不少更始将士。如谢躬败后,“其众悉降”。(59)其中包括更始冀州牧庞萌等。(60)及赤眉大军入长安,更始政权大势已去,刘秀又遣吴汉率大军围洛阳,逼降更始大将朱鲔。朱鲔初因参与谋诛刘,又反对派刘秀北上,“自知罪深”,不敢降。刘秀谓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朱鲔降后,刘秀果真不计前嫌,“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后迁少府,“传封累代”。(61)刘秀得知“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子裸袒,流冗道路”,又下诏:“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62)及刘玄被杀,刘秀葬之于霸陵。其妻及三子逃至洛阳,刘秀收容了她们,并封三子为侯。此外,更始大将李通、王常、来歙等及舂陵宗室刘良、刘祉、刘歙、刘终、刘赐、刘信、刘顺、刘嘉等也纷纷“亡奔洛阳”,投靠刘秀。(63)
新末之更始,颇似秦末之张楚,虽昙花一现,却有首事之功,是新莽既亡而东汉未立的两三年间法统正朔之所在。舂陵宗室则是连接刘秀与汉家血脉的纽带。因而刘秀接收更始政权和舂陵宗室的残余势力,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它意味着刘秀已接替刘玄成为舂陵宗室的领袖,从而继承了更始政权的法统,接过了兴复汉室的大旗。
不过,更始诸将及舂陵宗室毕竟抛弃过刘和刘秀,很难得到刘秀的充分信任。其中只有李通因有“首创大谋”之功,又娶刘秀妹伯姬为妻,而“特见亲重”,王常因说服下江诸将与刘、刘秀“并合”,又力主立刘为帝,而被刘秀视为“真忠臣”,来歙因是刘秀姑姑的儿子,刘秀自少“甚亲敬之”,而颇受信重。(64)其他人大约同河北“吏人”及铜马“渠帅”一样,只能成为刘秀集团的外围成员。舂陵宗室中,刘良、刘祉、刘歙、刘终、刘茂及刘二子刘章、刘兴得封为王,刘匡、刘赐、刘信、刘顺、刘敏、刘国、刘嘉等封为列侯。刘秀仍将他们视为“宗室”,给予优厚待遇,对刘章和刘兴尤为亲近,“抚育恩爱甚笃”。但总体上,舂陵宗室算不得刘秀集团的主要成员。刘秀既不让他们参预朝政,也不让他们统领重兵。
加入刘秀集团最晚的是来自西北的马援、窦融等人。马援是扶风茂陵人,王莽末曾任新成大尹(汉中太守),后在隗嚣手下“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隗嚣在刘秀和公孙述之间犹豫不决,派马援先后至成都和洛阳进行观察。马援认为公孙述“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刘秀则“恢廓大度,同符高祖”,建议隗嚣“专意东方”。加之来歙的反复劝说,隗嚣勉强同意了,“遣长子恂入质,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不久,隗嚣又背叛刘秀,转降公孙述。马援致书于嚣以责譬之,又致书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都未达到目的。此时,刘秀挥师向西,发起了对隗嚣和公孙述的战争。马援上书,“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嚣之术”。刘秀听了他的谋划,“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以离嚣支党”。建武八年,刘秀亲自征讨隗嚣,马援又参与谋划,“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进有必破之状”,坚定了刘秀进军陇右的决心,“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曲折,昭然可晓”。(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