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是,生育后尚在哺乳期的灵长类动物通常随配偶到处游荡,但南方古猿的后代失去了长时间吊在妈妈身上的能力,于是母子只能留在后面,进食地因此成为南方古猿的家,由雄性把食物带回家来吃。在约40万年前从南方古猿进化而来的直立人(homo erectus)身上,这一倾向进一步加强。直立人的大脑容量增加,头部自然长大许多,但出生前胎儿的身体却没有相应长大。结果,直立人的婴儿出生后处于发育不完全状态的时间比南方古猿长得多,迫使母亲必须待在进食地;雌性直立人的骨架为适应怀孕时胎儿的大头所发生的变化使她不再适合去很远的地方寻找食物。一说雌性就是在这个进化阶段不再有发情期,即只在一定时间内可以受孕这一其他哺乳动物都具有的生理现象,而是在任何时候都对雄性有吸引力;她们因此更有可能被选作长期的配偶,自己也愿意挑选长期的配偶,并避免与有血缘关系的近亲发生性关系,她们的配偶也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可以肯定,失去发情期使雌性从发情期的疯狂中解脱出来,因此得以小心照顾她发育不全的大头婴儿,使他/她能够长大。
无论如何,这个说法为家庭单位的发展、它对栖息处和运送食物的需要,以及它内部的亲密关系提供了一种解释。据罗伯茨说,“建造的住处(用树枝搭成的茅棚,有时有50英尺长,地上铺着石板或兽皮)、最早砍削过的木头、第一把木投枪和最早的容器——一个木碗”,这些直立人留下的遗物展示了他的家庭生活,或许也能从中看出他的社会生活的蛛丝马迹。64当然,在那个时候,直立人不仅采集可食用的根茎、树叶、果实、昆虫,而且也猎捕大小哺乳动物,因为气候的大幅度变化造成各种动物长途迁徙经过广阔的地域,植物也随着冰川的前进和后退或蓬勃生长或枯萎干缩。
这样的气候变化相隔时间很长。在持续了100万年、1万年前刚刚结束的冰河期中,一共有4次间冰期;其间许多小的类人猿群体一定因适应不了环境而灭绝。然而,有些群体适应了环境,学会了用火,还学会铺设陷阱来捕猎大型哺乳动物,这也许需要集体的合作。一次捕猎就能为许多同伴提供食物。估计捕猎小组采取的办法是合力驱赶大象、犀牛或猛犸象,使它们坠落山崖或陷入沼泽,因此摔死或淹死,或在早期人原始武器的打击下受伤而死。65
迄今发现的最早的石头工具不是用于追击的武器,因此肯定不是作战用的。南方古猿的石头工具是手握的卵石,粗粗地砍削出尖利的刃。砍削会产生石片,特别是砍削燧石的时候,而人早就发现燧石是最好用的工具。一旦人发现石块和石片都非常有用,就开始有意地制作这两种工具。随着技能日益增加,他学会了用石头砧座,后来又用骨头的一端作为击打的工具,做出比较大的夹子,里面夹上长刀片,有时刀片的两边都磨得非常锋利。这是他用来狩猎的武器,还有用来投掷或穿刺的矛头和用来砍割动物尸体的斧头。在考古发掘地就发现了从10000年到15000年前旧石器时代尾声留下来的制作精细的工具。
人类与大动物搏斗的几十万年是充满暴力的时代。在意大利的阿里纳坎迪德(Arene Candide)洞穴里发现了一具年轻人的骨骸,他死于至少10000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末。他下颚骨的一部分、锁骨、肩胛骨和股骨上部都被一头大型野兽撕咬掉了,可能是一头熊,被逼到了狩猎人挖好的陷坑里,也许陷坑是利用原有的地形设置的。那个年轻人被野兽咬伤时还活着,因为他的尸体得到了小心的掩埋,还给身体上破损的地方用黏土或黄赭石涂上了一层作为整容。66死者也许是在一次猎熊活动中不幸丧生的。在的里雅斯特发现的一个熊的头骨上扎着一块燧石片,经鉴定,那个头骨是10万年前上一次冰河期时代的。这说明智人的祖先尼安德特人已经学会把刀锋以锐角安装在把手上,在近距离全力一击,力量足以打碎颅骨。67德国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出土的同时期的一具大象的骸骨其肋骨处发现了一个用紫杉木做成的矛头;在巴勒斯坦出土的一具尼安德特人骨架的髋骨十分清楚地显示出被矛尖刺过的痕迹。
这一切都说明人作为狩猎者,既勇猛强悍又技巧娴熟。史前史学家布勒伊(Breuil)和洛捷(Lautier)认为,
他和动物之间(不存在)巨大的鸿沟。他们之间的纽带尚未切断,人对生活在他周围,和他一样捕猎找食的动物仍然有亲近感……他仍然保留着后来被文明钝化了的动物能力——行动迅疾,视觉、听觉和嗅觉高度发达,极为强悍,对猎物的行为习性了解得详尽无遗,娴熟地使用粗陋的武器使其达到最大的效果。68
当然,这些是古今战士的共同素质,现代军事院校的特种兵训练班花大力气,不惜重金,目的就是使学员重新获得这些素质。现代的士兵要学习在野外捕猎生存,但史前的猎人和别的人作战吗?证据少之又少,而且经常相互矛盾。
带有矛伤的尼安德特人的髋骨根本不能当作证据,因为那有可能是在捕猎小组围猎的一团混乱中被别人失手误伤的;用过武器的人都知道,身旁的人手中的武器最危险。约35000年前上次冰河期接近尾声时开始出现的令人惊叹的洞穴艺术中,有没有显示狩猎文化中人残忍对待同类的图像呢?那时,智人已成为地球上唯一的人类。他们出现的时间比洞穴壁画才早大约5000年,但他们很快就把尼安德特人取而代之,史前史学家对此尚未提出任何可信的解释。世界各地的考古现场发现了几千处洞穴壁画,而当时人类的总数还不到100万。在最古老的,可能是35000年前画成的130幅壁画中,有人或类人的动物的形象。有人认为,这些壁画中画的是死去或正在死去的人;还有人认为那些虔敬地描绘出来的形象上带有矛尖、投枪或箭头的图形。另有人持不同意见,认为显示人形的大多数壁画画的都是和平的景象,看似箭头的图形则可能有“性含意”,或只是无意义的线条。69
无论如何,旧石器时代的人尚未发明弓箭。70然而,在10000年前新石器时代开始时,发生了“一场武器技术的革命……出现了4种强大得惊人的新武器……弓箭、投石索、匕首……和狼牙棒”。后三种是在已有武器的基础上的改进:狼牙棒来自棍棒,匕首来自矛尖,投石索来自流星锤——那是一条两头安有包着兽皮的石块的皮绳,待把鹿或野牛赶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扔出去绊住它的腿。71投枪的杠杆——梭镖投射器——可能也是投石索的前身之一,因为它们的原理是一样的。然而,弓箭是货真价实的新发明。可以视其为第一架机器,因为它利用活动的零件,把肌肉力量转变为机械力量。新石器时代的人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们只能猜测,但我们知道,弓箭一旦被发明出来,马上就传播开了;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发明弓箭,很可能是与最后的冰川逐渐消退有关。温带气候变暖完全改变了猎物行动和迁徙的模式,原来肯定能找到猎物的古代深海沉积区域现在不在猎物的行动路线上了,而且,气候变暖使动物有了更广阔的游荡觅食的空间,这迫使猎人和狩猎群体想办法在较远的距离放倒转眼就会逃走的猎物。
最初的弓叫作单体弓,就是一整块木头,通常是一截小树,不像后来通常用树木的边材和心材做成的复合弓和大弓那样具有伸张和压缩的弹性,因此不如后来的弓射程远,力量大。然而,即使是简单形式的弓也改变了人和动物世界的关系。人狩猎时不再需要接近猎物,杀死猎物时不必冒着生命危险近距离接触它。从那时起,人可以远距离猎杀动物。洛伦茨和阿德里这样的行为学家从中看到了人与自然世界以及他的同类关系中一个新的道德范畴的开启。学会射箭的人是否也是第一批战士呢?
从新石器时代的洞穴壁画中,可以看到似乎是描绘弓箭手互相冲突的画面。阿瑟·费里尔(Arthur Ferrill)声称,他从西班牙黎凡特的洞穴壁画中看到了战场战术的雏形;壁画中武士们在头领后面列队而站,成排放箭,在一个他称为“四人军”和“三人军”遭遇的场面中,甚至还有迂回的行动。从我们对雅诺马马人(他们会用弓,但不会砍削石头武器)和马陵人的了解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列队、放箭和迂回都可以理解为展示武力的行为。比如,雅诺马马人的首领在冲突开始向着危险方向发展的时候,就拿出弓来威胁挥舞棍棒打斗的双方。马陵人在“小事”战争和“真的”战争中都从后方放箭,但距离很远,不会给人造成伤害。壁画上“四人军”和“三人军”的箭手相距咫尺,但那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壁画画家的处理方法。
即使把新石器时代的弓箭手视为现代世界中仍然幸存的狩猎群落的原型,也不能就此认为他们具有突出的武士素质;说他们爱好和平也太过武断。研究现存原始部落的人种学家大力主张,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与一种令人钦佩的和平的社会守则相适应,甚至可能对其有促进的作用。南非卡拉哈里沙漠中的桑人(布须曼人)被一致认为是温良谦恭的模范,居住在马来西亚丛林深处的塞迈族也是温和的榜样。72然而,若是根据现存狩猎群落的特点逆向推论我们共同祖先的行为,会出现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存群落的人也许和石器时代的人截然不同。比如,塞迈族除了打猎,还辅以耕种,那可是在洞穴壁画的时代根本不存在的谋生手段;而布须曼人毫无疑问被“边缘化”了:他们被放养牲畜的班图人排挤到了现在贫瘠的居住地,也许他们退让不争的习惯是因为不敢引起凶狠邻居的注意而养成的。
以狩猎群体为中心的社会的道德规范可能在合作和对抗之间摇摆不定。作为伟大的白人猎手典型的弗雷德里克·塞卢斯(Frederick Selous,1851—1917)19世纪80年代在现在的津巴布韦打猎时,发现随行的人群急剧扩大,几乎失去控制,因为盼望吃肉的当地人会尾随神枪手猎人以图分一杯羹。反过来,人种学家注意到,如果一个猎人老是没有斩获,他在狩猎群体中的权威就会急剧下降,原来靠他打猎养活的人甚至会骑到他的头上。同样,彼此相邻的群落可能会或者根据动物的迁徙模式,或者按肥年和瘦年交替的规律分享狩猎的机会;但它们也可能不管那些,紧紧守护自己的狩猎场,好像那是自己的私产一样,并对敢于越界狩猎的外人痛下杀手。早期对洞穴壁画做出解读的胡戈·奥伯迈尔(Hugo Obermaier)认为其中一幅显示了石器时代的人正在保卫自己的领地。73埃及学家对在上埃及杰贝萨哈巴考古现场无人不知的第117号坑里的内容也持同样的看法,F·温多夫(F.Wendorf)注意到,墓穴中出土的59具骨架中,许多显示生前受过伤。骨架同
110件物品直接相连,几乎所有物品所处的位置都表示它们是投射物的尖刺或矛尖,刺入了身体。这些物品不是殉葬品。许多位于脊椎附近,其他常见的位置有胸腔、下腹部、手臂和头部。有几件是在颅骨内部发现的,其中有两件仍嵌在(颅骨底部的)蝶骨上。它们的位置表明,它们是从下颚以下的部位进入颅腔的。74
因为那些骨架几乎是男女各一半,骨头伤处没有愈合的痕迹,说明受伤后即刻死去,所以,得出的一个结论是,死者死于狩猎群体之间争夺领地的打斗,可能是由于冰河期尾声气候不稳定在努比亚地区造成突发性干旱引起的。
费里尔猜想,“这个考古现场可能给我们提供了关于史前战争的第一组大批的骨骸证据”。75然而,也可能不是。另一位学者提出,这些尸体可能是在不同的时间被掩埋的。他们也许和杀死他们的人属于完全不同的文化,因为尼罗河河谷上游是新石器时代的大熔炉;那样的话,就完全不能用来说明石器时代狩猎者的凶猛好战。还有未经仔细研究的第四个可能性,即这些坟墓的确揭示了狩猎者之间作战的证据,但那是和雅诺马马人及马陵人的“突袭”或“群战”同类的活动。受害者既有男性也有女性,这一点可以作为这一种解释的佐证;费里尔所谓的“过分杀戮”是另一个佐证。“过分杀戮”在这里指对同一个人的多次伤害——在一个年轻女性的骨架里,发现了21个箭头或矛头。马陵人打“群战”就是要不分男女老幼,把他们所攻击的村子里的人杀得鸡犬不留;如果死者的伤使人猜想可能当时发生了大屠杀,那不正是人类多少世纪以来在许多地方干过的事吗?瑞典哥得兰岛有一个合葬地,里面埋着1361年维斯比战役中丧生的2000具遗体。发掘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是许多遗体遭到了极为严重的残害,典型的是胫部多次受到剑伤,只有当人已经无法动弹的时候才有可能用剑砍成那样的伤。不过,我前面说过,“突袭”和“群战”都不应真正算作战争行为。它们都存在于“军事的地平线下”,应被视为大规模谋杀,而不是战争中的战斗。如果117号坑里的死者和攻击他们的人像最初的发掘者设想的那样,都来自狩猎文化,如果那些死者都是在同一时间被杀的,那么这种可怕的结果就进一步加强了这样的观点,即新石器时代的猎人充其量只是原始的战士,他们所属的群体没有专门的军人阶层,也没有“现代”的战争概念。他们无疑经常打斗,也伏击、突袭别人,可能还打“群战”;但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并没有组织起来去征服别人,或占领别人的地盘。
然而,史前时期的努比亚和现在一样,位于肥沃和贫瘠土地的交会处,当时生活在那里的人可能为我们了解“原始的”战争最终如何变为“真正的”或“现代的”或“文明的”战争提供了钥匙。对117号坑出土物的另一个解释是,它们不是狩猎群体争夺狩猎场的打斗的遗物,而是代表着迥然不同的两种经济之间的冲突。上一个冰河期结束后发生的气候变暖使上尼罗河河谷特别有利于石器时代的人转向更加稳定的新生活方式。考古发现的石制工具表明,那里的居民已经开始收割野草,把打下来的草籽磨成面;还有更加细微的迹象表明他们至少也开始试图驯化牲畜,并放养这些他们赖以生存的动物。76那个时代的人正摇摆于放牧和农业这两种改变了人与其生活环境的关系的活动之间。狩猎者和采集者注重地盘;放牧者依靠牧场和牲畜的饮水处;耕作者需要土地。一旦人期望他在特定地方投入的周期性活动能产生定期回报,无论这样的活动是照顾产羔的母羊、放牧牲畜、播种,还是收获,他都很快会发展出权利感和占有感。对贸然进入他投入了时间和力气的地方的人,他必定会同样迅速地发展出使用者和占有者对篡夺者和侵入者的敌意。固定的期望会导致固定的反应。放牧和农业活动会引发战争,农业尤甚。这也是对117号坑出土物的一种解释。有人建议说,也许那时发生了气候剧变这一地球暖化时的经常现象,迫使一群狩猎者或采集者回头向尼罗河方向移动,结果与在同一地盘的初期牧民或农民发生了冲突。至于埋葬的人属于哪个群体,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狩猎者使用起武器来应该比较得心应手。J·M·罗伯茨说:“我们可以猜想,贵族这个概念最初的一点儿模糊的影子应该是来自狩猎-采集者作为更古老的社会秩序的代表,对被束缚在农地上的定居者的压制(他们一定屡屡得手)。”77狩猎权总是掌握在比耕作者地位更高的人手中,垄断狩猎权的贵族对胆敢偷猎的人严惩不贷,废除贵族的狩猎权经常是造反者的主要要求,这种情况放之四海而皆准。然而,狩猎-采集者后来一直处于衰落之中,到了封建时代,据称是他们的后代,顶着像“伟大的猎鹰人”“森林之王”或“马背上的主人”这类称号的贵族才开始对封建领地上的村民和在农田里干活的孩子作威作福。与此同时,在生态环境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受时代潮流眷顾的是那些通过劳动改变大地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满足于掠取大地果实的人。农业代表着未来。
从冰川消退到苏美尔地区文字的出现中间隔了7000年。其间在世界上的五六个地区,包括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河谷、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和黄河流域,人虽然仍在使用石制工具,但经过多次尝试和失败,慢慢地摸索着学会了清理土地、耕种和收获的技术;这些地方进而成为伟大文明的中心。当然,人并非从冰河期的生活方式一跃而进入精耕细作的文明。历史学家基本上一致认为,人先是把合群的动物拢在一起——有证据表明,早在公元前9000年,伊拉克北部就开始了放牧的活动;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人从有系统地采摘野生谷物渐渐发展到种植谷物,最后是选择良种。然而,历史学家不能达成一致意见的是:人类第一批农业定居点是在哪里建立,如何建立的。这也难怪,因为现有的证据少得可怜。早期提出的推断是,第一批农业定居点建立于近东地区河谷的高地,因为那里比谷地干燥,宜于健康,使用刀耕火种的方法可以在树林中清理出肥沃的耕地。78支持这一理论的证据有同一时期出现的一种新的石制工具,用沉重的玄武岩或花岗岩做成,还经过仔细打磨,它们就是新石器时代漂亮的“磨光”石斧和石锛。一些历史学家提出了“新石器时代革命”的说法,认为农业的需求促发了制作工具的新技术,也可能是因为有了新工具,人遂得以在森林里开辟耕地。可以肯定的是,砍削而成的燧石工具奈何不了大树,而沉重的磨光石斧则几乎多大的树都可以砍倒。然而,这种理论简洁干脆的技术决定论没能维持多久,尽管它提出了我们新石器时代的祖先向农业转型的更加简洁干脆的模式,说他们从肥沃新月地带的山坡迁移到大河的冲积平原上,从刀耕火种转为在因潮汐而异常肥沃的低地上按季节耕作。
确实发生了这样的迁移,但在很早的时候,可能早在公元前9000年,人类又找到了一种全然不同的农业生活模式。在位于海平面600英尺以下干旱贫瘠的约旦山谷中的耶利哥,考古学家发现了公元前7000年一个城镇的遗址。这个城镇面积达8英亩,有2000或3000居民,他们靠耕作周围绿洲的肥沃土地为生;他们的小麦和大麦的种子是从别处引进的,他们制造工具使用的黑曜岩也是别处来的。在现代土耳其的恰塔尔休于发现了只比耶利哥稍晚一点儿的一个大得多的城镇。它占地30英亩,居民有5000~7000人。他们的生活无论在组织方面还是水平方面都相当先进。在那里的考古发掘出土了多种多样的外来货物,应该是贸易得来的,也发现了同样种类繁多的当地手工制品,说明已经有了社会分工;最引人注意的是发现了灌溉系统的痕迹,说明那里的居民已经采用了原来以为只有大河河谷中大得多、晚得多的定居点才有的农耕形式。
对军事历史学家来说,具有关键意义的是这两个城镇的结构:恰塔尔休于最外围的房屋向外的墙壁都连成一片,没有窗户,入侵者即使在墙上打破一个洞,或打破房顶,他也“只能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房间,而没有进入城镇”。79耶利哥更厉害,它周围的城墙底部厚达10英尺,有13英尺高,周长约700码。城墙根有一条凿岩而成的护城河,宽30英尺,深10英尺。墙内有一个望塔,高出城墙15英尺,供望警戒之用。而且,尽管它不像后来的堡垒那样向前突出,形成侧面,但仍然是占据制高点的作战平台。另外,耶利哥是石头建成的,不像恰塔尔休于是用土垒的,这表示耶利哥城的建造是一项组织严密的浩大工程,需几千小时的人工方能完成。恰塔尔休于的建筑形式也许只是为了应付偶尔的强盗或突袭者,但耶利哥城的建筑却是为了完全不同的目的:它包含了在火药发明之前军事建筑的两大特点——幕墙和碉楼,还有火药发明后仍然使用的护城河,因此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城堡,可以抵御除使用攻城器械进行的持久战以外的任何攻击。80
由于在1952—1958年间发现了耶利哥古城,学术界不得不全面重审关于密集农业、城市生活、长途贸易、等级制社会和战争何时开始的普遍假设。在此之前,人们认为这一切都发生在灌溉农业创立于美索不达米亚,以及据信是从那里传到埃及和印度之后,时间大约是公元前3000年之前。耶利哥的发现清楚地证明,至少在第一批伟大的帝国诞生很久以前,人类就开始受到了战争的骚扰。若是没有目的明确、组织严密、武器精良的敌人,建造城墙、塔楼和护城河又有什么意义呢?81
但是,在耶利哥和苏美尔之间的那段时期内,关于军事发展轨迹的证据寥寥。这也许是因为在一个仍然非常空旷的世界上,智人把精力主要用在了殖民上,彼此之间的冲突并不多。早在公元前8000年,欧洲就出现了务农的村庄。在土地较为肥沃的地区,农业以每年一英里的速度逐渐向西发展,公元前4000年左右到达了不列颠。在希腊的克里特岛和爱琴海沿岸,发现了公元前6000年的城市;保加利亚发现了公元前5500年发达的制陶业;到公元前4500年,布列塔尼的农民开始用巨石为祖先修建陵墓,这些陵墓至今仍巍然屹立。同期,印度次大陆各处出现了5、6个不同的族裔群体,分散在各个居住点,过着新石器时代的生活。公元前4000年,中国北部和西北部黄河流经的肥沃的黄土高原上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兴旺发达。只有非洲、大洋洲和美洲仍然完全是狩猎-采集群体的天下,他们的人数不多;不过大约公元前10000年,越过白令海峡从西伯利亚前来的美洲印第安人带来了旧世界的先进狩猎技术,在短短1000年的时间内就灭绝了美洲大陆上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动物,如大野牛和3种猛犸象。
各地的人口密度仍然很低。虽然世界人口从公元前10000年的500万~1000万上升到公元前3000年的一亿左右,但极为分散。狩猎-采集者每人需要1~4平方英里的地盘来满足生存的需要。农民养活自己和家人所需的土地少得多。比如,公元前1540年埃及埃赫那吞法老建立的阿玛纳城的人口密度以出产粮食的土地来算,大约为每平方英里500人。82当然,这是在富饶的尼罗河谷人工灌溉的园地里,而且无论如何已经到了新石器时代之后。从公元前6000年到前3000年期间,东欧分散的农业定居点每个不超过50或60户;在公元前第五个千年的莱茵兰,耕种者在森林里靠刀耕火种的方法维生,在一个地方居住一段时间后即随着耕种地的变更而迁走,以后再回来,但每个居住点的人数从未超过300—400人。83
在条件严酷但又地广人稀的环境中,人的好战性不可能很强。土地予取予求,只要肯搬迁几英里,烧掉一片树林,就唾手可得——19世纪芬兰贫穷的农民仍然采取这样的方法。另一方面,物资又非常匮乏,没有什么值得去抢的东西,除了刚刚收获了粮食之后,但抢了粮食后也运不走,因为没有载重或拉车的牲口,可能连盛粮食的容器都没有,因此使得抢掠的行为失去了任何意义。84只有当所抢的东西体积不大,自身价值又很高,才值得冒险进行抢劫,特别是暴力抢劫。货船符合这些标准,但公元前第四个千年时,还没有可供海盗抢劫的货船。农畜产品也是值得抢劫的东西,特别是如果储存在进退方便的地方的时候,最好是便于运输,如打成捆,或盛在罐子、麻袋或篮子里,或是成群的牲畜。当然,接下来,出产这些好东西的土地就成了抢夺的目标,尽管事实经常证明抢夺者没有能力管理他们抢来的土地。在近东和欧洲的人学会种田和开垦荒地的几千年里,只有一个生产大量盈余产品的地区具有能攻易撤的地形,暴露在抢劫者的虎视眈眈之下,那就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的下游冲积平原,研究古代历史的学者称其为苏美尔。苏美尔人给我们留下了关于有文字记录的人类文明初始期战争性质的第一批确凿证据,使我们得以辨认出“文明”战争的轮廓。
战争与文明
苏美尔人和阿兹特克人一样,在石器技术的限制内达到了文明的高度。然而,尽管他们很早就掌握了冶金技术,但他们无论是侵略他人还是抵御侵略,打仗时主要依靠的不是他们使用的工具,而是他们的组织能力。历史学家认为,苏美尔人大着胆子离开平原周围山区的山麓降雨区,即现在的叙利亚、土耳其和伊朗,先在伊拉克的冲积平原定居下来,并开始试着在没有树木的土地上种粮食、放养牲畜。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这两条大河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为定居者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它土壤肥沃,每年两大河上游的雪山融雪时造成的洪水还定期为它补充肥料。它地势平坦——210英里内地势落差只有112英尺。它不需要清理,因为没有森林。作物生长期没有霜降,如果夏天日光太毒,则有取之不尽的水用来浇田。然而,正是水源的丰沛迫使早期定居者必须在种田时协同劳动,他们的劳动模式与那时欧洲大森林里独立的刀耕火种的种植者的劳动模式截然不同。洪水在冲积平原的有些地方形成了沼泽,但其他地方却因为没有雨而出现了干旱。要抽干沼泽地的水,灌溉干旱地区的土地,就需要挖水渠;不仅要挖渠,而且要事先规划水渠的路线;不仅要规划,而且要不断维修,因为每年洪水带来的淤泥都会堵塞水渠。于是,第一个“灌溉社会”应运而生。
古代史学者构建了一套复杂的灌溉社会(有些人称之为“水利社会”)的政治经济学学说,几乎完全建立在考古发现的基础之上。苏美尔人留下了埋在地下的巨大宝藏,有住房、神庙和城墙——大致按此一顺序建造;有制成品和贸易品;还有许多雕刻品和装满刻字泥版的巨大文件库,文件全是货物的收据、存单和分配记录,都是在神庙内发现的。根据这批记录,学者们提出了苏美尔文明发展的如下轨迹。
初期定居者组成了自给自足的小型社区。因为大河经常改道,所以引水灌溉的人们必须合作,按河道的改变把一套灌溉系统与另一套连接起来,社区的规模因此逐渐加大。负责组织连接灌溉系统、解决争端的任务落在了担任传统的祭司职能的人身上,因为每年洪水到来的时间和水量被认为是神的旨意(可能是过去没有的新神),所以具有与诸神沟通能力的祭司就逐渐获得了政治权力。此类祭司—王自然会利用他们的权力兴建神庙,既供他们自己居住,也做宗教中心;他们指挥劳动力修建神庙的权力进一步转变为规划灌溉系统和其他公共工程的权力。与此同时,神庙成了行政中心,因为出力修建公共工程的众多农夫的吃饭问题需要一个中心统筹解决。这个中心收集剩余农产品,并把它们分配给干活的工人的情况必须仔细记录下来。记录不同种类和不同数量的产品需要使用不同的符号,这些刻在泥版上的记录成了第一批书写符号的基础。
所以有人说,到公元前3000年左右,苏美尔人的灌溉社会建起了第一批城市,可以称其为城邦,由神权统治。灌溉耕种带来了空前的财富,播下一粒种子长出的谷穗有200颗谷粒,这财富为祭司—王所“拥有”并随意支配,他的权力即由此而来。祭司—王用盈余的财富支付神庙人员的薪酬,付卖身钱给卖身还债的奴隶,并出资进行由神庙统管的贸易: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缺少石材、金属和几乎所有种类的木头,这一切都必须从远方运来,以满足苏美尔人的基本需求;此外还要满足对奢侈品的欲望,在任何社会中,只要有一部分人不必从事日常劳动,很快就会出现这样的欲望。在苏美尔的考古发现中,有证据表明苏美尔人从很远的地方进口奢侈品,包括印度河谷的黄金、阿富汗的青金石、土耳其东南部的白银,还有阿拉伯海岸的紫铜。85唯一没有证据显示的是任何战争的迹象,至少在苏美尔城市向城邦发展的早期没有这样的证据。所知公元前第三个千年初始时期即已存在的13个城市都没有城墙,包括乌尔、乌鲁克和基什。那时的苏美尔文明似乎在祭司—王令人敬畏的权威统治之下没有内乱;可能由于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城邦之间没有战争;也没有外来侵略,这要归因于围绕着这片富饶河谷的险峻的地貌,本来可能从西面的沙漠或东面的草原入侵的侵略者又没有机动的手段——骆驼和马都还没有驯化。86
在苏美尔人建立城邦的那个千年期间,尼罗河和印度河的河谷地带也出现了,或即将出现类似的灌溉社会;后来高度依赖灌溉技术的中华文明和印度支那文明尚未发展到同等的经济水平。据说,
印度河谷神权的兴起要归功于烧砖技术的发明。公元前第三个千年末期,当地人用烧制的砖建造起了大型排涝工程,规模之大,足够满足现已消失的哈拉帕城和摩亨约达罗城周边50万平方英里农田的需要。87但考古发掘才刚刚开始揭开古印度文明的层层秘密,相比之下,在埃及已经进行了一个多世纪有系统的考古发掘,使我们得以较早地、有一定把握地重现古埃及文明的肌理。
117号坑使我们注意到史前埃及的暴力情况。因为证据不足,无法确知从公元前10000年到约公元前3200年间埃及人的生活方式是否和平。就是在那段时间内,沿尼罗河的各个埃及人定居点在一个国王治下完成一统。不过,学者一致认为,孕育了古埃及文明的主要因素是尼罗河谷的特定环境,不是埃及内部发生的政治事件。埃塞俄比亚高地的塔纳湖每年春天季风过后都会发洪水,洪水带来的淤泥滋养了埃及的文明。每年洪水来临的时间不同,水量各异,这是古埃及人把他们的国王奉为神明的重要原因。直到公元前第四个千年之前,尼罗河沿岸600英里位于三角洲和第二瀑布之间的沙漠离河边还不像今天如此接近,河谷中的居民住在河岸的高处,耕畜兼顾。后来不知为何发生了干旱,迫使人口向洪泛区迁移。自那以后,埃及人就完全靠这片平原生活了。学者猜测,为了争夺对从沙漠边缘迁来的人口的控制,河谷中各定居点的头领打过一段时间的仗;后来,到公元前3100年,各个头领都归顺于一个统治者之下,此人被称为美尼斯,他把下埃及和上埃及——即三角洲和南部尼罗河——统一了起来,建立了王国,在历代法老的统治下,王国延续了近3000年。88
埃及的作战方式非常特别,几乎与埃及文明一样历史久远;它与苏美尔人以及后来雄霸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政权的作战方式截然不同,突出的特点是技术落后,对外来威胁刻意地漠然处之。这两个特点皆产生于埃及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即使在今天,入侵者要想进入埃及,除了穿过北面和南面的狭长走廊,没有其他通道。埃及以东尼罗河谷和红海之间寸草不生的高原宽达100英里,是天然的屏障;埃及以西的撒哈拉大沙漠对任何军队来说都是死地。初期的法老对努比亚发动征服战,消除了来自南方的威胁;到第十二王朝时(公元前1991—前1785年),他们在第一瀑布和第二瀑布之间修建了一系列堡垒,确保了那条边界上的安全;起初不存在来自北方的威胁,因为东地中海沿岸基本无人居住,仅有的少数居民也没有交通工具。89在公元前第二个千年期间,北边的威胁开始显现出来,法老应对的办法是从孟菲斯向底比斯迁都,成立常备军,并利用三角洲复杂的地形做天然屏障。90这一策略最终成功地抵御了北方的威胁。
在新王国(公元前1540—前1070年)成立常备军之前,古埃及人的战争很奇怪地一直非常老式。在争夺王位继承的内部战乱中,使用的武器“即使到了中王国时期,仍然是棍棒和燧石矛枪”。那个时期(公元前1991—前1785年),青铜武器已经在别处广泛使用,古埃及人自己先是制作紫铜武器,然后制作青铜武器,也有了几百年的历史。91找不到原因来解释古埃及人为什么坚持使用过时了的技术,只能肯定他们确实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们留下的雕塑和壁画中许多对战争场面的描绘提供了证明。他们的士兵不穿铠甲,没有任何保护胸部和头部的甲胄,只拿着短盾牌就开赴战场;就连法老自己也只是到了新王国时期很晚的时候才有绘画和雕塑表明他穿上了甲胄。92众所周知,没有护身甲的人会躲避带刃武器的打击,这是简单的生理反应(几千年后,沙卡非凡的,也许是独一无二的成就就是训练祖鲁战士迎着危险前进);因此我们可以假设,直到中王国末期出现了来自不同文化的侵略者之前,古埃及人的作战都只是做姿态,甚至是程式化的。当然,金属的稀少也许是一个理由,但要解释在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中,武士的装备为什么比他们旧石器时代的祖先好不了多少,这个理由至多也只能是次要的。一个可能是,古埃及社会等级森严,国王的地位逐渐从祭司上升到神的高度,公共生活以至私人生活的各个方面几乎都受到仪式的规范;在这样的社会中,战斗也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有一个例子极能说明问题:约公元前3000年对第一位法老纳尔迈的描绘和时隔几乎2000年后新王国的拉美西斯二世法老的画像都显示他们二人手举狼牙棒正要处死一个畏缩的俘虏;俘虏的坐态非常相似,法老的姿势则一模一样。93即使考虑到埃及艺术源远流长的传统,两者的相似之处也不能等闲视之。它们描绘的可能都是战斗结束后真正杀死俘虏的情况,而不仅仅是象征性的表现。埃及文明很早就摈弃了活人祭献的做法,但很可能在战场上把它保留了下来,武士不穿铠甲可能是因为他们很少近身作战(我们已经看到,这是“原始”战争的特点);一旦对方认输,就由一位伟大的武士——可以是法老自己——把受伤或被俘的敌方战士杀死献祭。94也许它与阿兹特克人的“花之战”同属一类,古埃及人坚持使用如狼牙棒、短矛和单体弓这样的武器为这一推测提供了佐证,经过近1500年连续不断的法老统治后,这类原始武器几乎成了奇怪的文物。
同外来人打仗就绝不是仪式性的了。新王国即将建立时(公元前1540年)带领人民抗击侵略者、保护王国的法老“勇敢的塞格嫩拉”(Seqenenre the Brave)的木乃伊显示头部受到重创,可能是打了败仗时受的伤。95但在那之前的1400年间,埃及人的生活方式千篇一律,几乎毫无变化;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相当于现代英国人与不列颠处于古罗马统治之下那个世纪之间的时差,或今天的美国人与北美大陆还是一片无主荒地时代的间隔。古埃及人的生活围绕着洪水季、种植季和干旱季这3个季节展开;统治他们的国王是他们敬奉的2000个神灵中主要的一位;他们除灌溉和种田之外,把剩余的时间和劳力都用来建造和装饰雄伟壮观、至今无出其右的宫殿、庙宇和陵墓,这对他们来说是进入来世的必需。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取得了具有深远广大之美的艺术成就,尽管它的艺术创造使处于创造过程底层的人——凿石工和纤夫——经受了巨大的苦难。在这样的世界中,战争的作用一定是低下的、微不足道的。“归根结底,王位出自力量,”一位分析家如是说,但那种力量的表现在性质上也许与克劳塞维茨所理解的力量完全不同,也许只是因某位国王明显地无力行使职能而引发的程式化的交锋,那只是把权威移交到另一个能力较强的人手中的一场壮观的群体活动。96在这1400年间,埃及人民世世代代按固定的模式生活,14个世纪一成不变;他们很可能幸免了后来其他地方、其他民族所经历的实际的战争。97
苏美尔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两河平原与尼罗河流域不同,没有抵御外来侵略的地理屏障,苏美尔人自己可能就是从别的地方迁移来的;另外也没有中央政府的管辖。埃及的统治者只要能堵住尼罗河谷的两头,就可以在整个尼罗河流域称王称霸。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两条大河经常改道,而且东北方的高地不仅不能做屏障,反而成了制高点,沿两大河支流的河谷很容易就能到达苏美尔人定居的富饶的洪泛区。这一地理形势造成的政治结果显而易见:苏美尔各城邦很早就开始因边界、水源和放牧权争夺不休,而这一切又都受变化无常的洪水的影响。苏美尔国王的权威也很早就遭到了那些自山区而来,自己建起了城市的移民的挑战。结果,在公元前3100—前2300年之间,苏美尔人的战争日趋频繁,最终导致军事领袖取代了祭司—王的地位,实现了军事专业化,加快了用以制造武器的冶金术的发展,可能战争的烈度也增强到了可以称为“战役”的程度。
当然,这些都是推测,是根据只鳞片羽的证据拼凑出来的;那些证据包括城市遗址的城墙、考古发现的金属武器和头盔、泥版书上频繁出现的“战役”的字眼儿、可能是把战俘作为奴隶来买卖的记录、统治者的头衔中代表祭司的前缀“en”逐渐改为了代表强人的“lugal”,等等。98特别重要的是有证据表明,北方闪米特族的阿卡德人逐渐进入了美索不达米亚,在平原上建立了自己的城邦,经过了几世纪同苏美尔城邦的冲突后,形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帝王——阿卡德的萨尔贡。
有人说,公元前2700年苏美尔乌鲁克城邦国王吉尔伽美什的史诗证明,苏美尔首次进行了长途作战。他那次军事行动似乎是为了去山里运回雪松——“我将伐倒雪松。我将永立威名!我将……向披甲的武士发令”——并杀死雪松生长地的国王。99然而,很难想象他怎么能长距离运输大量的雪松,所以不能以他的史诗为证来确认那时发生过长途战争或存在长途贸易。但无论如何,乌鲁克城的城墙似乎就是在吉尔伽美什时期建立起来的,城墙周长超过5英里,说明了他调动劳动力的力量,而在那以后的200年里,关于真正战争的确凿证据越来越多。100所谓的“鹫碑”(Vulture stele)雕刻着拉格什国王安纳吐姆二世打败后来强大的波斯王国的早期居民埃兰人的场面;他的士兵头戴金属帽盔,6人一排列成队伍。101同一时期的“乌尔的旗帜”(Standard of Ur)显示了装备类似的士兵。他们身穿斗篷和带流苏的短裙,上面似乎缀有金属片以加强保护。有些学者说那就是铠甲的原型,虽然看起来效果一定很差。在前面领头的战士驾着4匹马拉的四轮车。在乌尔城的“死亡坑”进行的发掘找到了似乎是戴在皮帽子外面的金属头盔。102
头盔是铜制的。铜是人类学会使用的第一种非贵重金属,因为很容易找到大量天然形成的铜锭,而且纯度相对较高。铜在军事上用处不大,用铜片做的铠甲一刺就穿,用铜锻造的武器也很快就会卷刃。103然而,有些天然铜矿石里含有锡,人在公元前第四个千年知道了金属可以熔化后,逐渐发展出把普通的铜和稀有的锡合在一起炼出青铜的技术。到公元前第三个千年,这一技术已非常普及,美索不达米亚的锻工不断地发明出各种我们至今仍在使用的金属加工技术,包括熔化矿石、浇铸、制造合金和焊接。104合金和浇铸的最早产品是安柄斧头,把木头斧柄紧紧地安在青铜斧头的榫眼里,在孔武有力的武士手中,就成了具有强大打击力的锋利而又耐久的武器。铜(希腊语为khalkos)和石头(希腊语为lithos)共存的“红铜”(chalcolithic)时代很快被青铜时代所取代,这证明了一条几乎是四海皆准的规律,即只要获得了必要的手段和材料,先进的技术马上就会淘汰落后的技术。炼制青铜的一项必要材料是锡,它数量稀少且产地集中。美索不达米亚只有一种叫锡石的矿石,在河滩里可以找到;这种矿石纯度不高,杂质很多;但很快就从里海海岸,可能甚至从中欧,源源不断地运来了高纯度的锡矿石。等阿卡德(古闪米特人居住的城邦,尚未被考古学家发现)的萨尔贡在公元前2340年左右成为美索不达米亚的统治者时,青铜已成为征服者的武器;萨尔贡就特别喜欢青铜。
我们关于苏美尔历史的主要知识来源是“苏美尔王表”。对它的研究表明,萨尔贡统治的时期是从公元前2340—前2284年;一说他在位56年。可以肯定,他对邻近的城邦以及邻近的民族发动了一系列战争——记录显示共34场——最后在大致是今天伊拉克的疆界内建立了自己的帝国。他即位后第11年,率军在叙利亚、黎巴嫩和南部土耳其各地转战,甚至远征地中海。一段铭文说他的军队有5400名士兵。这支军队一定因必须四处灭火而疲于奔命,因为苏美尔人多次起来反叛这个外来的闪族统治者;萨尔贡自称为“四极漫游者”,四极指的就是宇宙。看起来他倒的确是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