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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波斯

作者:威尔·杜兰特 当前章节:154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14

米底亚的兴亡

在击败横跨西亚大帝国的亚述之战中,米底亚人(Medes)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谁是米底亚人?他们从哪里来?历史是一本奇怪的书,常常没头没尾。米底亚人首次出现于历史,是在一块石刻上。据这块石刻记载,公元前837年,撒缦以色三世(Shalmaneser Ⅲ)远征库尔德斯坦(Kurdistan)山中一小国。此国称为帕苏亚(Parsua),组织简单,人烟稀少。全国分由27位酋长统率,国人自称阿玛代(Amadai)、玛代(Madai)或米底亚(Mede)。

和其他印欧民族一样,米底亚人可能是于公元前1000年左右,自里海方面移来。《波斯古经》(Zend-Avesta)提到米底亚人所居之地,常称之为“天堂”。说那里风景优美,无与伦比。米底亚这个游牧民族,最初似乎是在布哈拉(Bokhara)及撒马尔罕(Samarkand)一带徘徊,慢慢则向南远去,最后才到达波斯。在波斯,他们发现了铜、铁、铅、金、银、大理石及其他宝石,于是便定居下来。米底亚人淳朴而精力充沛,定居之后,他们便在平原或丘陵地带从事农耕。

在埃克巴坦那(Ecbatana)1,意即“四方交汇之地”,一个风景宜人的山谷中,第奥西斯(Deioces)崛起,成了米底亚人的第一代王。他就地建都城,建王宫。他所建的王宫,占地广达2/3平方英里。据希罗多德记载,第奥西斯因公平正直被立为王,但当其大权在握,却摇身一变而成暴君。他下令:“任何人均不许求见,有话由使者上陈。”在他面前啐吐沫或嬉笑者,皆视为大不敬。他常喜微服出巡,由于化装巧妙,国人从未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

在第奥西斯领导下,米底亚一天天强大起来。最初,米底亚常受亚述的侵凌,最后反变成了亚述的最大威胁。尼尼微被攻陷,就是米底亚最负盛名的君主基亚克萨里斯的杰作。挟战胜亚述之余威,基亚克萨里斯率领大军横扫西亚。当他叩萨迪斯之门时,忽然天昏地暗起来。日食遏制了基亚克萨里斯进一步侵略的野心,于是,他主动和萨迪斯国王讲和。他们立下“血盟”——互饮对方的血,发誓不相攻击。米底亚由一个附庸国崛起而囊括西亚,成为兼并亚述、波斯的一个大帝国,基亚克萨里斯的勋业是卓著的。但可惜天不假年,由萨迪斯班师回来第二年他便逝世了。

在基亚克萨里斯逝世30年后,米底亚大帝国即宣告结束。这个大帝国的寿命太短了,短到根本谈不到什么文化贡献。不过,我们也不能把米底亚一笔抹杀,因为后来的波斯文化,可说就是在米底亚所立基础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

米底亚对波斯文化的贡献有:雅利安语言,36字母,以羊皮纸和笔代泥板的书具,米底亚柱廊,米底亚道德观念——平时勤俭、战时英勇,以阿胡拉·玛兹达(Ahura Mazda)及阿里曼(Ahriman)为基本观念的祆教(Zoroastrianism),父权家庭,多妻制度,统御一个大帝国所必需的法典。《但以理书》第6章第8节,曾这样说:“米底亚和波斯人的法,是不可更改的。”至于在文学和艺术方面,米底亚对波斯文化有无贡献,由于文献不足,无从置论。

米底亚的勃兴快,而她的衰落更快。继基亚克萨里斯为王者,是其子阿斯提亚格斯(Astyages)。君主专制制度,可以说是一种含有巨大冒险性的赌博。继位者精明能干,则兴;继位者昏庸腐化,则衰。阿斯提亚格斯就是使米底亚迅速衰落的一个继位者。阿斯提亚格斯继承他父亲睿智英武所打下来的天下,一即位便尽情享乐。上有所好,下必附焉。国王要穿好的,住好的,吃好的,臣民当然便跟着来了。当时的上流社会,男衣纹绣,女饰珠宝,马佩金鞍,务以繁华奢侈为尚。至于老百姓,当年辛苦工作,伐木为车,粗衣粝食的民风没有了,一般都是雕车饰马,征逐酒食,享乐不已。

生活腐化,虽有影响,但还不大,最糟的是统治者道德标准的堕落。从前诸王为人处世均战战兢兢,生怕有失公正,但阿斯提亚格斯全凭一己好恶为之。他因为讨厌哈尔帕戈斯,把他儿子砍头剁手尚嫌不足,还要哈尔帕戈斯当场把他儿子的肉吃掉!哈尔帕戈斯说:“国王之命,谁敢不从?”但最后的报复是,他死心塌地协助居鲁士,搞垮了这个大帝国。年轻英俊的居鲁士原为米底亚属国波斯境内安申(Anshan)一地之王。现因阿斯提亚格斯暴虐无道,而继其位者又庸懦无能,于是,一兴义师,米底亚便不战而亡。米底亚人对居鲁士不但没有抵抗,而且非常欢迎。居鲁士的崛起,使波斯与米底亚的地位刚好颠倒过来。这一颠倒,可以说就是近东波斯大帝国的起点。

波斯“大君”

居鲁士是天生的领袖人物,他之称王波斯,诚如爱默生所云,是万众归心的结果。这位王的思想言行非常高尚,治国治军非常干练。他能征惯战,但绝不骄矜。他对战败者,异常宽厚。他不但能赢得国人的敬爱,而且能赢得敌人的敬爱。由于他具有这些优点,希腊人一提到他无不肃然起敬。在希腊人观念中,他是最富于传奇性的人物。他们认为,历史上的大英雄亚历山大出现前就要数他。希罗多德及色诺芬在写历史时都曾尽力描绘他。不过,也许正由于描绘太过,反而使我们无法弄清居鲁士的真面目。希罗多德笔下的居鲁士,历史与神话参半。色诺芬在许多场合,竟把居鲁士写成了苏格拉底。综合二人所写的故事来看,居鲁士已不是人而是神。

剥开一切神话的外衣,我们对于居鲁士可得出六点认识:第一,他是一位美男子——波斯古代艺术家对男子的造型,一律是以居鲁士为模特儿;第二,他建立了波斯帝国,以“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an Dynasty)名义,统治波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第三,他把波斯及米底亚部队,编练成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军;第四,他攻下了萨迪斯及巴比伦,结束了闪米特人在西亚长达1000余年的统治;第五,他承受了亚述、巴比伦、米底亚及小亚细亚诸国的版图,而形成了罗马以前最大的帝国;第六,他是有史以来最善于统御的一位君主。

波斯居民是强壮勇敢的山地民族。这族人是印欧种的一支,像米底亚人一样,可能由俄国南部迁来。就其语言与宗教来看,他们和越过阿富汗、成为北印度统治阶级的雅利安族是表兄弟。

大流士一世在一块石碑上,刻有这样的话:“余乃波斯人,亦即雅利安人之后裔。”祆教徒称其祖先来自“雅利安之乡”。2据斯特拉博考订,“雅利安”(Aryan)与“伊朗”(Iran)是同义语。

波斯人可以说是近东各民族中长得最英俊的。就古代遗留雕像观察,他们大都身材匀称,仪容秀美。任何一个人如果首先有一张长短合度的脸,其次在上面长着一个挺直的希腊鼻子,看起来大概都会讨人喜欢。波斯人大多数都具有这种条件。波斯人的服饰,大都取自米底亚。他们似乎有个观念,人体除脸之外,任何部分都不可暴露于外。因此,他们头上或束巾或戴帽;身上有衫有裤,衫有外衣内衣,外衣总有很长的袖子,裤也分内外,裤管一般都很长;脚上,除袜外,有的人穿草鞋,有的人穿皮鞋。一般人在衣服外面,大都系上一条腰带。妇女装束,除上衣部分,在胸部有一裂缝外,全和男装无异。王服尚红,衣、裤、鞋子均绣有花纹图案。鞋子上,一般更有着番红花式的扣子。波斯男性大都蓄长须。发式最初听其自然,慢慢地则流行戴假发。帝国鼎盛时代,男女均极讲究装饰。脂粉乃常用的化妆品,为求眼睛漂亮,很多人还使用眼影。因为人人都讲究化妆,美容师竟成了一种新兴行业,而且波斯贵族有自己专用的美容师。每一个波斯人可以说都是香料专家,据说雪花膏就是他们发明的。波斯国王每届出征,不管此去或胜或败,大都要仔细加以装饰,务使看来俨若天神。

在波斯历史上,他们使用过很多种语言。大流士一世时代,波斯宫廷与贵族所使用的是“波斯古语”。波斯古语与梵语极为接近。现代英语和它们也可以说是表亲。3波斯古语其后又分为两支:一支称禅德语(Zend language),祆教经典《波斯古经》就是以此语记录而成;一支称巴拉维语(Pahlavi language),这是印度语的一种,今天的波斯语,即由此发展而来。

在书写方面,石刻碑铭采用巴比伦式的楔形文字,公文书契采用阿拉米(Aramaic)拼音文字。但巴比伦文字太难,为求简便,在300余字中,他们只采用36个。这36个字,经过一段时间演变,由文字变成了字母。这就是波斯楔形文式的字母。在波斯人观念中,学书学写,太文绉绉了,人们不应把时间用在这方面,而应习武、下棋甚至谈恋爱。基于这种观念,波斯人在文学方面自然只有交白卷。

波斯贵族有时间读书写字而不肯读书写字,至于平民百姓,由于耕田种地占去了大部分时间,因此只能安于不识不知的状态。祅教经典一味鼓励人从事农业。它说万般皆下品,唯有农民高。从事农作是最讨宇宙间最高之神阿胡拉·玛兹达喜悦的。波斯土地部分属于自耕农,部分属于国家,部分属于封建贵族。自耕农常结几姓为一农庄,协力以耕共有之地。属于国家的土地,由农奴耕种。波斯农奴多为外国俘虏,波斯人绝无做农奴者。属于封建贵族的土地,基本由佃户耕种。佃户每年以收成之一部分,缴给贵族作为地租。耕田以牛为动力。牛在前,犁在后。犁以木做成,翻土之处,以铁为之。灌溉所需之水,是筑沟渠从山上引来。主要作物为大麦、小麦。波斯农家,多饲养牲畜及酿酒。家境小康者,常酒肉不断。

波斯人善饮,居鲁士还以酒供应部队。波斯大臣讨论国家大事前,必定要先喝酒,很多大事都是在喝酒之后决定的。4自然,若决定有误,第二天酒醒时还可更改。一种特制酒名叫豪麻(haoma)。这是用来敬神的酒,波斯人相信,这种酒饮后不但不会乱性,而且还可益神补智。

波斯工业甚为落后。在波斯人观念中,工艺是下等人所做的事情。这些东西应让属国人民去做,帝国人民利用进贡的金钱易取所需。波斯人虽不重视工商业,但对促进工商业发展的条件,却大有贡献。在大流士策划下,波斯工程师在帝国境内的各大都会间修筑了许多大道。一条由苏萨至萨迪斯的大道,全长达5000英里。里程以帕拉桑(Parasang)为标准——1帕拉桑等于3.4英里。希罗多德说:“此路每隔4帕拉桑即设有一站。站有宿舍,设备精美。沿途村镇不绝,治安极佳。”自苏萨至萨迪斯,沿途各站均备有驿马传递公文。按规定,公文到站,即行换马飞送。故自起站迄终站,普通旅客要走90天,但公文只要一礼拜就够了,速度竟和使用汽车差不多。

在这条路上,凡遇河川阻隔,原则上都用摆渡。但如果工程师认为必要,也可架桥通过。不但过幼发拉底河用桥,甚至过赫勒斯滂(Hellespont,现称达达尼尔海峡)也用桥。这些桥修得异常坚固。有人说,就是几百头大象从上面同时通过,也绝无问题。另一条值得一提的是起自苏萨、经阿富汗、直达印度的路。这条路一通,原已开发的东方,其财富即可源源向波斯流来。

透过传奇的迷雾,我们所认识的居鲁士,是有史以来最擅长征服、最宽仁厚德的国君。他的宽仁厚德,也许正是他所向无敌的原因。优待战俘既然成了波斯帝国一贯的政策,于是,当他的敌人面对着他,而又明知不是他的敌手时,便不会殊死作战了。根据希罗多德的记载,居鲁士攻陷萨迪斯时,曾从火堆里释放了克里萨斯。不但免他一死,而且还聘请他做“国策顾问”。另一桩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是,他攻下巴比伦后,无条件恢复了犹太人的自由。

居鲁士就下列一点而言,真可称得上是一流的政治家。他洞悉,如果较力,国家远不如宗教,因此,他的政策是:波斯国内各民族,应该享有信仰的自由。过去的征服者每到一个地方,第一是刮地皮,第二是毁神庙。但居鲁士绝不如此,每攻下一个城池,他所做的,第一是解除民间疾苦,第二是礼拜城中神庙。巴比伦对居鲁士抵抗最久,但城破后,他仍体恤其人民,敬重其神庙。因此,巴比伦人对他,简直感激到无以复加。像拿破仑一样,居鲁士征服了许多国家,而每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都对他表示热烈拥护,因为他给他们以宗教自由。就这一点与拿破仑比,居鲁士似更胜一筹,因为他不但承认当地人的宗教自由,而且还对当地人的神躬身下拜。

居鲁士与拿破仑相同的另一点是,他们的失败都在于野心过大。居鲁士统一近东后,又四处进兵。北逐中亚游牧民族至锡尔河(Jaxartes),东至印度。当其大兵西指,其声势如日中天。但想不到这位举世无敌的大英雄,走到里海之滨的南岸,却丧身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玛萨基提(Massagetae)人之手。说到这一点,他又像亚历山大了。他们都各征服了一大片土地,但却没有时间来治理享受。

康比斯继位为王,但他完全不像乃父。他狂暴嗜杀,贪得无厌,处理事情更神经兮兮。一上台,他就处死自己的弟弟西米底斯(Smerdis),说他想争夺王位。接着,他便向埃及用兵,其目的是占有埃及的财富。埃及之役,得失参半。孟斐斯很快便攻下了,但一支派去攻击亚扪绿洲的拥有5万人马的军队,竟全军覆没。使康比斯更伤脑筋的是,他派去攻击迦太基的海军,竟不听他的指挥。因为波斯海军是以腓尼基人为骨干组成的,迦太基是腓尼基人的城市,腓尼基人不愿骨肉相残。这些失意的事加在一起,使康比斯精神错乱了。他忘了他父亲所订的宗教政策。他公然侮辱埃及宗教,对埃及人视为神灵的牛,亲自下手屠杀。他从埃及陵墓里拖出木乃伊。他把埃及庙里的神像一律清除焚毁。他这样做是振振有词的——就是替埃及人破除迷信。

不过埃及人并不感激他。他们说神的报应会降临到他身上。果然,不久他就病了。他患的是癫痫性痉挛。他的病使埃及人更坚定了对神的信仰,因为他们认为这是神的显灵。由于神志失常,他竟杀了他的妹妹,杀了他的皇后罗克萨娜,杀了他的儿子普列克撒司佩斯。一次,他一怒之下活埋了波斯的12个贵族。他不知为什么讨厌克里萨斯,派人去把他处死。刑官接到命令,迟疑了一下。他一生气,连刑官一并杀了。他从埃及回来,途中听说国内已起了革命,称王者甚得民心。在这种情形下,由于进退两难,他便选择了自尽。自此,他便从历史上消失了。

在波斯闹革命的领导人,其所假借的名义,是皇弟西米底斯。他说他当年巧妙地逃过了康比斯的魔掌,因此并没有死。但实际上,这个人是一个“魔教”首领。他在取得王位后,即以摧毁祆教为务。祆教乃波斯国教。假面具被揭穿后,另一场革命随即爆发。这场革命由7位贵族发起。7位贵族中,有一位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大流士。他是希斯塔斯普之子,在纷乱中崭露头角。靠着无比的决断和机智,他把波斯又推进一个新时代。

大流士和薛西斯向群众致意(约公元前500年)。

大流士受贵族推选为王,照东方君主惯例,一位新登基的君主,一方面要应付宫廷纠纷,一方面要镇压地方叛变。中央多事,正是地方割据称雄的好机会。所以当假的西米底斯一兴一仆时,埃及、吕底亚、埃兰、巴比伦、米底亚、亚述、亚美尼亚、萨奇亚以及其他波斯所属地方,纷纷都闹独立了。大流士稳固了中央,便去收拾地方。他以无边的暴力及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镇服了各地方的叛变。巴比伦抵抗稍久,为了杀鸡儆猴,攻下城后,他一口气处死了3000人。

全国底定,大流士悉心检讨,认为帝国的安定应从讲求治术着手,于是偃武修文,励精图治。他的治绩曾为后世罗马奉为典范。在他治理下,数十年间西亚获得了无比的安定与繁荣。他实在希望和平,然而,帝国既是以征服得来,则战争即不可免。征服一段时间之后,就须再征服。另外,由于世事变化无常,常有新兴的帝国,起而向老一代的帝国挑战。因此,尽管希望和平,也必须随时准备战争。

由于西徐亚人常常侵扰帝国边界,大流士于是提兵进入俄国南部,越博斯普鲁斯海峡、多瑙河,直达伏尔加河沿岸。在征服伏尔加沿岸后,他更引兵东向,上阿富汗高原,爬千山,涉万水,抵达印度。大流士的东征,行程是艰苦的,但成果非常丰硕。因为此行,他给波斯帝国增加了数以百万计的子民及卢比。对于大流士的远征希腊,希罗多德的解释是由于其宠姬阿托莎(Atossa)在大流士枕边的一句戏言。不过,按照我们的看法,问题没那么简单。史学家都相信,大流士之所以向希腊用兵,原因是他已看出希腊城邦欣欣向荣,大有形成一新兴帝国之势。这个帝国一旦形成,对于波斯的西亚霸权,自然是一大威胁。

基于上述认识,恰好伊奥尼亚接受斯巴达、雅典之助背叛波斯,于是大流士便决心西征。以下便是众所熟知的历史:大流士进入爱琴海,兵败马拉松,丧师归来,企图再攻希腊未成,便忽然生病而死。

波斯生活及工商业

在大流士极盛时代,波斯帝国有20个行省。其版图囊括了整个埃及、巴勒斯坦、叙利亚、腓尼基、吕底亚、弗里吉亚、伊奥尼亚、卡帕多西亚、西里西亚、亚美尼亚、亚述、高加索、巴比伦、米底亚、波斯本土、现在的巴基斯坦俾路支(Baluchistan)、印度河西岸、粟特(Sogdiana)、大夏(Bactria)、玛萨基提及中亚的一部分。这样大的版图,波斯以前还没有过。

古波斯帝国和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波斯,并不是一回事。古波斯帝国人口近4000万,延续达两个世纪。古波斯帝国中的波斯本土,位于波斯湾东岸,其民自称伊朗。波斯本土面积不大,古波斯人称之为“帕尔斯”(Pars),今波斯人称之为“法尔斯”(Fars,亦作Farsistan)。波斯本土面积既属有限,境内又多山多沙漠。这块地方冬季严寒,夏季酷热5,天然河流不多,四季雨量稀少,因此,这里的200万居民要维持生活,除了靠少数商业外,就只有靠附属国进贡。

以上这些道路,最初建筑的目的,原为便利帝国的军事活动及政治联系,但自建成之后,不但促进了贸易的发展,而且使文化、风俗、思想观念,甚至迷信,也皆有了交流的机会。有一个最显著的例子,犹太教及基督教天使魔鬼的神话,就是从波斯传去的。

波斯的水路交通,不如陆路交通那么发达。最初帝国没有自己的海军,若需水战,便只有借重腓尼基或希腊人的船队。大流士为沟通波斯与地中海两大世界,曾修筑运河连接红海与尼罗河。修筑这条运河,曾费了很大工夫,可惜他儿子没有好好维护,不久便被流沙塞死了。在薛西斯时代,波斯曾企图以自己的海军作非洲环航,但因他们经不起汹涌波浪的考验,刚通过海克力斯之柱(即直布罗陀海峡东口南北之二岬),便铩羽而归。

在观念上,波斯人很看不起商人。他们认为商场充满诡诈,正人君子不宜涉足。因此,一切生意都让外国人,如巴比伦人、腓尼基人及犹太人去做。波斯上层社会认为做买卖是卑贱的事。一个人最值得骄傲的,是无论吃的、穿的、用的,完全取于自己家里。借、贷、还本、取息,最初,多行物物交易。交易物品主要有牛、羊、谷、米。铸币很晚才有。波斯铸币仿自吕底亚。大流士铸有一种叫“达里克”(daric)的金银币。这种币上刻有他的肖像。6其金银比率为13.5:1。种币制可以说是现代“复本位制”(bimetallism)的滥觞。

政府的试验

影响波斯人生活的主要因素为政治、军事,而非经济。换言之,波斯财富的累积靠的是权力,而不是工商业。凌空俯瞰波斯帝国的结构,上面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下面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个小岛就是统治阶层。那片大海就是被统治阶层。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结构。不过,正因其危险,更足以反映出波斯人的组织力及统御力的不同凡响。帝国组织的最高层为王。波斯人称王为Khshathra,此语兼有战士之意。7用战士之名称称王,一方面显示了王和军事不可分,一方面亦显示了王的专制本质。

由于在波斯帝国境内实际上就有好几位臣属之王,因此波斯王亦称“万王之王”(King of Kings)。这种称谓相当自大,但在古代世界从未有人敢于反对。希腊对于波斯王,干脆叫作Basileus,此字隐有世间一王之义。波斯王的权力,至少就理论上而言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只要他说杀便杀,根本无须通过任何审判程序,或宣布什么理由。不仅如此,他这种随便杀人的权力,有时还可转授给他的皇后或皇太后。

波斯王的意旨具有绝对性。这种意旨一经宣布就得贯彻。对于波斯王的意旨,贵族即使至亲或至尊,也不敢批评或违抗。所谓舆论,对此可以说更毫无影响。只要王高兴,他可当着父亲射杀儿子。这样做不是因为父亲或儿子有罪,目的只在证明他的射箭技术高明。有的王对于罪犯,可以打一阵“脚板心”。对于这阵打,被打者还要感谢“皇恩浩荡”。

波斯帝国就是由这种具有至高无上及绝对权力的王实行统治。不过真正由自己实行统治者,事实上只有少数英主,如居鲁士及大流士一世。至于其他波斯王,他们成天忙着下棋、掷骰子及追逐酒色之乐,国家大事则委托给少数皇亲国戚或宦官。宦官由于其地位特殊,或为王的近侍,或为太子师保,在宫廷中具有莫大的影响力。他们成天制造风云雷雨,每一朝代的权力更迭,他们几乎都曾从中作祟。8波斯王有权指定其继承者。一般而言,继任为王者,当为其诸子之一。不过,实际上是谁有势力谁便称王。换言之,指定往往落空,新王的产生常决定于暗杀或政变,而非指定。

王权的行使,实际上受到贵族的限制。贵族居于王与人民之间,起一种缓冲作用。大流士一世之后的贵族,最有权力的就是与大流士一世同时起兵反抗假西米底斯的那六家。这六大家族,除享有一般特权外,还可参与国家大事。贵族参政一般有两种方式。一种作为宫廷咨政。国王有事,即向他们咨询。他们的发言,对王往往具有很大的影响力。一种各赴封地治理一方。这种贵族在自己封地内有着绝对的权力。他们可以征税、立法、审判、练兵。

王权的真正支柱,也可说整个帝国政府的真正支柱是军队。事实上一旦军队不能维系,整个帝国便会宣告瓦解。波斯是全国皆兵。国家有事,所有15至50岁的壮年男子,都必须服役。逃避服役,无论任何理由,均属罪大恶极。大流士时代,一位3个儿子的父亲,请求容其一子免服兵役,结果,3个儿子通通被处死!另在薛西斯时代,一位5个儿子的父亲,当其4子俱上前线后,请求暂留最后一子撑持家务,结果他所得到的是:最后一子被分尸示众。那孩子被砍成两半,置于部队必经之路的两旁!为了强调服役光荣,每逢出征,当部队开拔时,一方面有军乐前导,一方面有民众欢送。

御林军为一切部队的矛头。这支部队由2000骑兵、2000步兵组成,任务是保护王的安全。担任御林军是贵族子弟的特权。常备兵由波斯人及米底亚人组成。守备部队例由常备兵产生。波斯帝国就全国战略据点划分为若干守备区,每一守备区均派有守备部队驻守。一般部队则由附属国组成。原则上,一个附属国一支部队。这些部队有同一种语言,同一种武器,同一种战法。波斯部队由于来源不同,故其装备亦有别。部队的武器有:弓箭、刀矛、匕首、弹弓、盾牌、头盔、胸甲、铠甲;动力有:马、象;随军军属有:传令、司书、宦官、营妓。波斯部队一般均配有战车。这种战车在枢轴上通常都装有又长又大的镰刀。

波斯部队的军力,素以人马众多著称。以薛西斯所编组的远征军来说,人数即多至180万。一般而言,波斯部队组织训练均谈不上,其所以能战胜敌人,主要靠人多。因此,任何一支部队只要组织严密、训练有素,即使人数少,亦可使之溃不成军。马拉松与普拉蒂亚之战,就是如此。

在波斯,王命就是法律,军队就是权力。这两种东西,除先王训谕外,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使之受到约束。谈到法,波斯人最足以自豪的就是他们的法——也就是他们国王说的话或承诺——都是不能更改或违抗的。波斯人相信,国王的决断或命令都是出于阿胡拉·玛兹达大神之意。王法因此也是神圣的。王是最高审判者。不过,这项职权照例由国王委派亲信大臣代行。

国王之下,是一个7人组成的高等法院。高等法院之下,是若干地方法院。这些法院星罗棋布,遍于全国。在古代,法官多由祭师充任。其后,一般人甚至女性,也有被任命为法官的。被告除案情重大者外,审理前均可保释。审理有一定的程序。法官审理须同时考量被告的功过。过大者固须受罚,但功大者能获赏。案件审理差不多都定有期限,稽延之事绝无仅有。小的争端常不经由法律途径,直接由仲裁人加以调解。由于审判的依据一般均为判例,而判例是很复杂的,因此,一种相当于“代书”或讼师的阶级便应运而生。他们接受原被告的委托,收取相应报酬,替原被告打官司。

疑难案件常以对神发誓来解决。天判偶尔也加以采用。司法界相当清廉,因为贿赂一经证实,行贿者与受贿者都是死罪。康比斯有一次发现一位法官贪赃枉法,于是下令把那位法官活剥,还把剥下来的皮做成坐垫,给继任的法官——事实上即被剥法官的儿子——在判案时垫坐。

轻微过犯,用鞭,少者为5鞭,多者可至200鞭。毒死牧羊犬,所罚即为200鞭。但过失杀人,则不过90鞭而已。鞭可改为课以罚金:1鞭换6卢比(rupee)。所罚之款即供作法院经费。处罚较重之罪,有烙印、使成残废、断手足、剜目、监禁及处死等刑。所犯为单一之罪,依法不能判死刑,即使国王亲判,也不能违此规定。不过,犯下列各罪者,则属例外,那就是:叛国、强奸、鸡奸、谋杀、自渎、焚尸灭迹、私入宫禁、接近嫔妃、私坐龙位以及一切冒犯王室之举动。处死有下列各种方式:令服毒、用桩刺杀、磔、吊(通常为倒吊)、上十字架、活埋、用大石把头压碎、以热灰闷死及惨无人道的“船刑”。9波斯人所想出的这些杀人花样,后来被入侵的土耳其人学去,土耳其人又把它转教给别的民族。

有了法,有了军队,于是国王便可统御其20个行省。波斯王建有许多都城,统御各省即从这些都城发号施令。帕萨尔加德是波斯的古都。波斯波利斯是波斯的首都。埃克巴坦那是波斯的夏都。但许多波王,都喜欢住在苏萨。苏萨本为埃兰古都——近东历史起自埃兰,现在又回到了老地方。以苏萨为都,好处在难于接近,坏处在远了一点。例如,从那里派兵赴吕底亚及埃及平乱,部队至少要走500英里。可是,马其顿入侵时,亚历山大为取苏萨,自巴比伦出发急行军得走20天。

波斯帝国处处修路,从世俗观点来看,似乎在处处为希腊、罗马征服西亚做准备。不过,就宗教观点来看,这种解释得完全颠倒过来。它加速了西亚征服希腊、罗马。

为便于管理及征税,波斯将全国划分为若干省。这些省由省长,有时由分封诸侯,秉承波斯王之命治理。省长或诸侯任期的长短,全由能否获得国王信任来决定。为防止各省坐大,大流士每省除省长外,又派一位武人、一位文人协同治理。武人称将军,负责军事。文人称监察,负责监督省长与将军的言行。省长、将军及监察,三者均各向国王负责。

除省长、将军与监察三者分立制衡外,国王更常派情报人员为其耳目,这些情报人员以钦差大臣名义,随时赴各省考察。他们考察的范围非常广泛,民政、财政、军事,通通均可过问。失职的省长,轻的丢官,重的赐死。这种赐死经常不加审讯。有些省长前一天还照常问事,可是第二天就无疾而终。要一位省长死很容易,国王只要令其内侍送他一杯毒酒就够了。

在省长之下,实际推动政事的是一批官吏。这批官吏各有各的职掌。他们分职办事,往往无须请示或指导。省长变动,甚至朝代变动,这批官吏仍无变动。在整个波斯历史上,国王可死可废,这批官吏却不死不废。

波斯各省官吏,当然都有薪俸。不过,他们的薪俸不是从国王而来,而是从在他们治下的老百姓而来。作为一位省长,那是很阔绰的。他们有宫室、有园丁、有嫔妃。省长不但不从国王那里领薪俸,而且每年还要以进贡的名义,对国王孝敬大笔金钱或物资。每年各省向国王进贡白银如下:印度是4680塔伦;亚述和巴比伦是1000塔伦;埃及是700塔伦;小亚细亚四省是1760塔伦;加上其他,合计是14560多塔伦。这些银子,约合1.6至2.18亿美元之巨。此外,还有实物进贡:埃及年纳谷物12万人份;米底亚年纳羊10万只;亚美尼亚年纳乳马3万匹;巴比伦年纳年轻太监500人。

进贡又进贡,波斯财富一年一年增加。这一年一年增加的财富,虽经历代宫廷150余年的豪华享受、成百次靡费不赀的战争及大流士三世逃跑时带走的白银8000塔伦,但至亚历山大攻下波斯所有都城后,清点库存,尚余白银18万塔伦。这笔钱达27亿美元之多。老百姓费这么多钱支撑一个政府,代价是够大的。不过,这笔钱花得不算冤枉。因为波斯政府在地中海世界,除后来的罗马外,可算是历来政府中最成功的。事实上,罗马有许多地方,例如政治结构、政府组织、行政方式,大致都是取法波斯。

当然,波斯有些君主非常残忍浪费,有些法律极端野蛮,不过,在其治理下,尽管苛捐杂税一大堆,但老百姓因有和平及秩序,所以渐渐都富足了起来。另外值得称许的一点就是由于政策开明宽大,其所统治的地方自由度很高。在波斯帝国内,每一个地区可以保留自己的语言、法律、风俗、道德、宗教、钱币。有些附属国甚至保留了他们自己的君主和朝代。附属国如巴比伦、腓尼基及巴勒斯坦的居民,甚至有这种感觉:波斯的统治者,远较他们自己的统治者温和;在波斯统治下,税捐负担也较轻。波斯治绩之隆,当以大流士一世为最高峰。历来圣君能够和他相提并论者,除罗马的图拉真(Trajan)、哈德良(Hadrian)及安东尼(Antonine)外,可说寥寥无几。

祆教及其创始

据波斯传说,远在基督降生前数世纪,在雅利安人的故乡,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先知。这位先知就是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希腊人嫌这个名字不好念,特把他叫作琐罗亚斯德。这位先知的由来可不平凡。先知未降生前,他的守护神先就进入一株哈沫树中。哈沫树的汁可酿酒,一位祭师喝了这种酒——这就是后来波斯人以哈沫酒敬神的根源——于是,守护神和酒即进入了祭师的身体。就在同一个时候,天空有一丝亮光,忽然降临至一位贵族少女的腹中。祭师与这位少女恰巧于是日结为夫妇,于是守护神与天上的光一混合,查拉图斯特拉便诞生了。

奇事还不只如此。查拉图斯特拉降生后即大笑。他的笑声使环绕在他身旁的魔鬼纷纷抱头鼠窜。波斯人相信,每一个生物其四周都有魔鬼环伺。查拉图斯特拉聪明过人,爱好自由与正义,因此他远离人世,独自住在一座山上。那座山也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山上有着吃不尽的干酪和水果。魔鬼曾对他多方诱惑及试探,可是他均把持得定。他所受到的试探,有的非常严酷,例如,在他的胸前插上一把剑,或在他的七窍内,灌满熔铅。不过,不管怎么试探,他均虔信,光明之主阿胡拉·玛兹达是唯一真神。

最后,阿胡拉·玛兹达出现在他面前,授他一部经典,同时,命他下山去开导世人。这部经典就是《波斯古经》,又名《知识及智慧之书》。这部书可以说就是波斯人的“圣经”。查拉图斯特拉下山之后,即遵神的指示去开导世人。可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世人不但不信服他,而且还对他加以嘲弄及迫害。但最后,一位名叫希斯塔斯普(Vishtaspa,或作Hystaspes)的伊朗王子听了他的道理,立刻大加赏识。他答应容许并协助查拉图斯特拉在他的国内传播他的思想。有了根据地,祆教便诞生了。查拉图斯特拉就是祆教的始祖。他享寿很高。最后,在一阵雷电声中不见了。据说,他是升天了。

以上的故事,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很难说清。不过,一般人都承认,这个人是存在的。希腊人首先承认他,并且判断他活在他们之前5500年。巴比伦学者贝罗索斯,却认为他是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人物。至于现代史学家,则断定他生存的年代,仅在公元前10世纪至前6世纪之间。10

不管查拉图斯特拉生于哪个时代,当他出生时,他即发现他的同胞——米底亚人及波斯人——所信仰者,有动物、有祖先、有石头土块、有日月星辰。这种情形颇类于《吠陀经》(Vedas)时代的印度。祆教建立以前,波斯所信诸神中,主要有太阳神Mithra、保生地母Anahita和牛神Haoma。牛神据说能死而复生。他常把他的血给人们做饮料,获饮者可以长生不老。伊朗人祀牛神,必献豪麻酒。此酒由山地所产一种植物的汁酿成。查拉图斯特拉对于这种原始宗教颇为不满,于是不顾术士(即信奉这种宗教的祭师)的反对,公然宣称:世间值得崇拜的,只有光明之神阿胡拉·玛兹达,其他神充其量不过是此神之一体或象征。大流士一世接受了这种新信仰。他也许认为这种信仰足以激励他的国民,强化他的政府,因此,他一登基立即宣布以祆教为国教。

祆教经典就是这种新信仰的表征。这部经由查拉图斯特拉门徒汇集其教训及祷语而成。这原来只是一本普通的书,但祆教徒为示对其尊崇,特称之为《波斯古经》,即“经”。本来“经”就是“经”,但因为一位现代学者一时不察,遂使它戴了一顶帽子,变成了Zend-Avesta了。11

所谓“经”,在现代的非波斯读者看来,会感到相当奇怪。查拉图斯特拉由神所赐的,就是这样一本书?它比基督教《圣经》薄很多,内容也显得残缺不全。12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部经,是由许多祷语、圣诗、神话、药方、仪式、教训等集结而成的一个大杂烩。

从这部经中,我们可以隐隐约约看出祆教徒所崇奉的神及应守的一切诫命。经上的字句,有许多竟与《吠陀经》相类。以致印度学者认为,祆教此经与其说来自阿胡拉·玛兹达,不如说来自《吠陀经》。

经上的故事,有许多显然是来自巴比伦。例如,神造万物计分六期(一天、二水、三地、四植物、五动物、六人)。人类的祖先,为一男一女。他们最初所住之地,乃人间乐园。人类堕落使造物者震怒,乃至以洪水毁灭人类。洪水之后,人类孑遗仅余一人。不过,此经亦自有其特色:世间是两种力量彼此抗争的舞台;阿胡拉·玛兹达与阿里曼,一神一魔鬼,彼此抗争之期约为1.2万年;圣洁与诚实为两种最大的美德,凭此美德,人类可获永生;尸体处理,不可像希腊人及印度人那样埋葬及火化,应置诸旷野,任狗鸟分食。

查拉图斯特拉最初所想象之神是天,是“笼罩四野的苍天”。阿胡拉·玛兹达则是天经人格化后的形象。他说,阿胡拉·玛兹达“以苍穹为衣裳……以光明为身体,以日月为眼睛”。其后,当宗教变成政治工具时,神也跟着变了。这时的阿胡拉·玛兹达,是一位威风凛凛的王。由于阿胡拉·玛兹达一方面是造物者,一方面是统治者,因此,他不能没有助手。他的助手最初只是各种自然力量,例如水、火、日、月、风、雨等,但其后,他的助手便一一都人格化了,于是,他便有了一个由诸神组成的参谋团。查拉图斯特拉所作的最大贡献,是把阿胡拉·玛兹达的地位提得很高。他说,这是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在他的描述中,有着与《约伯记》相类似的话:

这是我所要问的,请明白指示我,啊,阿胡拉·玛兹达:是谁规划日月星辰的轨道?是谁叫月圆月缺?……天之所以不掉下来,地之所以不沉下去,靠的是谁的力量?谁支撑着河海树木?

谁驾驭着风云雷雨?谁使世界充满“理性”?

“理性”与人性有别,是神的智慧,相当于一般所说的“道”(Logos)。13阿胡拉·玛兹达即是以道贯通万有。

查拉图斯特拉所描述的阿胡拉·玛兹达具有7种特性(或为7方面之代表):光,理性,正义,统治,虔诚,幸福,不朽。他的信徒由于习惯于过去的多神教,因此把这些特性加以人格化,使之变成阿胡拉·玛兹达创造及统御世界的助手。这一来,原来创始的是一神教,最后却变成了多神教。这种情形简直和基督教一模一样。不仅如此,由于波斯人历来相信有所谓守护神及魔鬼之说,因此,在神学理论上又不能不把这些东西融会进去。于是,祆教越来越像多神教了。

波斯人相信,空中游荡着七种魔鬼(这种观念可能是来自巴比伦)。他们经常向阿胡拉·玛兹达挑战。阿胡拉·玛兹达要人为善,他们则诱人作恶。波斯人又相信,世间每一个人无论为男为女,或大或小,都有一位守护神。守护神与阿胡拉·玛兹达的所有助手,其职责就是在保护每个人免受魔鬼的侵犯。神有头,魔鬼也有头。魔鬼的头,或叫Angro-Mainyus,或叫阿里曼,或叫“黑王子”(Prince of Darkness),或叫恶魔(基督教之撒旦观念,可能是犹太人获自波斯)。恶魔统治着另一个世界,他们造蛇,造臭虫,造跳蚤,造蝗虫,造蚂蚁,造冬天,造黑暗,造罪恶,造鸡奸,造月经,造瘟疫,造种种害人的东西。

恶魔与神,自始作对。阿胡拉·玛兹达把人造好之后,他安置他们的地方是乐园。但是,恶魔偏不要人住乐园,他把他所造的种种害人东西散布在乐园中。他破坏乐园,要人受苦。按查拉图斯特拉最初的想象,所谓恶魔只是一种抽象的、阻碍人类幸福、安宁、进步的邪恶势力。他之所以称为恶魔,主要是取其便于解释及理解。但这一来,他的信徒便真把恶魔及魔鬼当作有生命的东西。人格化后的魔鬼,其数与时俱增。波斯神学上的魔鬼,最后估计为数不下数百万。

基于查拉图斯特拉的观念,祆教可以说就是一神教,或者说非常接近一神教。它和以一神教著称的基督教可说并无二致。基督教有上帝,它有阿胡拉·玛兹达。基督教有撒旦,它有魔鬼。基督教有天使,它有守护神。按照马修·阿诺德(Matthew Arnold)的看法,阿胡拉·玛兹达与上帝也非常相像:因为二者都是世界上一切正义势力的象征。人类的道德显然即是以符合正义势力的要求为标准。

祆教另有两大特色,显然为其他一神教所不及。第一,它直接提出了人生的另一面,即病态的、邪恶的一面,并标举了救济之道。第二,它跳出了印度禅学和繁琐哲学的圈子,最后对邪恶加以否定,这虽然有点戏剧化,但却易为一般人所接受。

人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祆教对这一问题的答复是,好人是有好报的。他们说,这个世界以每3000年为时期,一共有四个时期。在这四个时期中,神与恶魔交替掌权。但当最后一个时期终了时,恶魔势力即永远归于消灭。那时神获全胜,正义伸张,好人上升天国,恶人永堕地狱。地狱是很可怕的,那里没有光明只有黑暗,没有食物只有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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