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罗马人一直在扮演着希腊科学成就的信息搜集与整理的角色。仕途一帆风顺的普林尼一直致力于科学研究和整理，他搜集整理了大量分散在希腊著作各处中的科学事实，编辑成了一本他称之为《自然史》的著作（其实是一本百科全书）。他一生痴迷于科学研究，维苏威火山爆发之际，他为了观察研究火山活动，勇敢地前往灾区，努力营救庞贝人（他身为舰队司令），最后在当地英勇殉职。然而，在《自然史》中，由于没有作者本人的重大科学发现，而且书中还存在很多科学误解，使得这本著作的科学价值大大降低。但是，在现代科学兴起之前的几百年间，普林尼的著作一直被欧洲所有接受过教育的人视为权威的参考资料，在当时人的眼中，其权威性仅次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由此可知，这一时期罗马人的思想变得迟钝了，人们仅仅满足于早期的科学发现及成果。
在哈德里安和安东尼时代，托勒密，这位来自亚历山大里亚的天文学家和地理学家是古代世界最后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有很多著述，尤其是《天文学大成》，虽然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介绍以前天文学家的发现，但它在后来也成了一部权威性著作。其中，他对于太阳系的错误解释广为流传。直到距今400年前，真正的科学事实（萨摩斯的希腊天文学家亚里斯塔克早就发现了）才再次被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发现。托勒密还撰写了一本介绍巴比伦天文学的著作，这再次证明了当时科学发展的停滞和衰落。此外，托勒密和早期希腊天文学家的观点——地球是一个球体——被后来的欧洲旅行家和航海家接受，并最终推动哥伦布向西航行，探索印度和东方。正是这次航行，哥伦布发现美洲。
在罗马，有文化、有教养的人的社会地位已完全不可和共和时期同日而语了。共和时期时，知识丰富的人只能担当家庭教师。但现在，同样知识丰富的人或在政府中担任要职，或成为由政府支付薪水的教师或教授。罗马已不再仅仅是罗马或者意大利的罗马，它成为了整个地中海的罗马。周围各行省都有地位显赫的家庭居住在罗马，给日渐衰颓的罗马社会注入了新鲜血液。因此，少年时期曾在西班牙家乡的山丘上眺望大西洋的重要人物，以及在幼发拉底河畔长大的达官贵人，都汇集到了罗马街头。来自世界各地的生意人，有的汇聚在银行和新广场的宽敞会堂里，有的进出于政府各办公处和行政部门，有的手拿国家发行的手抄报纸讨论新闻，有的坐在图书馆和大学演讲厅中学习，有的还挤在公共浴室和圆形剧场中休闲娱乐。罗马的富豪中，有热衷于举办各种宴会和舞会的人，也有爱好在雕像林立的花园中散步的人，当然也有住在豪华乡村别墅中俯瞰那不勒斯海湾随意打发时间的人。这些都是繁华的罗马生活，它遍布罗马的大街小巷，我们称之为万花筒式的生活。如果要用一个更为常用的词表示便是Cosmopolitan（大都市的），这个词的希腊词源之意为World-cityish（世界性城市的）。
图274 公元2世纪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托勒密所绘的世界地图
整个世界都在为罗马服务，这处处表现在富贵人家的奢侈生活里。普通罗马人在住房和服饰等方面与共和制末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富贵人家则拥有更多的奢侈品、装饰品，而且这些物品大多来自东方。罗马的贵妇人们喜欢身着由中国丝绸制成的衣服，再用印度的钻石、珍珠和红宝石点缀自己。过去的罗马人很难想象的新鲜桃子、李子，摆满放在如今富贵家庭的餐桌上。罗马的厨师还学会了做昔日只有重病患者才有可能吃到的米饭。贺拉斯曾讲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罗马吝啬鬼看到医生开的处方里有一盘米饭时，面露苦色。罗马家庭也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用蜂蜜来做甜食了，取而代之的是市场上卖的一种名叫sakari（糖浆）的新产品。据说，这种糖浆是在公元1世纪的时候由东方水手首次从印度带到地中海世界来的，这使罗马人第一次认识了糖。除此之外，罗马生活中还出现了许多其他的新产品，比如美洲的土豆、西红柿和印第安玉米等，这些都是在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传到欧洲的。
九十、基督教的壮大
帝国的思想越来越失去生机与活力，哲学中充斥着准宗教式的做人道理以及斯多噶和伊壁鸠鲁的道德教条。人们在神秘的东方宗教中寻求灵魂的救赎，以期获得来世的幸福。因此，以“世人皆兄弟”为核心教义的基督教广泛传播开来。
与此同时，来自东方的影响渗透着地中海世界生活的另一方面。它虽不像米和糖那样是具体的物品，但对当地的生活产生了更为深远的影响。帝国人们的思想越发停滞不前，发展新思想和探索真理也不再是哲学发展的主题了，相反，当时的哲学充斥着准宗教式的关于做人道理以及斯多噶和伊壁鸠鲁的道德教条。勤于思考的罗马人只能在西塞罗的论文和塞内加的对话中找到自己的归属，了解希腊的哲学。他们不再信奉古罗马神，却信仰人生哲理。但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准确地把握和运用好这些人生哲理，只有受过良好教育的智慧阶层才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从众心理让越来越多的罗马人沉沦在这来自东方的神秘宗教之中。早在奥古斯都时代，因病不得不离开战场的罗马诗人狄布罗就在给未婚妻的信中写道：“狄丽娅，你的伊西斯能够赐予我什么帮助吗？怎样才能够用你的纤纤玉手让西斯特拉黄铜琴[1]颤动？现在，女神啊，救救我吧！你神庙里的许多画像都显示你有祛除人类病痛的能力。”狄布罗及其未婚妻应该是当时思想较为开化的人，但他们却在埃及女神伊西斯的信仰中寻求慰藉。哈德里安的希腊朋友狄安努斯淹死在尼罗河后，哈德里安在罗马竖起一座尖塔碑纪念他，碑上刻着象形文字，宣告这位青年的灵魂已经与地狱之神奥西里斯达成了和解。在罗马的豪华别墅区，哈德里安甚至修建了一座埃及式的花园，主要就是为了供奉伊西斯神和奥西里斯神。普卢塔克还写了一篇关于伊西斯和奥西里斯的文章，献给德尔斐的伊西斯神女祭司。早在帝国初期，很多人就已经开始信奉埃及神。后来，各大城市陆续建起了伊西斯神庙（图275）。在塞纳河、莱茵河、多瑙河畔也发现了许多这位女神的小雕像和象征物。
小亚细亚的大母神及其丈夫阿蒂斯神是很多人的崇拜对象和精神寄托。罗马军队喜欢波斯的光明之神密特拉。许多军团都有自己的教堂，每逢取得战争的胜利，人们就会聚集在这种教堂里举行庆祝活动。这些信仰都是十分神秘的，教义包括不惧死亡、可以战胜死亡和永生不灭等内容。信徒们认为，在神的启示下，在接受了相应的仪式之后，他们就能够祛除罪恶、接受神赐予的永恒生命，并永远与神同在。
早期罗马的信仰不关乎人的品德，追随者也不能够从这些信仰中得到更多的祝福。到了帝国时期，人们开始期望得到或者想要确保自己来世的幸福，这之中尤其是饱受现实生活磨难的人们，无不期盼着自己能够从某位神灵那里得到支持和力量。于是，人们纷纷从东方信仰中寻求慰藉，他们都相信东方神灵的神秘力量能够赐予并保证他们来世的幸福。同时，罗马人还相信，巴比伦的占星术可以为人预测未来。天文学家托勒密还曾写过一本论述占星术的著作。那些以占星为职业的东方人被称作卡尔狄安或magi（玛吉）。Magic（魔术）、Magician（魔术师）等词就是从magi演变而来的。
耶路撒冷的犹太神庙被罗马人摧毁后，犹太人被迫分散到了各城市之中。地理学家斯特拉波说：“每一个城市都有犹太人，他们散居到世界各地，然后慢慢发展壮大，最终成为所居住地区的主宰。”最初，罗马政府是承认犹太教的，但犹太人却拒不承认其他一切宗教。这种排他性使得他们最终失去了政府的信任，并还因此与政府产生了摩擦。
东方宗教十分丰富，大部分罗马民众在后来选择皈依了其中的一种。它的传教者说他们的基督是一位希伯来人，生于奥古斯都时代的巴勒斯坦。他带着最早的几位信徒在各地宣传他们的以世人皆兄弟为核心的教义，后来不得不说这种宣传甚至比希伯来预言家的预言更具有影响力。最初几年，基督是用他的母语阿拉米语来传教，后来却引起了犹太教敌视。于是，在提比利乌斯统治时期，人们将他告上了法庭，指控他犯有政治阴谋罪。他被带到罗马总督潘狄乌斯·彼拉多面前，总督最后下令处死了他。
在塔尔苏斯城，有一个名叫保罗的帐篷制作者成为了基督的忠实信徒。他是一位优秀的演讲者，演讲极富感染力，为宣传基督的教义，他跑遍了小亚细亚和希腊的所有城市，甚至连遥远的罗马也留下了他的脚印。他的传教范围东起巴勒斯坦，西至罗马。最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各地开始出现了许多虔诚信仰基督的社区。他写给追随者的希腊文信件开始流传四方，这些全都被信徒们视为珍宝。在这期间，人们用他在布道时所用的语言——阿拉米语——记录了他的生活经历。现在，虽然阿拉米语版本早已失传，但希腊文版本却保存了下来并在民间广为流传。于是，社会中出现了四种希腊文的耶稣传，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 “四福音书”。后来，“四福音书”和保罗的信札及其他文章被编辑成一本希腊文书，其英文版就是《新约》。
尽管其他东方宗教以各自的独特之处来吸引众人，但却只有基督教这一种东方宗教使人开始向往崇高、美好的生活，让人体验到人与人之间如兄弟般的情谊以及对全人类的爱。他朴实的布道在罗马帝国的劳苦大众心中引起了强烈共鸣。“到我这里来吧，一切劳苦大众和做牛做马者”——事实证明这句话的力量远远超过了罗马皇帝的命令。当时，在罗马贫民区之中，无论是奴隶、自由人，还是工匠、艺人等一切地位低下者，都努力前来聆听这句来自东方的“神谕”——对他们而言，这就是神谕。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皈依基督教的人不断上升，人们都从它的教义中看到了希望。在第二个和平百年期间，它的影响力很快超过了罗马帝国里的所有其他宗教。
图275 庞贝城的伊西斯神庙
如庞贝这样的小城也建有伊西斯神庙，希腊化时期小普林恩城也曾建过这样的神庙。
罗马的政府官员逐渐发现，人们不但改变了信仰，还因此不再将皇帝看作神明。也正因如此，早期的基督徒多次遭到罗马政府的残酷迫害。他们所信仰的宗教使得他们不再能成为一个好公民，因为这一宗教禁止信徒崇拜皇帝。
然而，尽管政府严厉打压，基督徒数量依然有增无减，各个新基督群体或者社区组成了名为Ecclesia的教民大会，这也就是今天教堂的来源。Ecclesia本为古希腊文，意为公民大会。有能力的人在这种教民大会或教堂之中找到了机会，一个成为领导人的机会。这样他们就找回了因公民权利范围不断缩小而逐渐丧失了的领导权力。随着教堂领导人的势力和感召力越来越大，他们在宗教和政治上都发挥了很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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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埃及乐器，用手使之震颤而发出音响声。
九十一、第二个百年和平结束
帝国表面繁荣昌盛，但其本质已在逐渐走向衰落。在第二个百年和平时期，帝国宏伟辉煌的建筑也难掩地中海文明的衰退。北方的日耳曼野蛮族部落最终冲破了帝国边界，侵入了意大利，二百年和平到此结束。
在第二个百和平时期，罗马帝国表面上发展十分兴盛，尤其是在那些宏伟建筑渲染下，帝国的发展显得无比繁荣，但即使这样也难掩地中海文明逐渐衰退的事实。这种衰退在哈德里安时代最为突出。公元138年，仁爱而公正的安敦尼继承了哈德里安的皇位，罗马人称其为Pious（虔诚者）。然后，帝国在周边地区的威慑力却丝毫不因他在北方边疆增强的防御等级而有所提高。这种状况随着时间的流逝在进一步恶化，等到了其继承者马可·奥里略执政时，边界局势已非常严峻（公元161年）。安息人早在安敦尼·庇乌斯的宽松统治下增强了自信，然后不断在东部边界滋生事端。为此，马可·奥里略打了四年战争才竭力保住了东部边界。
然而，从战场返回的罗马军队给本就岌岌可危的帝国带来了一场瘟疫，很多人因此不幸丧命。更可悲的是，因为北方的日耳曼野蛮部落在此时冲破了北部边界，帝国急需保卫边疆的战士。这是日耳曼蛮族两百年以来第一次入侵意大利（公元167年），随即便获得了成功，终结了罗马帝国两百年的和平。与此同时，帝国陷入了财政困境，为了武装和维持军队力量，皇帝不得不将皇冠上的珠宝卖掉。在后来被叫作波希米亚的地方，马可·奥里略一直在坚持同日耳曼人作战，直到公元180年，他战死沙场。尽管他生前屡次击败蛮人，但一己之力也无法将所有的野蛮人赶出帝国。最后他只好做出了一次危险的让步，让一些野蛮人作为垦殖者，留在指定的边疆地区，而这一让步也最终使帝国走上了悲惨的末路。
马可·奥里略可谓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他具有高尚和纯洁的品格，这不仅表现在统治国家上，还表现在他的私生活中。他坚信自己站在神圣的、至高无上的地位上忠于自己、忠于国家。他酷爱阅读和研究前人的哲学著作，时常思考一些哲学问题。即使在他后来陷入越来越深的国事烦恼之时，即使在他深入蛮人心脏地区——波希米亚的森林里在帐篷中指挥千军万马之时，他也会挤时间记录下自己阅读和研究哲学等的心得。最终，他留下了一卷希腊文心得集给后人。这卷心得集让人们了解了他的理想与追求——那对绅士、骑士品质的遵从和对纯洁高尚生活的追求。他是最后一位品格高尚的罗马贵族，他那崇高的精神世界在所有的罗马皇帝中也是别具一格的。但即使这样，帝国劫数已到，那么无论多么高尚，伟大的皇帝都无法阻止早已在帝国中期就已开始的帝国衰落的步伐。从此以后，罗马进入了革命、内战和无政府状态。这是恐怖的一百年，导致帝国进一步走向了衰败。
图276 证明罗马公民奉皇帝为神并加以崇拜的证书
在古埃及的乡村废墟中发掘出几十张莎草纸证书。图中这份证书证明了一位家在埃及村庄狄亚德勒菲亚的士兵奥利略·哈里昂的身份。他来到相关的政府委员会那里，证明了他对神的信仰，在委员会和证人面前献上了祭品（一头牲口），向神敬献了祭酒，也许他还喝了一口酒。在证书中部是有关官员的黑体签名。下面的四行字是发证日期，可以看出此证签发于公元250年。这一时期的罗马公民无论信仰什么宗教都必须持有它，以便在需要查询时能够充分证明自己的信仰。证书被称作Libellus，持有者则被称作Libellaticus。那些为了免受政府迫害而使用这种证书的基督教徒们深为那些不承认证书的基督教徒所鄙视。请与我们现在所使用的单词Libel（侮辱）比较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