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米星抱着自己的腰刀，靠着商毅清。
他的脑内不断推算着黑帮卷土重来的概率。
那群人应该发现了自己是异能者，在没有绝对实力的前提下，他们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但如果对方的团队里也存在异能者呢？
这样回环往复的猜测只会徒增焦虑。
米星反思自己的情绪管理能力太差，日后还是得跟着商毅清好好学学，磨一下自己爱操心的性子。要从什么开始呢？练字？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米星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
门被人推开，崔可夫将军顶着雪来了，他身后跟着那位女科研人员。
“我看到广场中间有一辆钢琴，你们有兴趣去那里走走吗？”
这么冷的夜，估计也只有出身在极地的人才会有兴趣去弹钢琴。
但出乎意料的是商毅清站起了身，说要一起去看看。
“发什么疯啊，不是说要戒备吗？”
“服了你们了，大冬天还弹钢琴。”
米星在心里默默地将崔可夫将军和商毅清骂了个遍，但身体还是诚实地跟着商毅清出了门。
等到了地方，米星才明白了崔可夫将军的用意。
在维涅克小镇，一切东西都是可以被废弃的。
广场也是如此。
它虽然位于城市的正中央，但当年建设的时候未免高估了维涅克小镇的繁荣程度，广场建得很大，四周空荡荡的。这并不适合老年人的活动，尤其是冬天，连一处遮蔽风雪的地方都没有。
时间长了，这里便被人遗忘。
连同曾经孩童的欢笑，都成了褪色的记忆。
也就是此刻，米星突然意识到了阿尔弗雷德已经死了。
如果他还在，一定会向自己讲述广场的故事，说一说曾飘扬在上空的钢琴声，在这里起舞的俄罗斯女孩，那些彩色的灯球将整个广场装扮成童话里的模样。
比起大多数广场爱摆放雕塑，这里的广场正中却放了架钢琴。
或许是为了唱诗班的活动、节日的庆典，又或许是这架钢琴原本摆放在角落，有人嫌它挡了路，想搬走，但拖到广场正中便没了力气。总之，广场的正中心成为钢琴最后的墓地。
崔可夫将军拂去琴凳表面的雪，他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钢琴盖。
敲动琴键，好在音色还能勉强入耳。
“我以前喜欢过一个姑娘，曾经在月光下为她弹了首《糖果仙子之舞》。她是一位会跳芭蕾舞的数学老师，很漂亮，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在想，要是能娶到她，我的人生将会多么幸福。”
雪色之中，崔可夫将军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但她不喜欢我，她说我很好，可惜的是家里人已经为她安排了婚约。你看，我喜欢的人啊，又漂亮，又善良，还懂得原则。我很遗憾，但也衷心祝愿她幸福。”
米星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后来我就去了深谷大学从事超自然现象和异能者的研究。我离开我的母亲、我的家乡，去寻求一个奇迹。你们知道吗？维涅克小镇当年真的很繁华，这里的人们也很友善。哪怕我们都知道一个被挖完了矿藏的小镇会走向什么样的命运，这里的人们也乐观地期待着能靠自己的双手建设好他们的故乡。”
“我和我的团队成功地造出药剂，但还没来及验证结论和副作用，我的好友便告诉我，这里的实验被人发现了，国际舆论影响太差，建议我躲起来。我隐约觉得政府内部似乎又两股势力在斗争，我不知道该帮谁，封存结果、观望斗争是最好的选择。可我一睡，就是这么多年。”
米星的双眼陡然睁大。
沉睡？他真的是不死者？
又一个不死者Beta？
是通过什么方式做到的？冰封吗？
北境的冬夜，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钢琴的琴键被按响，他所弹奏的，对米星来说是相当陌生的旋律。
像是故乡的歌谣，悠长又让人觉得悲伤。
那位女科研者，站在他的身后。
也就是这个时候，米星注意到她的怀里抱着死而复生的药剂。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是想作为诱饵引出黑帮吗？
“我知道黑夜里藏了很多朋友，你们出来吧，我们谈谈条件吧。其实就算你们抢走我手里的药剂也没有什么用，你们需要配方，需要能够重复生产这种药剂的配方。而配方，在我的脑子里。”
四周似乎真的有些异响，但却并没有人影走出。
“怪就怪你们上来就动手，错失了和平谈判的机会，但我是个宽容大量的人，我可以跟你们进行和谈。你们还不抓住机会的话，明天政府的人可就来了，到时候你们就再也没有和我平等对话的权力了。”
他说着话，手里的琴声却没有停。
在这样的雪夜里，像悲伤的低吟。
不得不说崔可夫将军的话很有分量，完全拿捏住了那群黑帮的心理。
“你想要什么？”终于有人从黑暗里现出了身，他端着枪，直指崔可夫将军。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有人举着枪走出。
他们的枪对着崔可夫将军，对着商毅清。
米星将商毅清护在身后。
他就知道这群人不会善罢甘休，死而复生的诱惑可以让任何人冒着生命危险前来。
但米星没有想到的是这群人的军备实力如此可怕，居然带着这么多枪和火炮，像一个小型的作战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展开枪战，恐怕自己根本无法保护商毅清。
望见米星被自己的枪唬住，为首者轻蔑了笑了一声。
“好问题，”崔可夫将军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爱情已经失去了，友情和亲情消失在岁月的尘埃里，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埋葬在风雪和野心之下。
“你就当我想要名利，想要富贵，想要权力吧。”
为首者贪婪地靠近了一步：“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把药剂给我们。别耍心眼，我们带了足够打穿维涅克的火药。如果你敢动别的心思——我的枪或许不会对准你，但这你身边的朋友就不一定了，我的火药足够将他们打成筛子。而且，我们还有极其强悍的Alpha异能者。”
或许是为了应承为首者的话，一支冰凌插入了崔可夫将军背后的积雪中。
是使用冰的异能者。
为首者侧过头看着米星：“我知道你的能力是不死，但不死者，应该也没办法对抗冰雪吧。”
米星低下头，发现冰霜顺着自己的小腿爬到了膝盖，他几乎动弹不得。
商毅清的情况比自己也没好到多少，冰霜覆盖了他的腿。
“是一种很废物的能力。”
为首者随意评价道。
“将军，和我们合作吧，苏联解体后，我们成为了西伯利亚最大的黑帮。你想要什么我都能满足你，你在冰层里睡了那么多年，应该也挺无聊的吧，我会带你好好见识外面世界的繁华。”
看崔可夫将军没有反对，他又往前走了好几步。
“不错、很好。”
崔可夫将军喃喃道。
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雪落在他斑白的头发上。
他凝视着漫天的飞雪，像是花瓣飞舞。
就在米星看不懂他的打算时，背后的商毅清却低沉着声音念出那如同诅咒般的名字：
“死亡螺旋。”
在死亡螺旋面前，没有人的能力可以称之为强悍。
正如在死神前，人类的生命脆弱如同纸片。
极浓烈的黑色雾气包裹着整个广场，无数人的身体化作飞灰和雪花共舞。
被举起的枪孤零零地掉落在地上，一时之间，噼里啪啦地坠落声此起彼伏。
无论见过多少次，米星都会被死亡螺旋震撼到。
一瞬间就能完成悄无声息的屠杀。
但死亡螺旋唯独有两个缺点：24小时内只能使用一次，否则商毅清的身体就会遭受极强的损害，使用范围无法超过100米。
所以刚刚崔可夫将军是在故意引出这些黑帮吗？让商毅清可以使用死亡螺旋？
也对，崔可夫将军是不死者Beta，他还是可以活——
“商毅清啊，谢谢你教我的方法，我看了电视，也看到了——我的国家的灭亡。”
商毅清突然怔住。
他看到崔可夫将军，身体也如纸屑一般土崩瓦解。
他不是不死者吗？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所以不知道我曾经真的在为人类最崇高的理想而努力。我试图建立一个平等、公正的社会体系，让所有的农民、工人都得到最高的尊重。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开始变得自私，我们的政府开始变得腐朽。”
“我到现在也开始怀疑，死而复生实验的初衷到底是什么，我违背道德和人伦做出来的药剂，到底能不能带领我们走向理想的国度，还是说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退后一步，倒在了雪地之中。
他的手边，是从女科研者怀里掉落的死而复生药剂。
玻璃瓶碎裂，药水融进雪里。
死亡螺旋终结了她被延续的生命。
她毁掉了那背离人伦的产物。
“你是不死者啊！我看到你为她挡了沙子！那是不死者才会有的反应！”
米星脚上的冰雪融化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雪里。
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死者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而是保护别人。
“你被封进了山洞了活了这么多年，你是不死者啊！”
你怎么可能会死？
他跪在雪地上，抓着崔可夫将军的的手。
可很快，那只手却像粉末一样碎裂。
崔可夫将军释怀地笑了：
“我的理想死了，我应当为它殉葬。”
“米星，祝你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