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星并没有把葛潇的话放在心上。
他知道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万事万物皆有可能的。自己履历清白,又曾经被商毅清以极端的方式监控过,就算真的有人有所怀疑,没有切实的证据,不会轻易地冤枉自己。
可古往今来,农夫与蛇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米星倒也没有坚强到能把葛潇挑拨离间的话语完全抛之脑后。
他逼迫自己不去想,怕扰乱了自己的思维。
说起这次会面,葛潇……她和自己记忆之中的略有些不一样了。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米星相当羡慕她的高学历,羡慕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可没想到这些都是伪装,好学生的皮囊下藏着的,是随时随地都会爆发的癫狂。
明明知道她在算计自己,可就是能被她说的每一句话击溃防线。
回到办公室,米星仍然没能从情绪之中释怀,他坐在工位上翻看着文件,眼神却没有办法聚焦到面前的汉字上。
曲茉莉抱来了新的资料。
上层对于出现了新的时间暂停异能者相当重视,已经开始派人专门看管齐熙所在的病房。齐熙目前的情绪并不稳定,他抗拒和其他人的沟通,所以相关的手续都由米星代为处理。
米星本就忙碌,加上齐熙的事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更何况他还得帮助自己现在的上司调节一下情感问题。
不与人结缘的好处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但可惜的是米星早就已经深陷情感纠葛之中难以脱身。
绍云澈憋了一整天,终于在下班的时候抓住了米星。他上来便挑明了自己的目的:“齐熙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倒也不是你一个人,大多数人他都不是很想见,他现在很乱,你给他点时间吧,”米星说着那套应付绍云澈的话,祈求这位神仙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感情这种事不是急就能急来的。”
说罢,米星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问题,补充道:“你让齐熙缓一缓,他的性格你也知道,看起来挺柔弱的,但有时候又很有自己的主意。给点时间他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其实米星也清楚,这些道理绍云澈那么聪明又怎么不会知道。
他只是太焦虑了。
米星叹了口气,主动问起了任晨和秦昶的情况,来转移话题。
绍云澈现在确实恋爱脑上头,但好歹还是知道已工作为先。
他简单说了些现在的情况。
任晨是死得透透的了,搜救队到的时候就已经没气了,被珊瑚打得半死的傀儡术Omega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相比之下,秦昶的情况还算好。或许是因为Alpha的恢复能力惊人,目前基地已经完成对秦昶的第一轮审讯。
目前能够知晓的信息是:秦昶是当地的村民,他的母亲当初在那个山洞暗窑里工作过,后来当地严打,他母亲失去经济来源,便把他卖了。
身为Alpha,没有任何异能,按照乐一的说法,秦昶在Hints实验室的地位非常低。
事实也正是如此,除了米星造成的伤痕,基地的特工在他的身上发现了相当多的陈旧伤,看得出来是常年遭受虐待所致。根据秦昶交代,他在Hints实验室内充当打手和杀手的角色,后来被分配给了任晨。任晨对他不算好,但好歹不会一直殴打他,所以他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任晨。
任晨死了之后,他也失去了目标和希望。
他回不去Hints实验室,回去了也是死,倒不如就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吐露出来。
更何况,和任晨相比,他其实并没有多喜欢那个极端的Beta组织。
地震相关的案件秦昶并不了解,那时候他地位太低,只听过实验室里的人说出了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没有人会告诉他这个底层员工,只是从那之后秦昶观察到,整个Hints实验室便被拆分为了四个部分。
一部分南下去往东南亚,那里丛林茂密,蚊虫密布,军阀混战,并且离国内距离近,可以转移大部分的实验器材和资源。所以成为了最开始的转移目的地。
第二个部分去往中东,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葛潇能够联系上赫尔王国大使馆。这么多年以来,赫尔王国一直在和Hints实验室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作为回报,Hints实验室的很多实验结果都会偷偷供应王室使用。
但奇妙的事,据秦昶所获,大部分Hints实验室的研究者非常鄙夷这种做法,在他们的观念里,中东实验室已经彻底失去了独立性,成为了王室的附属品。
研究如果不自由,科学对人类的发展将毫无建树。
第三个部分去往墨西哥,那里有有当地的政府极其腐败,只需要稍微花一些金钱,游说酋长势力和新生的军阀势力,就能够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
第四个部分去往澳洲,那里人烟罕至,森林密布,有着另类的生物多样性。
但具体的位置,秦昶并不清楚,他的等级能了解到的信息只有这么多。
“Hints实验室搬出了国内,虽然还在害人,但好歹是伤害不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规模也不再像曾经那么大了,”绍云澈叹了口气,“这是齐熙的父亲拿鲜血换回来的结果。”
如果没有齐熙父亲当年冒着被革职的风险深入调查地震原因,或许如今Hints实验室仍然如同一颗毒瘤一般,将根系深深嵌入这片大地,吸食着无辜民众的鲜血。
话题说来说去又说回到了齐熙的身上。
米星感慨绍云澈心里还是挂念着齐熙,所以怎么样都会绕回到原点。
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去饮水机前倒了杯水给绍云澈。
绍云澈拿着杯子没有喝,米星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地提供齐熙目前的情况、想法,和对这段感情的态度。
只是米星有些不理解这段感情萌发的根由在哪里。
父亲的任务米星自然能够理解。
当初齐熙父亲横死,齐熙失踪,两家关系交好,绍云澈的父亲又对齐熙怀有亏欠。作为儿子的绍云澈继续父亲的心愿寻找齐熙,帮助齐熙偿还债务,听起来虽然有些过于浪漫和侠义了,但并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只是米星不明白的是,绍云澈喜欢齐熙什么。
米星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们也并肩作战这么长时间了,我这个问题可能会比较冒犯。”
“你说。”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精明的人,我不是在贬低你,而是我觉得,你很聪明。你经常能注意到一些细节,隐秘的关系——”
“你不用跟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想问什么就问吧。侧写是我的异能,我并不觉得精明是一个不好的词汇。”
听到绍云澈这么说,米星也就不废话了:“我不质疑你的爱,也不质疑齐熙,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喜欢齐熙。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我总觉得你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
绍云澈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恩爱的父母,他的行为举止又相当绅士,家教很好,在米星的印象中,这种人会走上家族联姻的道路,娶一个不算多爱但很相配的女人,过着令人艳羡的生活直到死去。
齐熙,明显是他人生的意外。
绍云澈也没有想到米星会问这个问题,他愣了下,随后淡淡地笑出了声。
“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商毅清会成为好朋友吗?他的异能是死亡螺旋,而我天生体弱,论起来我们两个应该见面就背向而驰。这是保我的命,也是在保商毅清的命。”
没想到被对方反问了,米星停下来想了想:“我之前听商毅清说,你们两家关系很好。”
“嗯........”绍云澈摇了摇头,“但你不要忘了,商家除了商毅清外,没有任何人进入基地工作。所以从理论上来说,商毅清的父亲并不在我父亲的核心交际圈里,我不需要通过和他做朋友来维系两家的感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我其实是无法通过这段友情来获得任何切实的利益的。反之亦然,商毅清傲慢得很,根本不屑做这样的事。”
说完这话绍云澈愣了下,有些欲言又止。
他知道商毅清唯一的一次低头,是求自己在苍穹基地好好照顾米星,别让米星再在这里受任何委屈。
但这个话题说起来又有些偏题,绍云澈索性咽进了肚子里。
米星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他赶紧追问:“所以你们是如何成为好朋友的?”
“说来话长,具体的细节我倒也不记得了,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和商毅清可能也就刚刚是成年。应该是某次聚会之后吧,我和商毅清被拉进了一个群。”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交际交际,本就是交到朋友,建立关系。绍云澈和商毅清又向来是风暴中心,他们二人多少有些习惯了。聚会上故作成熟说几句“交个朋友”“以后多担待”,但实际上刚进入群聊就直接屏蔽,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但那次闹出了一点风波,起因大概是几个略有些猥琐的Alpha往群里甩了几个视频。
视频中的Omega穿着暴露,眼神迷离又勾人,一看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少儿不宜的事情。
Alpha,尤其是男性Alpha聚集的地方,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绍云澈其实多少有些见怪不怪,但又情感洁癖作祟,实在恶心和这种人处在一个群聊里。拿了手机正准备退出群聊的时候,他发现商毅清在群里跟人干了起来。
“那时候年轻气盛啊,还有精力和时间跟一些蠢货干架,现在只会加班加班加班。”
商毅清在群里一顿输出,言语里全是在讽刺那些Alpha自以为是,以为占据了社会的更多资源就可以将其他性别当成物资来占有。封建王朝早就完了,新时代人人平等,谁都不可以凌驾于法律和人的尊严之上。
木讷,但又出乎意料地很吸引人。
绍云澈很少见到他们这个圈子里能有几个说出这种话的人,便捧着手机围观起了这场骂战。
但那个时候商毅清并不占上风。
他本就不是个牙尖嘴利的人,打字速度也没有旁人快,很快就被浪潮般的嘲讽淹没了。
讽刺他的大多是说他又当又立,Alpha又能有几个清白的,是有多幼稚才会搞纯爱,不会到这个年纪还是处男吧。
——“我不缺钱,浪漫对我而言才是我无法唾手可得的奢侈品。通过性和占有来证明自己的雄性气质,是野兽的本能,莫非人类进化的时候忘记通知你了吗?”
浪漫才是无法唾手可得的奢侈品。
这句话像是一支箭刺进了绍云澈的心。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说的真对啊,是啊,我从小到大最羡慕我的父母,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刚进入社会就定下了姻缘,结婚之后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吵过架。”
他从小不缺钱权,但爱却是可望不可及的高悬明月。
可商毅清的反驳多少还是有些无力,在那个圈子里,滥交和欺凌是最常见的统治手段,他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畜生总以成群结队的乌合之众出现,自以为人多就掌握了真理,眼见着商毅清被他们说的无法还手,本想退群的绍云澈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他手速快,骂人不带脏字又难听至极。而且绍云澈手段下作,做事从来不讲道义。
他顺带手将那些Alpha说的粗鄙不堪的话语全都截图发给了他们的家长。
绍云澈从小听话懂事,成绩好,嘴又甜,最招长辈喜欢,随便几句“我看到他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不太好啊”“阿姨,我觉得可能你们忽视了他的心理健康”“我知道这种事情很常见,但是,他年纪这么小,别染上什么病了”“叔叔,他说你在外面有好几个情人,是真的吗?”就能在怒火上再泼一瓢热油。
那些叔叔阿姨可不管谁先骂得谁,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说这种话真是丢死人了。
被点了后院的Alpha们纷纷退群,最后群主看不下去了,秉着息事宁人不要引火烧身的态度,直接解散了群聊。
一战成名。
虽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战役。
因此契机,商毅清和绍云澈才成为了好朋友。
“我们的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也没有外人想得那么高雅。我们在一起主要干的事情是说别人的坏话,我们自诩聪慧,所以总觉得旁人蠢得宁人发指,”说到这里,绍云澈也觉得有些可笑,“除此之外,我们最常聊的话题,是我们各自爱慕的人。”
这样的相处方式倒是让米星有点意外。
他确实以为商毅清和绍云澈平日里的交流都是如何合纵连横将两家的利益最大化,或者是如何通过权力手段达成目的,从而直上青云。
但没想到,这两人还真的是——
“所以你们两个能玩到一起是因为你们都是纯爱党吗?”
绍云澈抿了下唇,脸顿时涨的通红,过了好久他才认可般地点了点头。
“回到那个话题,我为什么喜欢齐熙,其实很简单,很小的时候,他和我求婚了。”
哈?
齐熙这么白给的吗?
米星多少觉得有些意外了。
“并不是多么珍重的仪式,也没有双方家长作为见证,甚至连过程都略微有些匆忙和应付。”
不过是其他人欺负绍云澈的体弱多病、嘲笑他并不像个Alpha,以后也娶不到老婆的时候,齐熙站出来维护他。
他说,他是Omega,如果绍云澈没有人要的话,他愿意嫁给绍云澈。
孩童时期的戏言,或许齐熙早就忘了吧,但却被绍云澈记了半辈子。
少年时的爱最纯粹,所以想起来就觉得美好。
“小时候的语文课,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最好的朋友》,我没有人可以写,就写了他。”
写他拉着自己的手说要嫁给自己,写他跺着脚吓唬那些欺负自己的人。
写他突然离开的清晨,写人去楼空的花园。
绍云澈理性分析过自己的情感。
他对爱情的向往来自于他恩爱的父母,从小他就比旁人更期待一个携手到老的伴侣。可恰巧又因为他的身体原因,导致童年时期的朋友少之又少。时间长了,“齐熙”成为了朋友的符号。
他的爱,为这个符号镀上了金光。
课堂上布置的作文,欺骗自己故作深情的日记,在旁人面前的吹嘘,失落时候的安慰,齐熙成为了那个“不会背叛、不会离开、不会抛弃”的符号。
连年年的生日愿望,都变成了“希望能和齐熙哥再见一面”。
他将自己的心拆开过看了无数遍,他找了千千万万个理由来论证自己的爱是补偿心理,是自我美化,是友情缺失。
可多巴胺在幻想里越烧越旺,“他”在自己的回忆里越来越美好。
是不可触及的月光,是不可得到的白玫瑰。
“但你这种不过是幻想而已,你见到真正的齐熙的时候,不会失望吗?不会产生落差吗?”
“一般来说会的,但我的异能是侧写,注定了我会比旁人更加敏感,所以很多时候,我能看出一些人背后龌龊又充满算计的想法。”
正因为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原本会见光死的感情,在与齐熙重逢之后,成为了现实。
因为齐熙,就是相当纯粹的人。
失去父母,没有异能,欠着高昂的债务,他仍然想要还清所有的债务然后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人世间。
他没有放弃生命,放弃好好活着,没有异能就去学甜品,没有父母就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他是被邹昊以恩情的名义骗得团团转,可是他仍然笑着跟自己说没事的。
和记忆里那个小孩一样。
很善良。
“你知道我每天看到的都是什么吗?基地邀请我调查的案件,掺杂了太多社会的黑暗面。为了几百块钱溺死孩子的母亲,因为老师拒绝了自己的表白,就污蔑老师猥亵自己的学生,因为几句口角,就把室友活埋的Alpha。他们每个人都跟我哭诉,好苦啊,这个世界好痛苦啊,他们杀人是因为社会的错,法律的错。”
“我看惯了阴暗潮湿的下水道,见到纯白色的珍珠当然会心动。更何况那是一颗,小时候为了保护我和别人说要嫁给我的珍珠。”
“我们这个时代啊,已经不流行用善良去夸人了,可是,我就是很喜欢他那副模样。”
自己从未吃过生活的苦,却还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磨砺成了老谋深算的样子。
可珍珠仍然是那颗珍珠,被扔进污泥,被踩进沙土里,冲洗干净,他还是耀眼夺目,纯粹洁白的珍珠。
绍云澈当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