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睡半醒间，商毅清仿佛又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
曾经，他也是在这个房间里，见到了被捆缚住的、询问自己会不会杀了他的米星。
又是梦境。
商毅清被这样的噩梦折磨得够久了，连他都怀疑这到底是自己无意识的幻觉，还有某些带有指向性的预言。
但这次却不一样。
比起上次被层层叠叠的白骨束缚着、如同雕像一般站立的米星，这次的米星却更像是一个“正常人”。
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整个人像是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这样的形象，让商毅清想起那个被自己从公园长椅上捡回来的米星。
他原本好好地站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跪在地上，随后慢慢地捂着腹部，挪动身体，最后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
“米星？”
商毅清走过去查看他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米星似乎根本看不到自己。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对方并没有理睬商毅清，只是捂着腹部，连一声痛哭的闷哼声都没有。
“和我说说话好吗？”
不管商毅清怎么哀求，这个“米星”都仿佛听不见一样，只是绝望地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好烦啊，我还没有和人做过........就这么死了.......”
“你胡说什么？米星！”
商毅清抓着他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不管自己怎么伸手，都只会从米星的身体里穿过去，像是3D游戏里的穿模一样。
——“好饿，好几天、没吃饭。”
他的脸色很差，苍白得让人觉得害怕，鼻子却流出两行鲜血，顺着脸部的轮廓往下落。
人之将死，就是这副模样。
商毅清跪在地上，看着他纤细得不像话的胳膊。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黑色的迷雾凝聚在米星的腹部，一点一点凝聚成黑色的烟雾，这袅袅的烟雾一点点升空，盈满整个空间。
这些黑色的烟雾慢慢地扩散，顺着窗户的缝隙钻出房间，扩散到整个世界。
等商毅清注意到这些黑色的烟雾时，米星已经没有了呼吸，心跳和脉搏都消失，身体也变得僵硬。
眼前的米星已经全然成为了尸体，睁大着双眼看着天花板，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而他腹部的黑雾越来越浓烈，已经商毅清的视线都染黑了。
商毅清站起身来，准备打开窗户，但他刚走到窗外，就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血蒙蒙一片。
整个世界，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上，所有的景色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滤镜。路上行走的每个人都戴着防毒面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捂着肚子艰难地行走着。
太阳高悬在空中，冷眼旁观着所有的惨剧。
商毅清紧张地捏着拳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知道的，按照之前每次的逻辑，最终面前所有的一切都会如同镜子一般破碎在自己的面前。
商毅清转过身，看着躺在地上已经变成尸体的米星。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走到米星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躺在地上，看着已经被黑雾染成灰色的天花板。
他慢慢伸手，虽然握不住米星，但却能让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就像真的牵手了一样。
**
童年的愿望吗？
早就被丢在角落了，在米星后来的人生里，梦想这个词是说出来就会被毁掉的禁忌。
如果真要算愿望的话，求死也算吧。
米星不得不承认，梅莉的每一句话基本都准确地命中了米星的需求。她一定是观察了很久自己的生活，所以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吧。
不论是对商毅清离开自己的恐惧，对Alpha本能的质疑，都是米星曾经无数次深夜辗转难眠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以及那句“得不到的索性不要”一直是他奉为圭臬的解决方案。
可她还是错了——
不是抓到一个人的弱点和一两句行为准则，就可以预判这个人未来的选择的。
人啊，可是非常擅长对自己说谎的生物。
“我不需要，也不喜欢，”米星抬起头，凌乱的发丝落在他的脸上，“我烂命一条，只想过得舒坦，什么人类的传承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笑得无奈。
是的，论起来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世界。
如果有一个按下去世界就会毁灭的按钮，曾经米星一定会不带任何犹豫地按下。
他厌恶这个世上道貌岸然尸位素餐的人，他恨死了那些对普通人敲骨吸髓的资本家，他怨恨着公平和正义不过是思想家和社会学家画的一个个饼，他更讨厌那些若有似无的命运，让善良的人走着艰难的路，让坏人顺风顺水、颐养天年。
人类要是一起毁灭了，才叫真的干净和自在。
可他还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二理由是死不了和商毅清。
不死的能力像是上帝的手，摁着他的头看这荒唐的人世。
可是还好还好，他遇到了商毅清。
“死了挺好，活着也行”，网上总这么说，但米星是真的当真的。死就死了，这辈子该享受的东西也享受到了，追求不到的东西再给自己多少时间也追求不到。
如果真的有一天商毅清不喜欢自己了，那就换回以前的生活，找一个没人的角落，默默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没有什么要改变的。我不认可Hints实验室的理念，和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我不可能成为你们的话事人。”
“权力和金钱你都不想要吗？”
“虽然挺俗的，但却是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你给了我我也不会使。”
触手似乎又松动的迹象，米星敏锐地注意到这位触手异能者也在自己不断地挣扎下有些脱力，得等等时机。
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利于自己和商毅清，因为是真的在认认真真举办婚礼，所以米星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的。
眼下能够战斗的只有商毅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到现在也不醒过来。
梅莉明显是没有预料到米星的回答：“我猜到了你会拒绝，没想到你会用这种理由。算了，我早就知道你是无法被说服的。”
她当然清楚，要在短时间内说服一个敌对势力有多难。
“但是米星啊，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好事，什么事情都能由着你去选。”
所以，一开始梅莉就并没有抱着能够说服米星的打算。
她侧过头，看到那倒流的沙漏光芒愈加闪烁，便意识到时间已经到了。
触手突然松绑，与此同时，梅莉退后一步，抛出匕首割断绑着商毅清的绳索。
阴影处一个幼小的身影窜到梅莉的身后，无数的触手突然出现，将梅莉包裹起来，随后朝着黑暗深处的出口离开。
米星在那个瞬间只想到先去保护商毅清。
他快速向前抱住商毅清，替他揭开手上的绳索，血液堵塞的时间很久，商毅清的手指都有些泛紫了。
“商毅清，商毅清！”
米星喊着他的名字，商毅清隐隐约约有了些反应，但眼皮还是很重，有些睁不开。
他还在刚才的梦里，看着米星的脸，只觉得恍如隔世。
米星隐约觉得这里有些危险，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米星蹲下身体，将商毅清扛起。
他并不清楚这里到底处于城堡的哪一部分，也不确定这里还会不会有别的陷阱。
好在手机一直在兜里放着。
米星联系了这边的国际刑警，让他们来救自己。
幸运的是，国际刑警来的很快，他们通过技术定位手段，找到了米星所在的位置，并成功地解救了米星和商毅清两个人。在这个过程中，米星一直陪着商毅清，一步也不肯离开。
“你们所处的位置是地牢，关押私刑犯人的地方，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去？”
或许是为了推卸责任，又或者是确实不清楚，国际刑警反复强调他们国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Hints实验室的踪迹了。
所以希望米星能确认到底是不是遇到了和Hints实验室相关的袭击。
米星不想和他们掰扯，扛着商毅清朝着救护车走过去。
已经是深夜了，这里的夜风很大，吹得人头发都乱了。
救护车开着远光灯，像是无尽黑夜草海上的一盏灯塔。
商毅清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两个人彼此都有秘密，信息输入非常多，所以这一路他们都非常沉默。
直到，米星开了口。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你前面了，你可不可以——”
“我给你殉情。”
“啊？”
“我想好了，解决掉手上所有的事情，我会给你殉情。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那样太难受了。”
米星站在原地，侧过头看着他的脸。
黑夜里，他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但慢慢地，米星却觉得视线模糊，看不清这个人的模样了。
他本想说的是，让商毅清缓一缓再去找别人，但谁能想到他居然直接来了句殉情。
真是烦人，还嫌自己现在不够烦躁吗？梅莉巴拉巴拉说了一堆事情，自己到现在还没完全理解透，哪有时间管他的情情爱爱啊。
可是——
“那说好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死在角落里。”
“我发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