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谢谢你提供的信息。”
米星的话听起来格外地生疏，就好像他早就已经不把面前的Omega当作自己的母亲来看待了。
但或许是被刚刚的对话勾起了过往的回忆，母亲居然破天荒地站起身来挽留米星：“以前的事情，很多是我做的不对，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想起了这个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孩子。想起了米星曾经在破旧的阁楼里蜷缩着身体，每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背着不知道是多少手的书包去上学，偶尔考了好的成绩，两只眼睛会亮晶晶地看向自己。
但自己似乎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是的，一次都没有。
米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她老了。
再美好的容颜抗不过岁月的折磨，阳光之下，隐约能够看到她的几缕白发。
他曾经很恨很恨面前的这个Omega。
对她的恨意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继父。
甚至于不久之前，自己还因为她的一句话而闹出了自杀的戏码，无意之间伤害到了商毅清。
在米星内心陈列的无数条罪状之中，米星最痛恨的就是她的懦弱。
曾经，她的母亲是无比勇敢的，勇敢到可以抛下所有的荣华富贵跟着自己一无所有的父亲私奔。在人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里，母亲都和父亲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外公家极疼爱母亲，她永远都有一个离开父亲回家的选项，但母亲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可是后来呢，父亲去世之后，她就像是把这段经历给彻底忘掉了一样，收拾起了自己，容光焕发地嫁给了那个追求了自己很多年的Alpha。
而对于自己遭受的折磨和痛苦，她却视若无睹。
“我知道现在说这句话或许有些晚，但是米星，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理解我。我爱你的父亲，至今为止我仍然觉得他是我一生中最爱的Alpha。我无怨无悔于我和他曾经度过的那些岁月。可是孩子啊，那样的日子太苦了。每天睁开眼都是钱，都是债务，想买的东西永远要等一等再买，吃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要看市场的价格，要看货比三家，要省吃俭用。房子漏雨，地板开裂，家里的家具都是二手的。我承认你的父亲他对我很好很好，他为我付出了一切。我能忍受那样的日子是因为有他陪着我宠着我，但是他走了，我过不了那样的生活，更不要说还得带着你，我会疯的！”
米星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母亲。
他忘了一件事，他的母亲一直以来都是公主。
结婚之前有外公，结婚之后有父亲，父亲死后又有继父。
嫁给父亲之后，她确实吃过生活的苦，但也一直被父亲呵护着，从来没有真的直面人生的悲剧。
她就像是温室里呵护长大的花朵，你可以让她淋一淋雨感受一下雷暴，但当你真的要把她扔在荒郊野外独自生长，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我回到你外公家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得了老年痴呆，家里的很多事情都交给你舅舅做主。我哥是个非常计较的人，嫂子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有时候好好吃着饭他们也要数落我。说我是个大赔钱货，你是小赔钱货。我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嫁人逃离那个家。我相亲了好多人，但那些Alpha都很一言难尽，要么是不愿意和我结婚的，要么是指望我能带点嫁妆去补贴他们。在我眼里他们比不过你父亲的一根汗毛。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我只能忍着恶心继续相亲，我得活下去。终于我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我的Alpha，我知道他对你不好，但是你得为我考虑考虑啊——”
“不用再说了，都过去了，”米星抽了张桌子上的纸巾递给母亲，“我理解你的选择，但我没办法原谅你。”
话音落地，母亲泪光闪烁地看着这个怀胎十月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他们曾经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如今却走到了这种地步。
她的选择，她的无助，米星都能理解。
母亲是个没吃过苦头的Omega。她不知道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险恶，父亲去世之后，她是根本不可能带着自己独立生活下去的。那个年代，Omega单独出来工作本身就备受歧视，更何况她还带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总不能真的最后流落街头，靠着乞讨为生。
母亲所有选择中最好的那个就是找个厉害的Alpha攀附，她也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为自己错轨的人生找到了好的结局。
继父无论多么过分，有多少缺点，母亲都必须为了生存而忍耐下去。
更不要说继父暗恋了母亲很多年，结婚之后也对母亲非常温柔，从未曾嫌弃过母亲结婚生子的过去，更从来没有对母亲有过任何的嘲讽和不尊重。
母亲是不会为了自己而放弃这个Alpha的。
利益的交换里，自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
所以米星非常能够理解母亲，理解她的选择，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那些一次次从高空坠落下的痛苦，被更改掉志愿后出不了头的绝望，被殴打被贬低永无天日的青春，米星如果原谅了，那就是对曾经的自己的再度伤害。
“你已经过得很幸福了，何必抓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呢？我听说商毅清他对你很好。”
听到母亲提起商毅清，米星下意识地拧起了眉。
他一贯来讨厌旁人把自己和商毅清放在一起，倒也不是为了什么清高的理由，而是怕别人想通过自己从商毅清那里套取利益。
但这次，米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他不想让这段本就千疮百孔的母子关系变得更加不堪。
“我现在过得好和我曾经过得差之间，没有必然的关系，”米星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感觉，对着母亲鞠了一躬，“很感谢您今天告诉我的信息，一方面是因为案件需要，另一方面，也是谢谢您帮助我了解我的亲生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情，今天的问询主要还是为了案件，这并不涉及任何的个人情感，希望您能够分清楚。”
他从来都没有从曾经的伤害里走出去，那些过往的画面早就刻印在心里挥之不去，如果说米星的人生后面遭遇了无数次的悲剧，但母亲和继父，永远是最开始向他举起刀的人。
他不会原谅的，只是.......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内心背上这么重的负担了。
“我向您保证我和商毅清都不会为当年的事情做出任何的报复行为，我只希望我们的关系，像陌生人那样就可以了。”
米星转身离开。
关上门，过往的一切都被锁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他离开了母亲的家，开车到河边，迎着河边凉凉的微风，点了一支烟。
烟是他之前藏在车里的。
商毅清不知道，知道了又会生气说自己不爱惜身体，但他又哪里懂得，人有时候是需要那么一两个用尼古丁来麻醉自己的片刻。
为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和复杂的因果。
他想了很久，天黑了，烟都燃尽了，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聚集在广场里了，他也想不通生活里的很多事情。就比如对自己暴虐的继父为什么能对母亲很温柔，就比如母亲是怎么做到无法爱屋及乌对自己保留一丝的温柔，但想多了之后，他也只能对此评价一句“他的母亲是一个命很好的人”。
她一生都在被人爱着，但却又极度自私地对待着所有爱她的人，就好像她提起她命中最重要的三个Alpha，母亲没有过多的言语形容，开口就是他们对自己很好，自己可以依靠他们而活。
可她就是命里带着这样的好运，总有人前赴后继地来守护着她。
上帝真是个好编剧。
“你在河边待了好久，在干什么？”
米星刚准备回去，就收到了商毅清的消息。
这个人最近在出差，虽然不在自己身边了，但是一天到晚信息轰炸不断，稍有怠慢就开始夺命连环call。
米星笑他是分离焦虑，然后半夜睡不着，偷偷地抱着商毅清的睡衣猛吸。
彼此彼此，在爱这件事上米星和商毅清向来不分伯仲，一样地窝囊，一样输得一败涂地。
米星丢掉了烟，擦了擦手才在键盘上敲了句：“老公，我在思考一件事。”
“思考？用这么严肃的词语吗？你在思考什么事？”
“我觉得我的命也挺好的。”
一生不顺遂，万事不如意，但历经千帆之后终于有一个可以携手走完一生的人，又有什么不好的？
他不想羡慕别人的命了，他只想满足于自己的现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