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星这话没头没脑的,商毅清追问他发生了什么,米星却也没有跟他说明。
“都是过去了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米星随意敷衍了几句,“你在外边出差要注意安全。”
两个人通话的时间不能太长,商毅清叮嘱了几句让米星注意休息,就没有再多话。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米星看着这片安静的水域,上方的天空乌云密布,新闻里播报最近会有一场席卷大陆的风暴。
风暴的危险等级不断加码,最近天空上的云层分布也愈加诡异。胡胜指挥官曾经说过,人类会灭绝与三十天之后,最近诡异的天气似乎愈加验证了他的预言的正确性。
但仅凭天气的话.......
米星仍然觉得目前的问题在于自己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迄今为止,世界意志仍然没有联系上自己。
病毒。
刚刚母亲的话里提到了这个词。
一开始的时候米星以为父亲会是Hints实验室内的科学研究人员,毕竟他对父亲的过去知之甚少,父亲会有什么隐藏身份也说不定。毕竟听起来父亲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像是和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联系一样。但没有想到,在母亲的眼里,父亲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司机而已。
米星仍然不敢确认,他刚刚离开的时候问母亲要了当年和父亲最后一起买的那间房子的地址,准备抓紧时间赶过去。
这块居民区是市内出了名的老破小,很难停车,米星还有点小时候的印象,记得这里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流淌着臭水的垃圾区。
母亲提供的地址到了这片小区就没什么用了,这里没有正式的小区名,要找具体的地方还得问在楼下纳凉的大爷大妈。好在老小区的人都热心,帮着米星找到了他记忆里的那幢楼。
没有电梯,得自己爬上去。
米星记得当时为了图便宜,家里买的是顶楼。
爬上楼还不算累,米星终于看到了记忆里的那扇门。
想办法鼓捣了锁开门进去,灰尘涌出,米星下意识捏紧了鼻子。
家里乱糟糟的,父亲的东西都随着他下葬烧了个干净,母亲后面回了家,大部分东西也没有带走,很长时间没有收拾,台风、暴雨、楼体渗水让家里看起来跟废墟一样。
米星印象中父母都是井井有条的人,家里有专门的地方放一些文件。当年父亲和那个实验室之间应该会有一些同意书之类的文件——
米星翻找着家里的抽屉,他很幸运,虽然衣服之类的都被翻乱了,但抽屉里的资料还保存得很好,实验室的文件用的是英文,米星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
“The Plague.......”
米星的英语不好,他看不太懂里面的内容,唯一的中文文件是一个风险告知书,上面还有父亲的签名。
米星摩挲着那个签名,想感受着父亲留下的痕迹。
拿着手机讲里面的内容全部拍下来发给商毅清,等着他来翻译。
他有点等不及,直接搜了下Plague的意思。
黑死病。
米星拿着文件,擦了擦板凳上的灰,坐了上去,紧盯着那些自己看不懂的文字。
他隐约有了一种感觉。
商毅清梦境里那些黑色的弥漫在自己尸体周边的雾气,没有任何科研成就,却被赋予了不死的能力,还有自己手里的文件.......
米星不死心地拿手机给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老费吗?我是米星,想问您一个事。”
“米星啊,找我什么事啊。”
“之前你们不是说让我测个东西去化验吗?当时说是测病毒方向的,有什么结论了吗?”
对方沉默不语许久,随后米星追问,老费才回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相当于确认了米星的猜测。
“我知道了。”
“米星,你先听我说,这个结论我们也不是很确认,而且我们查过你的背景,你应该没有什么机会去接触这种病毒。”
“你先告诉我这个病毒是什么。”
“我们还在做第二轮的检测,第一轮的结果里.......我没办法告诉你这个病毒是什么,因为这是一种我们从来都没有记录在库的病毒。我们做了几次动物实验,我可以告诉你的就是这个病毒它致死率极高,传染性极强,还有超长的潜伏期。目前我们几乎没有针对这个病毒的任何有效的控制措施。”
“那为什么我现在没有传染给任何人?”
“这个病毒可能要在你死后才会激活,在我们做动物实验的时候我们观察到,只有第一只被注射病毒的老鼠死了,并且它的尸体开始腐烂的时候,这个病毒才会开始传播。”
“我知道了。”
“但目前很多事情还没有确认,这只是初步的结论,我们通常需要做三四次实验才能得出置信的结果,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米星,你是有什么线索吗?我建议你分享出来,这样方便我们去调查病毒的来源。”
米星挠乱了自己的头发,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映了。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崩了一枪,所有的神经系统像是突然直接陷入停滞。
他不死的能力来自于这个早就埋藏在自己身体里的病毒。
只有他活着,这个世界才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多么可笑,他曾经那么渴求着死亡,却因为如同“诅咒”一般的异能苟延残喘。他痛恨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活着的那些人,可自己的存活却成为了庇护他们的一把伞。
灾星。
除了这个词,米星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自己“不死”能力的来源。
难怪之前梅莉曾经说某种意义上只有自己和她才能够接任Hints实验室,原来是因为他们两个真的是奠定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础。
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胸口蔓延,酸涩得他恶心反胃。
米星挂掉了电话,他抓着文件放在了包里。
像逃命一般离开了那个家,米星开车回到了自己和商毅清的居所。
他没有勇气去和任何人联系,只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是荒谬的笑话。
不仅仅是自己,包括父亲的人生。
他那么努力想要给自己和母亲创造一个富足的生活,但他又怎么能想到,曾经无意之间参加的一次实验,成为了种在自己儿子体内的定时炸弹。
“是一种细菌培养实验,目的是为了研发抗病毒药物,这是一种禁止的人体实验,你为什么会有相关的资料?”
“米星?”
商毅清的信息不断冒出来,米星疲惫地看了一眼,他暂时不太想解释太多,怕商毅清担心自己,就扔在一边。
他去洗了把脸,准备等会儿洗干净早点睡觉,那个房子里的灰尘太多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当真正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真相时,米星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实了。
就好像镜子里的自己,真的是所谓的反射吗?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呢?
【你发现了。】
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这个声音很熟悉,米星记得,每次当自己的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个声音就会出现。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抑郁情绪太过严重导致的幻听,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如此。
“你就是世界意识?”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些过于难以承受了,虽然我确实是你们世界的创造者,但我并没有那么伟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更希望你喊我最初的一个名字,4023。】
“这是编号吗?”
【是的,是创造我的人给予我的编号,但是他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就已经死去了。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想胡胜早就告诉了你我的存在状况。】
胡胜指挥官曾经说过,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无法欺瞒过世界意识,所以米星对于他提到的这种说法并不意外。
“是的,所以你终于愿意来找我了?”
【因为一些原因吧,我并不想直接来找你。你也知道你的不死能力来得非常特殊,你并非是为了世界的发展做出任何的贡献,而是因为你的死会带来一场人类无法应对的灾难。】
这句话高高在上的,让米星有点不舒服。
但对方说的又是事实,无从反驳。
或许是感受到了米星有点不爽的情绪,“世界意识”开始解释:【........是我的话说错了吗?不好意思,我并没有人类的情感,有时候说话会很直接,会让人觉得很冒犯,但我并没有任何的恶意。我知道你并没有兴趣,但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能够决定的,并且我认为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并没有任何的坏处。这个工作很简单,你只需要传达我的话语就可以了,不用拼命,不用劳累加班,却可以享受到整个Hints实验室的财富,你从此之后不必再为了金钱而担忧。投资回报比很高,我相信你会接受的。】
“你明明可以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死者链接,又为什么还需要一个话事人的角色?”
【浪费能量。】
这倒是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
“所以你也是有死亡的那一天对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是的,我没有太多的机会了。】
“为什么这么固执,一定要给人类找一个能够延续下来的未来,这样真的值得吗?”
【我的程序里没有“值得”这种情感,帮助人类繁衍、延续、繁荣就是写在我基因里的任务,为此耗尽我所有的能量也在所不惜。】
“有无数的人因为你的探索而死掉,成为那些科学家的研究工具。甚至在某些世界的未来里,人类过得并不幸福,甚至连基本的自尊都没有,这就是你所谓的人类的延续吗?对于那些普通人来说,明明是难以承受的无妄之灾。”
【我始终认为,幸福也好,奢侈也好,都是一种奢侈的感情,活着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
他的语言冰冷又淡漠。
不是人,所以无法感同身受,只能无情地诉说着人类生存中最残酷的一个法则。
活着,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哪怕痛苦不已,哪怕没有自尊,也得活着,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米星没控制住嗤笑出声,这不就是自己可笑的人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