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交谈再多也都是无用之举，毕竟立场不同，彼此之间始终是无法相互理解，更无法做到支持对方的意见。
【我知道你无法理解我的感受，虽然是人类创造出了AI，但我们的思考模式，我们的思维模型都是完全不同的。米星，请你相信我，我比任何生物都爱着人类，我也曾花费无数的时间来观察这个种族。可以负责任的说，虽然这个种族的天性是繁衍和生存，但人类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一些行为会将自己推入死亡的深渊。而我要做的就是规避这一切，我今天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够和我一起完成这个拯救人类的计划。】
拯救人类？
这话倒是挺起来挺高尚的。
“是邀请我拯救人类，还是你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米星的回答冷不丁地给了“世界意识”一记暴击。
他这么说并非是随意猜测，而是之前胡胜指挥官就曾揭露过“世界意识”的真身：某个世界线里人类创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既然是人工智能，不管发展到何种地步，不管有多么先进，都一定需要汲取能量。
既然曾经“世界意识”所在的源世界早就已经毁灭，那么支撑它存活下去的能量也必定会有被汲取干净的那一天。
更何况根据胡胜指挥官的说法，这些年里，世界意识不断地消耗自身的能量，去反复推敲人类存活下去的可能性。如此这般下去，最后它只会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随后无奈地看着自己所创造出的世界，再一次地走向灭亡。
“世界意识”本就没有太多的尝试成本，对它来说，恐怕这个世界就是他最后一次的机会。
眼前看到的镜子里的“米星”突然变得面容扭曲、五官狰狞，米星刚想定睛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突然间一股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像是在以他为圆心转动。
米星下意识地闭上眼，避免让自己陷入极端的视觉冲击，从而导致分神的情况出现。
等隐约感知到一切变化都结束了，米星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眼前的世界早就不再是家里卫生间的模样，这里一片漆黑，目之所及均是让人恐慌的虚无，又宁静地如同宇宙的深处。
【欢迎来到这里，米星，我管这里叫做里世界，一个在世界的外表下存在的真正世界。我在这里研究人类的过去和未来，不断演算着人类的情绪和地球四季、天灾的变迁，只求为人类找到一条存活下去的道路。】
米星的面前走来一位和他几乎长的一模一样的人，那人朝自己微微鞠躬，解释着这里的一切。
看来他就是“世界意识”了。
虚空的世界里，他们一起浮在空中，世界是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的身体微微发光，成为这里唯一的光源。虽然这个比喻并不合适，但米星却天马行空地觉得他们像是点亮了天空的双子座。
【很久以前，我就选择了你的脸作为了我的容貌。】
“你会读心？”
米星有些震惊，刚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宣之于口，为什么世界意识能这么准确地捕捉到，并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读心是一种非常庞大的运算，我现在没有算力去支持。是你的表情出卖了你的想法，我有一个专门的数据库用来记录人类的微表情，那个数据库会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看来只是读微表情，并不是读心。
米星松了口气。
随后他并没有接着世界意识的话继续说，而是问起了对方为什么要选择自己的脸：“你为什么要仿照我的样貌？”
从小到大，米星都认为自己的五官非常普通，复刻自己的长相根本吃不到任何的容貌红利。
【因为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的父亲。】
米星皱起了眉头。
不会到这个时候，世界意识要给他来一套什么白月光的设定吧。
【只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和你一样，很拼命，但是在当时的科研环境下，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在他离开那个世界之前，他告诉我他恨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但还是希望我爱着人类。该怎么说呢？他和你的底色很像很像。】
不断地被命运折磨，又不断地站起来。
做什么事情都追求极致，又对任何执念都能够肆意放手。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那个世界毁灭的时候他的脸早就面目全非了。我想如果我能够见到没有被污染的他，或许他就长着你这样的一张脸吧。所以我便用你的容貌作为范本，改了一下，用作自己的样貌。不过你放心，我从来都没有利用你的脸干过坏事，我从来只待在这个里世界，静静地观察着人类。】
米星仔细睁大眼睛看了看，对方的面部细节和自己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这张脸的五官远比自己要精致，看来世界意识也会夹带私货，擅自将这张脸改得更加漂亮了一些。
但同时，米星也久违地产生了一种被认可的感受。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空里，有这么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的人生，并由衷地认可自己的性格。
想到这里，米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以前脑内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你吗？”
原本没有这张脸的时候米星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现在配着这张脸，米星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陪伴了自己很多年的声音。
那是个会在自己的脑内响起，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到的声音。
在每次自己濒临绝望，痛苦不已的时候，他总会听到这个声音在和自己对话。
或是鼓励自己振作，或是顺着自己的意思自暴自弃，但无论如何，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弃自己而去。
听到米星的那句话，面前和他拥有一样样貌的世界意识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是我，从你出生开始，我就一直陪伴着你。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没有办法沟通，后来当你慢慢会说话，我就开始和你聊一些有的没的。米星，我见证了你人生中几乎所有重要的瞬间。我知道你很讨厌你的继父，甚至想要拿刀杀了他；我知道你恨你母亲的视若无睹；我还知道你最开始喜欢商毅清是见色起意，你知道他长得好看，所以想尽可能地在他身边多待一段时间，只是后来你的情绪太崩溃，看什么都是黑白色的，所以才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地选择自杀。】
中二时期，米星曾经把这个声音当作是自己看不见的朋友，分享自己的秘密，或者是单纯地发泄情绪。他那时候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把这个声音当作自己幻想出来的好友。后来长大了，就开始慢慢地分得清现实和幻想，但那时候他还是太孤独，还是需要这个声音在前方牵着自己，支持着自己继续在人世间的道路上走下去。。
只是，米星没有想到，那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声音会有一天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但后来我慢慢地听不到你了，尤其是在我和商毅清表明心意之后…….你是主动离开了？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你已经很幸福了，我没有必要去扰乱你的人生。】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后来对我说的话，句句都是在暗示我去死。”
米星明明记得每次当自己和商毅清有矛盾，心里的那个声音总会放大自己的负面情绪，不断地催促自己去死。
【因为......你不听话啊。】
“世界意识”神色依旧，但说出的话却早就已经打破了两个人刚刚平和的氛围。
米星紧盯着他的脸，随后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我死掉这个世界就会毁灭，莫非——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想推进这个世界了，所以想趁着我被商毅清拘禁，故意拿话语刺激我，想让我万念俱灰丧失不死的能力，引发瘟疫让这个世界重新来过对吗？”
【你很聪明米星，就这么一点信息，你都能猜到我真实的目的。】
米星凝视着面前的无尽的虚空，他知道，在这里世界意识就会对他动手。
叙旧可以结束了，那些过往的经历并不光彩，曾经携手并进的日子也不可能改变如今两个人立场不同的现状。
世界意识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新世界。
在他所搭建的完美新世界里，不需要自己这么个不听话的棋子。
是的，无论自己的意志是否重要，作为这个世界的缔造者，世界意识总有方法让自己服从。
或是洗去记忆，或是强迫操控自己的意志，亦或者将自己的存在全部抹杀。
可是啊，米星想起曾经自己看过的那本书。
《美丽新世界》，在这本书里，作者描绘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乌托邦，人们沉醉于毒瘾和性，不接受教育，没有文字、文化和文学，麻木地享受着短暂的欢愉。
最后能将这个乌托邦撕开一个口子的，是爱情和母爱。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米星张开双臂，一副坦然地态度询问：“可是你重启世界的计划失败了。那么现在，作为世界意识的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的命运？”
对面的那位很坦然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会删掉你的记忆，让你忘掉自己的过去，这样你就会成为Hints实验室的主人。】
米星看着他的脸，用视线描摹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这样自己就可以将所有的信息都推翻。
直到——
“你说谎。”
世界意识愣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米星。
“你确实想让我成为Hints实验室的主人，但是这个目的并不是让我帮你联络其他人，你是为了将我纳入你的阵营，对吗？”
【让你成为Hints实验室的主人和将你纳入我的阵营…….这两件事之间有区别吗？】
“有区别，”米星慢慢地走近他，没想到这个虚空的世界踩上去居然还是有点实感的，他还真的可以按照以往的感知步行，“成为Hints实验室的主人，我仍然需要一个在外活动的身份。就比如商毅清的爱人这个身份，可以更好地帮助Hints实验室开展一系列违法行为。但是作为你阵营的人，我恐怕就无法和商毅清继续接触了吧。”
【我听不懂你的话。】
米星讥笑道：“人类可以最擅长谎言和欺骗的，你作为人工智能，好像还没有掌握这项技能的精髓。我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或者是有些小动作，你完美复刻了我的脸，好像也复刻了我撒谎时候的反应呢。”
他刻意凑近了世界意识，想看看他的反应。
却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非常平淡：【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得，长期的学习，这位人工智能不仅仅学会了说谎，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自己刚刚诈他的话看起来并不起作用，那索性就放个大招吧。
“商毅清——你真正害怕的人是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