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楼是灰色的。
不仅仅是灰色的外观，内部的陈设和布景也是灰色调的。
这不符合大多数人对食品公司的想象，在电视和宣传广告中，食品公司的代表是戴着白色厨师帽的和蔼胖子，拿着厨具，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引诱着人们为味觉享受买单。
扫地的保洁阿姨倒是很喜欢这样的地面，灰色的地面很好藏匿污垢，就算拖得没有那么干净，巡回检查的主管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干着拖地扫地的活，看到抱着电脑来上班，叽叽喳喳说话的小姑娘也会投去羡慕的眼神。
她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漂亮过，在工厂里做打包的女工，那时候她们会在脸上偷偷抹香粉，拽下额前的碎发来修饰脸型。会偷偷讨论哪个同事长得帅气，会抱怨老板说话难听。
但后来工厂改革，她被迫下岗。但好在她父母安排了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嫁人生子也算是避风港，可没想到的是歇息几年后，丈夫突然告知欠下天价赌债，携小三逃跑。
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她第一次品味到“家破人亡”四个字。
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人也在一瞬间变得憔悴。
但是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还完了债务，抢到了孩子，忍受着冷眼和嘲讽，抚养儿子承认。
现在儿子也已经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
养大了孙子到去幼儿园的年纪，她不愿意给小夫妻增加负担，便来这里打工。
得到过失去过，一切光阴如同浮沫，最后留下的只有满脸苍老的印记。
到她的年纪，已经不会再向往爱情，也不会嘴碎上司的闲话，她只羡慕那些女孩大把的青春和时光，以及可以被肆意挥霍的未来。
细细想来，她这一生也不算平庸。
她总是幻想着有一天，一群好事的记者来到这里采访，询问自己对这家公司的看法，询问她的人生经历，然后夸赞一句“您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
在拖地的时候，她时时刻刻都怀揣着这样的分享欲。手里的拖把是她最坚韧的武器，布满灰尘的地面是她的战场，她在这里开疆扩土，她在这里自封为王。
所以她时时刻刻都盯着入口，期待着一位记者的走入。
期待着这张脸在并不年轻的时候，出现在电视上。
但今天，走进了一位女人。
她看起来年轻漂亮，身材纤细，脸蛋白皙，但有些妖艳的气质。
虽然是素颜，但纹过的眉毛，浓厚的睫毛，鲜艳的嘴唇都像是天然的面具焊在她的脸上。
这不是个好惹的女人，也不是符合自己幻想的女记者。
女人提着一个行李包，她没有工卡，按理来说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可她就这么闯了进来。
说不定是跟哪个老板的……
说起来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前夫也曾经有过出轨的行为，但那个时候自己只专注于那些天价的债务和儿子的抚养权。至于那个跟着前夫的女人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结婚，她从没打听过。
谁要打听苍蝇和臭鸡蛋的关系，光是听到前夫的名字，她都觉得浑身难受。
但人的八卦之心不死，她还是很好奇现在站在面前的女人到底是哪位老板的小三？今天来是要干什么的？逼宫吗？这个女人会如愿以偿地上位吗？
要不要跟着女人看看？反正最多也就是打架嘛。
于是，选择跟着女人一起走进电梯。
女人看起来对公司一点都不熟悉，甚至还警惕地看了自己一眼。
不过说起来这个女人还真可能是哪个老板的小三，直奔顶楼，那一层坐的都是大老板。
刚跟着女人出了电梯，她就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
自己赶紧背过身去，用拖把装模作样地拖着地。
说起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挺紧张刺激的。这个女人的穿着打扮也挺简单的，说不定是生活所迫才当的小三。想起自己以前困难的时候也想过这条路，要不是觉得会对小孩有不好的影响，再加上那个时候还有父母帮助自己，日子也没有难到活不下去，如果真的遭遇了更大的挫折，说不定自己也会堕落。
想到这里，她有点同情女人。
可接下来，她听到了工区内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就是几句接连不断的“杀人了”“快打120”“救命”之类的话。
刚刚遇到的那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跑得踉跄，手里的东西滑了出来，那是一把沾满鲜血的刀。
她们望着彼此。
“救救我的孩子！”
女人发出这样的求救声。
明明声音破碎不可闻，但那位保洁阿姨在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句话的意思。
几乎是没有思索，她回答了一句：“去三楼，再从楼梯走！”
女人捡起刀，收进包里，弯腰表示感谢后进了电梯。
她们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目的。
但因为那句“孩子”达成了共识。
她们是这场浩大的阴谋里最细小的两粒尘埃。
但尘埃，无处不在。
“刚刚那个女人呢？你看到没有！”
女人逃走后，跟在她身后追出来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她…….她……”
“你说话啊！妈的你个扫地的能不能赶紧说话！”
“她进电梯了。”
“赶紧追！”
男人让几位同事进了另一间电梯去追人，而他则一把抢过保洁阿姨手里的拖把，让她离开，这里的血迹自己处理就行。
“老板，我来吧……”
“你去忙别的，别管这里了！”
老板的态度异常坚定，女人也不敢再问，只能唯唯诺诺地从楼梯走到下一层楼继续打扫。
**
“焕新食品公司今早报警，说有人袭击了他们的CEO。”
“找到犯人了吗？”
“还没有，”胡胜指挥官叹了口气，“警方那边还在调查这个案子，你可以盯一下。现在焕新的任何动静我们都得掌握，这样才有利于我们继续推进案件调查。”
“我知道，等会儿就去联系他们。”
米星正要离开，却听到胡胜指挥官将自己叫住：“对了，听说你所在的部门晚上有聚餐是吗？”
“嗯，这您都知道？”
“听曲茉莉说的，那你尽早联系吧，别耽误去吃饭了。”
看起来胡胜指挥官并没有要和他们一起去的打算。说起来也是，之前有次部门点奶茶，出于礼貌给胡胜指挥官点了杯柠檬水，酸得老人家一整天都没顺过来气。
从此之后这种年轻人的项目，胡胜指挥官就再也不掺和了。
临走的时候，米星问商毅清讨要一些零花钱。
米星的工资和年终奖都在商毅清手里，他是一点都没见到过。根据商毅清所说，他是帮自己存起来了，但米星一次都没有见过那张卡。
不过好在的是日常开销都是商毅清在出钱，而且商毅清对自己很大方，不管是零食还是想买的小东西，商毅清都有求必应。
有次米星看主播推荐香薰蜡烛，还没开口就是随手加进购物车里，第二天商毅清就买了全套，还让对方销售亲自送货上门。
不过这种模式也有不好的地方，每次出去都得问商毅清讨钱。
而且很难。
“聚餐的钱我已经给你提前垫付了，你吃完饭就回家，还要什么零花钱。”
“我想喝奶茶嘛，”米星拽着商毅清的袖子，“好不容易出去一趟，那家店附近有个奶茶店很有名。”
“可以送外卖。”
“小众奶茶店没有开外卖服务，”米星不依不饶，“你就给我20块钱，就20块钱。”
商毅清看他实在可怜，等会儿还要去吃饭，就心软转了20给他。
他倒不是心疼钱，而是——
在这个三千可以去另一个半球，一千以上可以买一张出国的机票，一千以内可以去往全国各地，六块钱就可以坐地铁去城市另一端的时代，他怕米星拿了钱就有了逃离自己的能力。
“谢谢老板！”
米星赶紧点了接受转账，蹦跶着去聚餐了。
他们属于特工组，组内Alpha居多，为了节省开支，方便所有人的口味，就选择去了家铁板烧自助。
铁板烧味道不错，米星拍了几张照片。
手机是前段时间商毅清给的。要知道他的东西就没有差的，摄影镜头非常牛逼，拍什么都好看。米星被人夸了几次之后，就自以为是地开始充当摄影师，每道菜上来之前，他都会赶紧记录，发在群里让大家去朋友圈装逼。
有些同事已经按捺不住，收到照片就火速发去社交媒体了。
“这个不错。”
米星干饭中途突然收到消息，打开一看是商毅清看到了其他同事的朋友圈，拿红圈圈了个羊肉串，跟米星说这个看起来很好吃。
此刻商毅清正在健身房举铁，看到满是美食的照片，自然有些心痒痒。
不过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锻炼去了。
米星不在，家里相当无聊，商毅清锻炼完去洗了个澡，然后打开ipad看了会儿新闻。现在平台都非常灵敏，新闻播放完后，给商毅清推荐了一些猜你喜欢的内容。其他内容都还算正常，无外乎是一些经济新闻和政治新闻，只有一个医美视频混迹其中，看起来格外扎眼。
出乎意料的是，商毅清点开了那个视频，并且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那天晚上，米星说的话他其实听到了。
——他说“商毅清啊，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商毅清其实会对自己的容貌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真，他从小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好看或者不好看都不能改变什么。
反倒是被修道院的修女视作为不祥之物。
因为愈加美丽的事物，愈加勾引人堕落。
但现在米星却夸他漂亮。
在阅读中，商毅清早就洞悉人类都是爱慕美丽的生物，可惜的是，容貌是一种太过容易凋零的花朵。
这张脸迟早也会变老变丑，那时候米星会不会讨厌自己？
他想要让米星多停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用这张脸吸引住他……
医美视频后自动播放的都是一些医学科普，里面的名词太过枯燥，商毅清本身就因为健身而疲惫不堪。
昏昏沉沉中，他睡了过去，留下开了静音的手机和忘记关掉的夜灯。
“商毅清！你特么给老子醒过来！”
半睡半醒的时候，商毅清感受到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爬起床望向四周，看到米星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看向自己。
“老子给你买回来了！你特么在睡觉！给我过来！”
“？”
商毅清平白无故被他骂得有点懵。
买回了什么东西？
“你手机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要手机干嘛用啊！”
商毅清揉了下眼睛，然后开始到处摸自己的手机。解锁之后才发现米星给自己发了二十多条消息，而因为静音和睡得太熟，他一条都没有看到。
在自己发了羊肉串的照片之后，米星问了句：“你要吃啊？”
这句话当然没有得到回应，沉默许久后米星又发了句：“你真的要吃吗？”
“？”
“商毅清，你回我句话啊。”
“你生气了？”
“怎么不回消息？真生气了？我哪句话说错了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舍得给你买东西？”
“哎不是，你就给了我二十块钱，我怎么买啊？我刚刚问服务员单点要18，你不能只给我剩两块钱啊，我还想喝奶茶呢。”
“那家奶茶听说真的很好喝，而且没有外卖服务，你又不让我乱跑，我真的很想喝，商毅清，你让让我好不好？”
“QAQ”
“哎哟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你回个消息行不行？”
“商毅清？”
“老公你说话啊！”
“你是不是看了不回啊？”
“算了，我错了，我给你买羊肉串，你别生闷气了。”
“。。。买好了，我开车回来，你给我开门哈。”
当然，米星是没有等到商毅清来开门的，因为那个时候商毅清还在呼呼大睡。
打开大门，准备好所有的说辞准备道歉的米星看到躺在床上睡得很甜的商毅清后——
那个瞬间，他真的想踹商毅清一脚。
太过分了！
“我……谢谢你的羊肉串。”
商毅清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他是真没想到米星会给自己带东西，他那句话的本意只是单纯地夸一下东西好吃，并没有要强迫米星给自己买的意思。
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你现在就给我吃！商毅清！你不把它吃干净！今晚我要跟你打架！！！！”
商毅清连连道歉。
他知道这一口下去今晚的健身就会白费，但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来。
好想找个地方偷偷地笑。
米星是在乎他的，会放弃奶茶，给自己带一串羊肉串。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米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