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起床,商毅清还有工作要处理,米星则抱了本书坐在落地窗前一页一页地翻着。
这本书叫《化身博士》,讲述的是一位善良的博士饮下药剂后分化出了一个邪恶人格,其中主角的名字哲基尔与海德后来也成为心理学上双重人格的代名词。
很像柯志辉的故事。
米星不知道现在的柯志辉到底流浪到了哪里。
他只是不断地想起柯志辉的那段演讲,年轻的柯志辉站在演讲台上,台下坐着的是行业里的顶级专家,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他的身上。
那时候的他只有二十八岁。
科研成果得到认可,他拿到了最初的投资资金,觉得世界的大门将向自己打开。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可太过美好的开头都会以荒唐句读。
面前书本的文字开始抖动,如同蛇一般扭动着身体要从纸张中破土而出。
米星定了定神,发现那些文字变成了长满黑色鳞片的蛇,他们顺着纸张爬动,缠绕住米自己的手臂,张开了血盆大口——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合上了书本。
没有惊慌,连肾上腺素都保持在合理的水平,就像他早已经习惯于与这样的幻境相处了。
“你倒是爱看书,又是科幻小说?也不看看别的?”
商毅清端了茶过来。
是桂花奶茶,商毅清自己做的。
他最近在研究烹饪,无意间发现有这样一种做法,将干桂花、红茶焙香,加入牛奶和冰糖煮沸。虽然没有外面卖的奶茶花样多,但总归要比植脂末充兑的东西要健康。
虽然对米星来说,健康是一种伪命题,但商毅清总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珍视他的身体。
米星接过奶茶,桂花很香,冰糖很甜,就是太烫了,需要吹吹气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两口实在是烫嘴,米星放在一边,回复起商毅清的话。
他误解了商毅清的意思,以为对方觉得自己看科幻小说没有深度,故意装作爱看书的样子。
“你别看不起人,是因为柯志辉的案子我才想来看这本的。我最喜欢看的是历史和艺术类的书,毕竟我以前可是打算报考万京大学的艺术史专业。”
“我没有这个意思,”商毅清坐在飘窗上,阳光晒得他眼睛有些难受,“艺术史?听起来是个比较小众的专业。”
在他的眼里,米星一直是个比较现实的人。
但没想到骨子里居然这么向往浪漫。
“我其实是想学艺术来着,但是没这个条件,老师也说我没有天赋,但是我又喜欢,所以就选了个相近的专业。可惜最后也没读上,去学了个公共管理,就业的时候还好有这么个能力,不然真就要饿死了。”
米星尽可能地表现得云淡风轻一些,就像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影响过他。
但商毅清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很优秀。
很努力地读着书,高中时候成绩名列前茅,只是后来继父更改了他的志愿。
“现在还想……”
“不想了,”米星微笑着摇摇头,“不想了。”
商毅清看他低下头,便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明天的宴会,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和手表,你要不要来试试看?”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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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星爱吃甜食,但他又不好意思,你记得主动带他去甜品区转转。”
“他酒品很差,不要让他沾酒。他生病刚好,注意别着凉。”
“帮他引荐那几位我跟你提过的人,对他以后发展有好处。”
邵云澈自打上车之后,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就没有停过。
他身上拥着一层银蓝色的毛毯,靠在车后座上,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冬景。
“云澈,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是有什么急事吗?”
齐熙听到手机频频发出的震动声,没忍住询问起原因。
“没事,是银行又给我发骚扰短信了,我这就屏蔽掉。”
邵云澈恬静淡然地打下一行话:“商毅清,你絮絮叨叨一早上了,能不能闭嘴啊?”
随后邵云澈将商毅清的消息设置成免打扰。
他是多少有点想不通,米星也是个成年人了,而且还有不死的能力,需要这么叮嘱照顾吗?
“对了,你昨天跟我说米星也会来,这个聚会来的人都挺有头有脸的,米星他丈夫……是不是很有钱?”
齐熙这话听着很怪,邵云澈从中品了两句酸意出来。
是觉得米星作为一个Beta嫁得很好吗?
“和我差不多,”邵云澈侧过头去看齐熙的表情。
可没想到齐熙却回答道:“米星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讨好别人的性格,他的丈夫人怎么样?米星会不会受欺负啊?我每次问他他都不愿意多说。”
原来是在担心米星。
“他们不是很搭,结婚也是赶鸭子上架,”邵云澈叹了口气,“可我觉得,他们本质上都是很好的人,而且啊,他的丈夫很爱他,应该还是有一丝机会的吧。”
邵云澈的眼神落在齐熙身上。
他在说商毅清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
“那确实还可以再看看,”齐熙开着车,他注意到了邵云澈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我下次也问问米星。”
“嗯,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两个人下车。
齐熙怕邵云澈冷,还给他戴了一条羊绒围巾。
拜齐熙所赐,这是邵云澈生病次数最少的一个冬天。
“米星!”
齐熙很快就注意到了米星。
邵云澈顺着齐熙的目光,注意到了那个站在站在枯树下,踢着石子的男青年。从五官上确实看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可偏偏就是能让人一眼就记住。
因为他站在枯树下,消瘦的身形,看起来那么落寞。
米星朝着两人的方向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邵云澈落落大方地做起了自我介绍,三个人并排朝着屋内走去。
他按照商毅清的吩咐,一件件带着米星完成。可惜米星似乎兴趣点完全不在上面,除了吃甜品的时候脸上会挂着笑外,其他时候眼神空洞,像是在机械性地完成任务。
“我还有几个商业上的合作伙伴要见见,你有兴趣见见吗?”
“不用了,”米星连连拒绝,“我去趟洗手间吧。”
“那好,你自己在附近转转,别走远了。”
随后,米星便独自去找厕所。
可到了厕所门口,米星又有些犯难。
一般来说厕所分为Alpha、Omega、Beta三种,但这里的厕所只有Alpha和Omega两种性别。看起来是默认了来参加的贵宾大多都是Alpha和Omega,所以并没有为Beta设置对应的厕所。不过附近应该会有员工专用的厕所,这里的服务生大多都是Beta,借用一下也不是不行。
但刚刚吃完蛋糕,自己的手上沾了奶油,黏糊糊的,米星打算先洗个手再去问问。
而且这里的公共洗手池配备了洗手液,护手霜,还有漱口水以及一次性梳子,到时候去员工厕所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米星打开水龙头,正准备挤洗手液的时候,听到Omega的卫生间里,传来了尖锐的女声。
“邵云澈那孩子怎么回事,带了个Beta过来,还说要让我见见?”
“那你可有眼不识泰山了,那个Beta挺厉害的,是商毅清的夫人。商毅清你知道吧,九幽基地现在的负责人之一。”
几个Omega边说边往外走,内里卫生间有洗手池,他们早就已经整理好妆容,擦干净手,肆意搬弄着是非。
他们说得专注,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米星。
米星抬着头,注视着人群中的一个侧影。
那是个女Omega,人至中年,岁月却没有怎么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那样端庄、温润,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商毅清啊?我可太知道了,听说那就是个灾星,能力逮谁谁死。那个Beta是不要命了吗?嫁给这种人。”
“也是命大,听说最开始还是主动爬上床的。”
他们评价米星的话越来越粗俗下流,夹杂着阵阵讥讽的笑声。
米星望见那个女人也笑了,只是她笑得含蓄,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连她也在笑话你啊,米星。】
——求求你,不要笑了。
【他们说的有错吗?最开始就是你主动爬上商毅清的床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人的。
“也挺不要脸的,为了钱去干这种低三下四的事情,连命都豁出去了。”
女人开口了。
她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米星都听得一清二楚。因为他太熟悉这个声音,太熟悉这个腔调了。
米星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连身体都支撑不住。
所有飞溅的水滴都化成尖锐的毒刺扎进他的身体,掌心的水像是腐蚀的药剂,快要将他的双掌都融化成液体。
【米星啊,你最下贱的不是去爬商毅清的床,你最下贱的地方在于,你明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你却还是割舍不下对她的感情。】
——你不能这么说我啊。
【她在你人生里充当的到底是什么角色?你到今天还没看出来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帮凶。】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