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孟礼还有最后一个工作,吕导的组要拍定妆照。
这部戏是民国背景,讲一个富家少爷,人前纸醉金迷,人后理想先锋,1927年的天津卫暗潮汹涌,理想和现实,家仇和国恨,爱恨交织不死不休,等等等等。
孟礼拍完几十套戏服回家,连夜订购一批东西。
他得练练毛笔字、读读书,人家大少爷武能张弓、文能挥墨,他么,武或许能跟上,文的方面简直像个文盲。当然毛笔字是个见功夫的事,不可能一朝一夕给你练成,但是,最起码要像样子吧。
孟礼不想进组再临时抱佛脚,私底下在家先练起来,包括那个时期市面上流行什么话本什么书,他想着最好找来读一读。
读不懂也得读,总不能台词里一些年代味道重的引用,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吧,吕导提拔他当男主,总不能掉链子糊弄了事。
正式春节放假之前,孟礼回公司一趟。
原因是严田联系他,说路总有点事请您来办公室。
本来孟礼有点排斥,没办法,关于造访路秦川办公室,他从来没有好回忆。
秘书室那些人,又看见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可是严助理又闲聊一样说起,说公司数得着的艺人都要来,年底嘛,勉励过去展望未来,今年仟夢又很动荡,算是稳固人心。
怎么稳?严助理潜台词:用钱稳,发红包才稳嘛。孟礼这才答应。
这天他卡着点,中午十一点四十,从顶层VIP电梯出来。
这个时间点很妙,路大总裁中午也得吃饭吧,有什么事是二十分钟聊不完吗?又不是聊婚事。
从走廊拐出去,孟礼看一眼接待桌,脚下微顿,神色如常走过去:“你们路总在吗。”
出乎意料,秘书小姐比他神色还正常:“在的,正在等您,您请进去吧。”
“哦,谢谢。”孟礼慢吞吞挪步子。
一边挪一边想,没想到路秦川的几个秘书里还有这样好心的小姐姐,不会跟她们的老板一样欺负人。孟礼也不需求人家工作人员对他多么恭敬,就正常人就行,就……
别像那天庆功会一样就行,轻慢鄙夷的目光收收就行,背后随便你们议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这时候另两个秘书从休息室出来,听上去在互相商量午饭去哪吃,本来嘻嘻哈哈的,看见孟礼,立刻原地立正站直,一个个笑靥如花:
“孟先生。”
“中午好孟先生。”
有个男秘书之前和孟礼比较熟,打招呼:“孟哥来了。”
语气客气中不失亲近,特别友善。
孟礼这个人,横眉冷对千夫指可以做到,这些人突然这么彬彬有礼,他倒一下子有些吃惊,好半天才说:“出去吃饭?”
“是啊。”
七嘴八舌地谈论附近哪些餐厅菜品出色,哪些餐厅性价比高等等,一点都没异色。
孟礼应和两句,和她们点点头准备先进办公室。
走两步,又退回来。
此时接待台周围已经恢复安静,姑娘们结伴午休,只留下之前那位男秘书收拾东西,他看见孟礼去而复返,认真询问:“孟哥忘什么东西了?”
孟礼摇摇头,冲他扬扬下巴,又看看几个姑娘离去的走廊,依稀电梯口还有聊天声传来。“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不避讳我了?”孟礼很直白地问。
男秘书神色一愣,随即呲牙展开大大一个笑脸:“路总和我们说了,上回跟孟哥你有点误会,解开就好,还在办公室……”
“?办公室什么?”孟礼不明所以。
“没怎么,”
男秘书还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今年公司效益好,年终奖路总特别大方。”
“喔,这样啊。”孟礼若有所思。
两人告别,午休又不是休到天荒地老,两点就得回来,孟礼可不想耽误别人吃饭。
他思考两秒,终于走进路秦川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设没什么变化,除了一样,西面墙上原本的西洋画被换掉,孟礼眼风一错看清楚新换的画,险些一头栽倒。
这是一幅照片等比放大重绘的人像画,我去,孟礼直吸气,这不是我么?笑得活像缺心眼,和年轻几岁的路秦川一起看着镜头。
两人身上是学士服,这是毕业典礼的合照,该说不说,看上去很滑稽,因为他们的母校好死不死吉祥色是绿色,外国人又没个忌讳,学士帽也是绿的。
嗯,咱们就是说,两个戴绿帽的大老爷们的合照,给放大挂办公室里?这是什么癖好。
路秦川坐在他那张过于大的办公桌后面,孟礼收回目光,懒得问他的癖好,强制视线落在别的地方。
等等,刚才秘书说“还在办公室”,没说完,是不是就是说的这幅画?
后知后觉,孟礼意识到,不仅路秦川这个狗能看见这幅画,只要进来办公室的人都能看见。这很像一种昭示,一种地位的证明,证明他孟礼地位不一般。
又是发红包,又是耳提面命,这才换来今天秘书们对孟礼的礼数。
路秦川这是发的什么善心?能干出这种好事?他要干什么?
孟礼的目光四处转悠,就是不往路秦川身上落。
最后兜兜转转落在两人中间的办公桌,哎哟,好大的桌子。
真的大,真的有必要么?孟礼怀疑他的这张实木桌子,上面说不定能停下一辆车。
正想着车,那边路秦川说:“公司打算给你配辆车。”
“嗯?”孟礼没反应过来,“配车?”
“是。”路秦川说,“公司的车不太好。”
讲一堆,说什么公司的车车型都不好开,不适合新手,巴拉巴拉。
孟礼一个字没听进去:“外出拍戏接送公司会派车,我平时用车也不多,就用艺人部的车就行。”
路秦川很坚持,孟礼问:“公司别的艺人都配私车么?”
“问得好,”
路秦川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架金丝眼镜,戴上,显得意态从容,“没有。不是公司配给你,是我送你,行不行?”
“不行,”
孟礼想也不想,“怎么着啊,走程序是不?送完公寓送车?”
“路秦川,”
孟礼下巴抬起一点,一脸审视,“你怎么的,吃了吐?”
“你别那么精神紧张行不行?”
路秦川笑笑,眼神藏在镜片后面闪烁不清,“你瞅瞅仟夢出去的艺人,不靠粉丝自嗨剧刷脸的有几个?出道两部戏就能演男主的又有几个?又是年终,我不得表示表示吗。”
孟礼眼含嘲笑,噼里啪啦说好几个名字,都是圈内数得着的新生代实力小生,一个一个出去都是票房保证。
孟礼:“你搞捧杀那一套是吧?说说吧,非要抬我干嘛呢?”
“不干嘛,”
路秦川倾身,双手交叠放在面前桌上,显得很诚恳,“就是希望你再接再厉,好好沉淀,好好演戏,今年接一部男主,明年接两部,后年……”
“后年怎么的?”孟礼好奇。
“后年,”
路秦川喉头梗动,过一会儿才说,“用不着后年,你的经纪约是最基础的艺人约,公司打算给你抬抬提成,即刻生效。”
他等一等,见孟礼没提出异议,继续说:“你有空让小胡去趟法务部,拿新合同,你签完——”
“路秦川,”
孟礼打断,“你到底干嘛呢?又要配车又要抬提成?”
抬手指向西面的油画:“还有这,还给秘书们发大红包全我的面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路秦川一边嘴角抬一抬:“怕你记恨我,怕你跳槽呗。”
他要笑,但是好像他的面部神经不这么想,看上去好像一边嘴角翘着特别游刃有余,实际离近看就知道,他的嘴角抽啊抽,跟面部神经紊乱似的。
孟礼没看见,桌子太大了,孟礼又没盯着他脸看,看见个鬼,孟礼只是嗤笑:“仟夢路总还怕人记恨吗?再说谁敢记恨您啊。”
“说一千道一万,片酬加提成有什么用?片酬到账本来还早,《海市口》上映都还没上呢,不然你把助理费先结给我?”
“不行。”路秦川想也没想。
偌大的办公室,场面一下子尬住,路秦川回绝太快太干脆,他要是没这么干脆还没这么尬,孟礼可能还相信他是诚意示好,现在好了,孟礼看看手机,12:10,得,真正进来不到十分钟,就这都给多了。
“走了。”孟礼站起身告辞。
“孟礼,”
路秦川坐在椅子里没动,“你怎么还是这么急呢,以前你也是,在我这儿待超过二十分钟就跟火烧屁股一样。”
“要这么聊是吧,”
孟礼缓缓回头,啧一声,“不急能行吗,你老丈人不得打上门?”
路秦川神情落一落,眼睛也低着,似乎是在思考。思考完,路秦川做一个夸张的怪相:“还老丈人呢,吹啦。”
“哦?”孟礼很意外,“镜头前撂下话,还能吹呢?”
路秦川耸耸肩避而不谈:“无非送两个艺人过去。”
孟礼更意外:“金林还签艺人?我以为他们只投电影。”
“金林,”
路秦川好笑地看着他,“金是金家,林你以为是谁?可不就源风林隽涯林老板么。”
路秦川起身,孟礼以为他要干嘛,反射性抬脚要往外走,路秦川顿一顿:“我送送你。”
孟礼还是狐疑,没想到这人好像还真的只是“送”,别的没一丁点越界的动作。
到走廊尽头,路秦川给开门,一边开一边开玩笑似的说:“我已经搭进去一个视帝,你就别去了吧。”
“去哪?”孟礼双手插兜晃一晃脑袋。
从心理学讲,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心虚的下意识动作。
路秦川看着他目光似乎千斤重,不过藏在镜片后面藏得很好:“在程导工作室,你和李渐冶、林总他们打照面了,是不是?”
“你听说了?”
孟礼吃一惊,接着更吃惊,“所以你又要送车又要抬提成,怎么你还挺稀罕我?”
他的惊讶,那么赤果果,那么没掩饰:“你不是一直嫌我嫌到死吗?”
他抬手指指走廊里面的房间:“就,就这儿,里面休息间,床上,你还拿红酒洗我里面呢?”
路秦川沉默地站在自家办公室门口,低着头一个字说不出。
“等等,”
孟礼长长的眼睛睁圆,“他们挖我墙角你都听说了?那你……”
那天试映会我和谁去的,你听说了么。孟礼莫名心虚。
下一秒狠狠啐自己一口,神金,你心虚个毛,搞得像你出轨一样,傻狗。
“我什么?”路秦川开门在门内站定,没有再送的意思。
“没什么。”孟礼摆摆手,径自按电梯离开路秦川办公室这层。
脚底抹油跑得飞快,他又很怕路秦川这个批不用联姻又跑来纠缠,又觉得不如来纠缠,也免得提一些虚头巴脑的“好处”,假惺惺的。
下到某一层,叮地一声电梯停住,冯曼语进来。
“冯总,”
孟礼打招呼,“过年好。”
冯曼语白一眼:“别,我这里没有你的红包。”
电梯下行,冯曼语看看:“你这是从哪一层下来?”
“顶层。”孟礼摸摸鼻子。
冯曼语笑:“还不好意思呢?我都听说了,你又回世斐住了?”
“……是。”
出于一些原因,孟礼没有做进一步解释,好像他还是路秦川的“助理”,陪吃陪住的那种。
“什么事儿啊?”
冯曼语一副闲聊架势,“你俩不能在家聊,非要来公司聊?”
孟礼说年终奖的事,又扯两句,冯曼语什么人,闻一知十,啧啧两声:“看来是真的,源风想挖你?”
“……都是谁在传这些?”
孟礼轻微崩溃,“八字没一撇的事,再说您不还在仟夢呢吗,我哪能胡乱跑。”
“好事儿不让传啊?你别急着否掉,”
冯曼语没头没尾来一句,“也不一定。”
孟礼问她什么不一定,她说去源风未必不好,也是说推歌手、推偶像、推剧集仟夢没得说,院线还是源风厉害。
“回头,”
冯曼语挑眉,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咱们一起到源风,干它一番事业。”
孟礼:“跟我去源风?您还是看重我,我那些师兄师姐要哭了。”
冯曼语笑笑的:“一起去嘛,一家人整整齐齐,换口锅吃饭就吃不饱了?在哪不是赚钱?”
她笑,孟礼分不清她是开玩笑还是真有这个想法。
她想走?
也有可能,孟礼还记得去年她搞一些小动作的事,还试图拉孟礼站街。
可是,管她怎么想呢,孟礼不想成为她自抬身价的筹码。
“冯姐,”
孟礼语气很慢,“源风哪都好,但是有陆倾这种人,我看还是算了吧。”
冯曼语语速也放慢,腔调拖得长长的,指指楼上:“这个路总你忍得了,别人陆总就不行了?”
叮!电梯到一楼,冯曼语潇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走了,过年好哦,小孟。”
孟礼慢吞吞从电梯里出来,自言自语:“必须好,好上天。”
他拐到公司宿舍,当面给小胡包一大红包,小胡下楼送他,听见他在碎碎念。
“孟哥,你说什么谜语人?”小胡问,礼说没事儿,年后见吧,小胡抓抓脑袋,目送他离开。
说什么?说这些谜语人,净说一些让人难以消受的“好听话”,嘴上说的是新年好,实际成心让你心里添堵。
冯曼语是这样,路秦川也是这样。
什么人呐,孟礼决心不受这些人的影响。
他还决心效法冬眠熊熊,囤点吃的喝的宅家好好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