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住在世斐的人,没路秦川首肯,我今天敢堂而皇之带你来陆倾的饭局?”
冯曼语轻声细语。
是啊。
孟礼心想,他选择留在世斐,不就是防这一手吗?
她不敢的。
同时孟礼又忍不住想,路秦川最近,态度大大滴好,经常说人话办人事,包括之前还在想为什么路秦川一定要拉他一起过除夕,难道就是这个原因?最后的温情?
脑袋里转过一千种猜想,孟礼脚步锲在原地,踌躇难前。
“你不相信?”
冯曼语语气是飘的,特别容易引导人自动自发胡思乱想,“你想想路总办公室的油画,戴绿帽子,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孟礼眼睛一闪。
“意思就是暗示陆倾啊,”
冯曼语高深莫测,“为了钱途,路总不在意头上带点绿。”
“是么。”矗立良久,孟礼不置可否。
“路秦川前段时间在看车,是要送你吧?”
冯曼语又问,或许是看孟礼有动摇的痕迹,她开启下一阶段劝说,“可是你真需要什么豪车吗?你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吗?喜欢车的是路秦川,不是你,他考虑到这些了吗?”
“咱也不求他们这些人能多贴心,只求他们能对咱们的前途有点用,”
冯曼语收网,“可是路秦川除了给你的事业带来负面新闻和质疑,还有什么用?”
是啊,是啊。
孟礼麻木地想。
“陆倾可能没有路秦川和你情分深,也没你们认识久,但是绝不会亏待你,在一起一天就是实打实的一部资源。”冯曼语苦口婆心。
孟礼只是觉得这家餐厅,老板或者经理,脑子指定有点毛病,为什么走廊开这么大的灯?很刺眼,让人眼睛刺痛、头昏脑涨,让人只想不管不顾说实话。
他很想问问冯曼语:您看我像是很在意资源的人么。
很快孟礼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你好意思吗,想想那些粉丝,想想为了资源没日没夜奋斗的路贝阳他们,你脸真大,你还不如在意资源呢。
“怎么样,和姐去源风?”
冯曼语问,瞟一眼包间门,“要不要进去,决定权在你。”
“进,”
孟礼调整面部肌肉,扬起一个笑脸,“前途先不说,年节请客怎么能不去呢,请吧。”
乖的,坏的,一边嘴角抿着的,另一边神采飞扬的,清晰明了的,又始终隔着一层什么的,他的笑。
进到包间,一张大圆桌坐得七七八八,冯曼语带着孟礼陪在末座,陆倾和源风一位叫纪总的坐主位,冯曼语过去打招呼,孟礼跟着,冯曼语和他们一一握手,孟礼跟着,握到陆倾,陆倾在孟礼手腕上猛猛一顿揉捏,孟礼垂着眼睛看不清神情。
他,陆倾,路秦川,他们这些人,真不挑啊。
大概是对紫领带情有独钟,两回见陆倾都是这种色系的领带,而众所周知,世界上没有难看的颜色,只有配不上的人。
陆倾要说长相也算周正,可是老是咧嘴笑,眼神总是不知道哪里带出一些淫牙耳的神色,他的眼镜片把这种恶心人的眼神又无限放大,总之紫的领带戴到他身上,给人感觉总是油乎乎的。
路秦川这阵子也开始戴眼镜,说是防蓝光,他戴眼镜倒没这么膈应人。
但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在他们眼里,玩个把小明星,男的女的,你借我的我接你的,甚至同时或者一起,可能都不算大事,都很平常。
玩物孟礼,很有自觉,席间乖乖敬一圈酒,谁来和他喝也不拒绝。
有好几回他也有点恶心,但是舒展手臂摸摸左腰侧,这不就不恶心了么?能忍,这才哪到哪。
今天这场局究竟是不是路秦川的意思,有什么要紧?
不不,他不会真的和陆倾怎么样,开玩笑,不得给姓陆的脑浆子打出来?
他也不是真的想去源风,那天,有太多源风的人在场。
据孟礼观察,那天在会议室的仟夢的几个老总,对他态度都还可以,没人借着红酒事件为难或者羞辱他,偶尔公司碰见还挺友善。
还是看路秦川的面子吧,孟礼猜测。
可是源风就不一样,源风的人可不会看路秦川的面子。
他有别的打算。
他想钓鱼试试,看看冯曼语这条大鱼能不能上钩。
先不把话说死,让冯曼语以为有的聊,而一旦冯曼语暴露出跳槽的意向,呵呵。
孟礼冷眼旁观,冯曼语必然不肯“净身出户”,肯定想带一批她手底下的艺人走。
她这么想,路秦川能容得下她这么想?
仟夢旗下多少资源多少IP,多少当红的偶像团体,多少扛收视的小花小生,路秦川任由一个经纪人割他的肉走?今天是冯曼语,明天是谁?这个先例万万不能开,两人还有的掰扯。
掰扯去吧,不奉陪了。
主食上桌,酒过三巡,饭局接近尾声,冯曼语递给孟礼一个眼神,孟礼心领神会,拿着手机出去结账。
出包厢门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转账,来自冯曼语,孟礼一瞅,得,冯姐体面人,转来的钱够结两顿饭钱,净赚小一万,美滋滋。
美着美着孟礼不美了,大爷的,就是他的出场费呗?他的陪酒钱。
转过头孟礼哂然笑笑,也行吧,哥们还挺值钱。
结完账回包间,孟礼脚步一顿,他旁边本来坐的是冯曼语,现在冯曼语不见人影,紫领带、方块镜,陆倾坐在那里。
“冯总呢?”孟礼走过去,没坐。
“出去了,陪老纪他们搂一根儿,”陆倾拍拍身边的餐桌椅,“坐。”
孟礼慢吞吞坐下。
陆倾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说:“你很难请啊。”
“没吧,”
孟礼避开陆倾的手指,手腕一滑把酒瓶接在手里,“再说也不能让陆总破费,我们请您吧。”
“你,”
陆倾眼睛里不仅仅是颜色废料的光,还有一些别的,“你瞅瞅今天在座的人,看出什么来没有?”
“什么?”孟礼徐徐收手,两只喇叭杯堪堪平齐,他推一只到陆倾面前。
陆倾摇摇头没第一时间接:“要说你们仟夢还是厉害,吃人不吐骨头。没看出来?那天到你们仟夢会议室的几个,都没了。”
没了?
孟礼左右看看,这个阶段属于接近散摊,大家三三两两在说话,仔细看看,好像确实,年前参加过仟夢庆功会的人今天都没来。
“你们路总,铆足劲儿跟我们搅合呢。跟我们林老板置换股份,谈资源,作为交换,”
陆倾手捻在喇叭杯外沿,“他们几个,各种原因吧,都要离开源风去了仟夢和正器旗下的子公司任职,不在圈子里混了。”
孟礼一愣,还有这事?
正器是路秦川老爹路崭岩名下的集团,鼎鼎有名,而路秦川主导把这些人都收拢到自家麾下?
想干什么?威慑?打压?
孟礼知道的关于路秦川的上一个和源风有关的消息,是说有个视帝要过去,另外还有几个实力派演员,但那不是说是因为路秦川要取消婚约么?金林金林,赔给林老板就是赔给金家。怎么这里头还有这些事?
真的假的?又……
孟礼脑子里迷糊成一团。
“你说说你们路总,这是为了什么呢?”陆倾一个劲感叹,大力拍拍孟礼的胳膊,但没和他碰杯,依旧自己一人儿一饮而尽。
“您说是为什么呢。”孟礼无言,只能给满上。
“我起先没往这想,”
陆倾也没拦他,“后来我想,这是封他们的口呢,以后跟着路家吃饭,谁还敢多嘴说你的事非?”
孟礼眼神奇异,跟不上思维。
怎么听着好像,路秦川搞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护他?
他忍不住想起路秦川的几个秘书,路秦川也没有直接开除了事,也是想办法让他们严丝合缝留在仟夢,留在眼皮子底下,好像这是路秦川一贯手法?
还真别说,最近在公司里好像大家都客客气气,上到董事会下到普通工作人员对孟礼都礼貌很多。
再想想,好像不仅在公司,最近别的拍摄工作碰到圈子里的人,都挺好,以前免不了有人拿“路总的人”开玩笑,而这种轻慢的玩笑,孟礼已经很久没听过。
“我忍不住琢磨着,”陆倾干一杯,“别下一个轮到我,你说是吧。”
“那不会。”孟礼收回思绪,露出一个假笑。
陆倾又喝一杯满的,吧唧吧唧嘴,抢过酒瓶满上,冲孟礼嘻嘻笑:“借你吉言。”
喇叭杯举起来一点,要和孟礼碰一个,话到这里孟礼推辞也不合适,拿起杯子轻轻碰一下,闭眼吞下这口白的。
嗯。
不好,这局喝酒风气不好,红白混着喝,最容易醉,孟礼刚刚敬酒都是红的,一下换白的,嗓子口往外冒烟往里烧,整个食道火辣辣,能原地表演一个吐气喷火。
不仅肠胃食道不舒服,脑门子也不舒服,两边太阳穴好像皮下植入两个闹钟,刚好还是都到点儿,嗡嗡嗡叮叮叮,同时好像又有一个人,可着劲儿对着他的后脑勺吹,吹唢呐,滴滴滴滴,吵得他脑浆子沸反盈天。
“不舒服?”
陆倾凑近一些,很关切,“要不我叫冯总先送你回去?”
“没事。”
孟礼甩甩脑袋站起来,“我去洗把脸,失陪一下。”
他发誓,他主观意愿真是站立、离席,但是客观事实不是这样,他整个人使不上劲儿,还站呢,坐都坐不稳。
“我要真倒霉,倒霉前也得尝点甜头吧?”
陆倾又倒一杯酒,拿着酒杯打量他,紫不拉几的领带越晃越近,一边打量一边自言自语,“让我看看,究竟老路的宝贝疙瘩什么味道。”
孟礼已经很晕,内心恨不得狂扇自己几巴掌,同时又觉得实在活该。
不过陆倾有一个想法很错误,路秦川的宝贝疙瘩?说谁呢?谁啊?反正不是我。
这是,孟礼神志清醒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