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秦川把社交平台的头像换了,换成一本黑棕皮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只看得见镶金的包边闪瞎狗眼。
不仅头像,点进去页面的背景也换了,也是这张。
对于这种暗搓搓的行为,孟礼表示不屑不齿外加外交谴责,勒令路秦川闭上嘴管住手,不要到处显摆。
转过头给路秦川的背景点一个赞,路大总裁发现以后抱着手机乐大半天。
那天晚上俩人算是和好,但是也就抱在一起深吻几次,并没有更进一步。
后面也没有,路秦川打定主意洗心革面,给孟礼看看他的决心,甚至没有搬到28东,还维持住对门的局面。
除此之外殷勤备至,每天起大早过来给孟礼做早饭,三不五时送花送水果,很贵的那种,淘一些文艺片的原胶拉着孟礼一起看,像个人似的。
孟礼问过路秦川怎么个事,路秦川笑着摸他的头发、耳朵和脖子:“追人懂不懂?我刚追你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小样儿,”孟礼侧过脸在路秦川手心啄一啄,“还挺纯情。”
又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懂,我没追过人。”
“知道,”路秦川手心灼热,一烫烫进心坎里,“都是别人追你。”
说起这个路秦川严肃起来:“我跟你说,沈思闻就是在追你,老说我坏话,你不能信他。”
孟礼脸上很自然:“拉倒吧,人半句都没说过对我有什么想法,你就爱脑补,搞一些假想敌。”
“没说过?”路秦川也很纳闷,“他摆明心怀不轨。”
“真没说过。”孟礼很肯定。
“是你没听明白吧?”路秦川猜测,又腻腻地说,“挺好,说明你单方面屏蔽他的信号。”
孟礼说你滚吧,管好你的脑子,不要瞎想。
“真没有?”
路秦川手摸上孟礼屁股,“你浴缸醉酒那天早上起来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孟礼冷下脸:“呵,要真有,那沈思闻不叫对我有意思,那叫□□,你觉得我朋友都是些什么人?人家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觉得我又是什么人?”
“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真不是。”路秦川连忙道歉,指天指地一番孟礼才饶过。
既然重新开始追人,总得有点表示,孟礼还没怎么开口,路秦川几乎是自动自发提出正式见见李渐冶,谈谈《愚人》注资出品,孟礼表现出十成十的矜持,先说董事会后说你爸,不肯点头。
“哪个董事不满意,我打包发去正器。你放心,我给你办得妥妥的。”路秦川笑着安慰他。
好的,孟礼笑笑。
虽说是费点周折吧,结果大差不差。再加上每天有人给做饭浇花削水果,还不好?还给喂到嘴边,从前小时候都没这么好的服务,怎么不好?好着呢。
有仟夢加盟,万事俱备,《愚人》七月份准时开机。
七月份其实有点热,要是去H市影视城的话,估计需要每小时冲个凉换身衣服,每十分钟导演就得喊咔让化妆师给演员擦汗补妆,幸好仟夢和金林投的影视城地处北地Z市,有一部分已经建成投入使用,稍微没那么蒸着热,室外也能待住人,可以开工。
路秦川这个批,孟礼叫他闭嘴和住手,万万没想到忘了说jio,路总竟然堂而皇之跟到Z市,孟礼说酒店多贵啊,路秦川从善如流,在影视城旁边设立仟夢分部,二层带宿舍,不再住酒店,恨不得一天三趟跑剧组。
狗仔记者当然嗅到风声,谁谁谁!路总又在捧哪个小鲜肉!
问来查去,这个影视城刚刚投入使用,总共没几个组,仟夢的艺人只有孟礼呀。
大家都还记得去年炒过一轮的“太子妃”说,被证明好像是谣言,今年怎么又来?不确定,再看一眼。
有个狗仔摸到仟夢分部工作室,堵着路秦川的车问路总您觉得孟礼怎么样,果然路秦川没说“像一个朋友”或者“像一个同学”之类的话,所以就不是这个孟礼嘛,那么是谁呢?圈子里包括社交媒体平台上都在猜。
猜去吧,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到孟礼就是朋友本友同学本学。
这个时候,路秦川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在孟礼“友好的劝说”下意识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会耽误片子,开始藏头露尾,每天安安生生一心一意在“宿舍”等孟礼下戏。
……
七月中旬国外一个电影节开幕,李渐冶受邀当嘉宾,紧锣密鼓的《愚人》剧组放假五天。
孟礼有点头疼,休息当然好,缓缓劲儿,每天和影帝级别的李渐冶和老戏骨永哥演对手戏,耗费的精力和心思就像奶茶里的奶冻,永远不嫌少,能松口气当然是好的。
孟礼头疼的点,他很怕路秦川趁机提出一起出去度假什么的。
他希望仟夢总部能有点什么事,路秦川回B市,别总缠着他。
路秦川和路秦川的殷勤,孟礼不反感也不介意,但问题恰恰就是他不反感。太舒服了啊,太舒服是要出问题的,穿鞋子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人不能让自己太舒服,会坏事。
就在孟礼纠结的时候,一通电话打进来,让他有借口短暂地出行,短暂地离开路秦川的视线歇口气:他妈妈叫他回家一趟。
孟礼平复一下心情,问地址,结果妈妈给他发来一看,好么在S市。
S市和B市一南一北,原来孟家早就整个搬离,怪不得打听不到一点消息。
无所谓,现在妈妈喊他回家,他能回家了。
和路秦川说这事,路秦川比他还积极,物质意义上的,路秦川一口气给他订来一堆补品工艺品礼物,让他别空手回家。
孟礼点点头,是啊,现在他也算混出来点人样,不算空手回家吧。
路秦川很体贴,知道有些事他注定要一个人面对,没说要陪他去S市,只是说联系好仟夢在S市的分部,到时候给他派车派司机,稍微方便一点。
送到机场,路秦川逗孟礼:“挺住,下回我再陪你上门。”
“别闹。”孟礼笑一下。
送到贵宾候机室,孟礼两手拎满进去,路秦川一直看着他的身影直到看不见。
边上严田问:“您真的不陪着一起过去看看?”
“不了,”
路秦川脸上有点惨淡,“他家里不认他,我负全责,什么脸上门?等他先回去缓和缓和吧。”
严田不明白:“就算是年轻时有些忤逆,到底是至亲骨肉,总不至于永远拒之门外。”
“没那么简单,”
路秦川神情沉重,“孟礼小时候是爷爷带大,和爷爷最亲,以前经常听他说起爷爷,现在一句不说,我怀疑人已经走了。”
严田惊讶:“和、咳咳,和您有关吗?”
“我不知道,”
路秦川苦笑,“孟礼不说,我敢问?我回国前两年听说身体不很好,一有假孟礼总往国内跑,后来我俩和家里都断了联络,再也没听说消息。你说我敢问吗。”
“您是担心因为您的关系,孟先生没能见到长辈最后一面吗?”严田问。
路秦川叹口气避而不答:“走吧。”说完径直坐回车里。
严田坐到副驾,扭脸对后排的路秦川说:“不和孟先生联络,这是他父母的决定,如果因此导致一些信息没有及时传达,似乎并不是您的过错,您不必过度自责。”
“不是这个道理,”路秦川不愿多说,转而问,“S市那边安排好了?”
严田回答:“都安排好了,您放心。”
“行,走吧。”
-
按照地址找到地方,孟礼看半天,迟疑地请司机师傅停车。
这是S市著名商业区的一栋写字楼,怎么看,怎么不像住宅啊?孟礼拎着东西走进大厅,前台背景墙做得很大气,“朝光悦晴”四个字熠熠生辉,再看看边上各楼层商业牌,左看右看看不出哪里能安家。
“小礼,”关山晴倚在电梯边默默张望片刻,出声叫人,“你来。”
孟礼猛地回头,隔着半个大厅讷讷叫一声:“妈。”
根本听不见,别说关山晴听不见,孟礼声音小得他周围路过的人都听不见。
关山晴一边招招手一边按电梯:“来吧。”
孟礼疾走两步,一直盯着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关山晴神色如常:“你这孩子,发什么呆?”
“没有,”孟礼鼻子发潮眼睛发痒,拼命眨眼,“我看您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年轻。”
关山晴没接话,好像在一心一意等电梯。孟礼也不气馁,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会好的,路秦川说得对,慢慢来。
电梯到了,走出来两名穿职业装妹子,冲关山晴打招呼:
“关总。”
“关总回来了。”
关山晴安之若素,领头上电梯,两个妹子小声议论说那个是不是孟礼,她好像也没听见。孟礼想一想,下巴朝电梯墙上的招牌抬一抬:“妈,朝光悦晴,是您这个‘晴’?”
“是。”关山晴答得很快。
阔别五年多,她儿子目不转睛再看她,她没有回视的意思。
孟礼:“这么大一摊子,您和爸辛苦吧?”
“还行,”关山晴笑笑,捋一捋耳边的短发,“刚来S市那两年是辛苦一些,这两年好多了。”
她笑起来,孟礼不笑了。
孟礼张着眼睛:“您什么时候下班回家?我这拎着一堆东西呢。”
关山晴看看,笑意变得勉强:“你过来就行了,买这么多东西。”
电梯到层,关山月叫来两个人接孟礼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孟礼语气干巴巴:“您没想让我回家,是吗?”
“先到我办公室吧。”关山晴撇开眼睛。
从电梯到关山晴的办公室路上,经过一间四面的玻璃房,里面装饰五颜六色的,拼图软地毯、室内滑滑梯组件,还有月光一样柔软的纱悬在四周,应该是儿童蚊帐。
“妈,你公司福利不错啊,”孟礼多看两眼,“还有儿童活动室。”
关山晴停下脚步回头看孟礼,眼神复杂难言,只是说:“走吧。”
到走廊尽头,两间办公室脸对脸,关山晴带头拐进右手边的一间,孟礼跟着进去,进门是一道玄关,玉雕式的直挂云帆中式景观屏,有一道矮桌,桌上是一只相框。
孟礼心里火星一簇一簇地燎起来,妈妈的办公室一直摆着一家三口的相片,包括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一直挂念着他呢?这回没有让他回家的意思,将来总是有希望的吧?
走近两步,孟礼僵在原地,几次抬手都没抬起来,他眼皮子打颤,嘴唇也是。
“这谁?”孟礼强笑着问关山晴。
精心装裱的照片,的确是全家福,但是上面没有孟礼,关山晴和孟礼爸爸坐在沙发上,笑容可掬,各自膝上抱着一个小婴儿。
“哪来的双胞胎?”
关山晴避开眼神:“你弟弟妹妹,我和你爸爸领养的。”
“领养的?”孟礼轻声问。
“是,”关山晴做一个深呼吸,好像下定什么决心,“对外是这么说。”
孟礼垂着眼瞅瞅,又问:“几岁了?”
“四岁。”
“我毕业那年有的。”孟礼恍然。
他们,他们对他的失望,不仅仅止步于不想看见他这个儿子,甚至不想有这个儿子,大号废了小号重练,他们早早有准备。
这么多年,孟礼的心一点一点沉入谷底,他心心念念的这么多年,他以为熬过去就会好的这么多年,原来对于爸妈来说其实是成功摆脱他的,这么多年。
做儿子做到这个份上,不如去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