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最后一抹金线消失在地平线下时，停好摩托车，经过陆续亮起的路灯，从一楼大厅属于自己那户的邮箱里取走里面的信件，黑泽阵回到了他长居的公寓。
按下门边墙上的开关，漆黑的屋子瞬间被日光灯照亮。
与五年前不同，一间极具生活气息的房间沐浴在灯光下。
客厅中，暖色调的布艺沙发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动物抱枕，茶几下铺着柔软的地毯。墙壁上挂了幅未知画家的风景画，另一头的餐桌上还放着几个花朵形状的隔热垫。
以上这些，毋庸置疑是毛球本球布置的。
美名其曰给要给阿阵的日常增添一些狼气，不要成天拉着个死狼脸。
结果就是阿阵的狼脸拉的更长了。
好在黑泽阵最后守住了自己卧室的布局，是以外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可以全部无视，随便毛球折腾。
当然，如果不是睡醒后发现客厅一夜之间在他没察觉到的情况下大变样，以及银行卡收到了来自XX家居公司的扣款提示，黑泽阵的脸或许不会拉那么长。
「这可是商城销量第一的‘温馨家园’设计，一键生成，绝不扰民！」
得知黑泽阵并不喜欢这个装修的毛球极力推销，「沙发上的抱枕多可爱啊，和小黑狼还有小暹罗他们特别像！」
闻言银发少年扫了眼沙发上挤挤挨挨的六个Q版卡通动物儿童抱枕，发出一声冷笑。
“丑死了。”全部都很碍眼。
尤其那个据说是他“弟弟”的小黑狼。
「没关系。」
毛球平静的接受了这句评价，「毕竟你们世界的审美是会夸巨人观马赛克漂亮帅气的，我没做太多期待。」
「看着看着就习惯了，有一个词叫丑萌。」
“……”
回忆到此为止，黑泽阵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就莫名其妙接受了这几只抱枕待在他家的沙发上。
反正客厅换装修后他没往这张沙发上坐过一次。
进入自己的卧室，里面简单的装修让黑泽阵觉得顺眼多了。
「样板间有什么好。」轮到毛球不顺眼了，「唉。」
这声叹气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
适当无视球的话，黑泽阵深知哪个话题可以转移走他的注意力，“剪头发吧，我正好有空。”
听到这句话，毛球的身体逐渐抽拉变长，直至变为一位外表年龄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少年。
他身上的蜻蜓和服换成了上白下黑的武士服，许是出于保护和便于行动的目的，小少年的手腕与腿部均缠绕着一圈圈绷带。
除此之外，脖子上顶着的依旧是一颗山雀脑袋，只不过多了一个渐变紫色的复古流苏耳坠。
黑泽阵知道这个耳坠，五年间仅出现过一次，外表年龄更大的山雀先生就戴着它。
几个月前小山雀使用现身卡时，他的脑袋上还是空荡荡的。
倒是戴了挺多年。
黑泽阵垂眸，什么也没说，静静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之前绑的高马尾早在走出基地的那刻被解开，这会少年的银发正披散在他身后，又长又直，一直垂落到腰际的位置。
小山雀如过去几年一样，动作力度起始顺序完全不带变的举起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剪刀，准备给黑泽阵修剪头发。
小山雀迈步朝人靠近，黑泽阵轻抬眼皮，目不转睛盯着他，依旧一语不发。
伴随着头上传来的咔嚓声，这样的近距离下，他可以清楚感受到面前的小山雀毫无正常人该有的呼吸和体温。
黑泽阵借此机会抬起手按向小山雀的胸口，不同于几年前的抓空，这次他切实地触碰到了对方。
胸口的位置没有心跳。
被碰到胸口的小山雀手上动作不停，仿佛对银发少年的举动无动于衷。
早有所料的黑泽阵收回手，手腕轻轻一抖，一把匕首从袖口处滑了出来。
他一边坐在原地任雀给他理发，一边反手握住匕首，朝小山雀手肘处的衣服划去。
黑泽阵的力道控制的很好，锋利的匕首十分轻易地划开了武士服的臂弯处，并未触碰到被衣服包裹的皮肤。
可衣服破开，底下露出的却不是正常人类的手肘，而是一个木偶人才有的球形关节。
显然，此刻站在黑泽阵面前的小山雀，是个制造工艺异常接近人类，除去呼吸那些外，身体仅在关节处有破绽的木偶人。
见此，经多次实验后知道小山雀在游戏中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小动作”的黑泽阵面不改色收起匕首。
小山雀也恰好停下修剪头发的动作。
「搞定。」
小山雀叹口气，「小游戏真的很敷衍，都快五月份了，全息到底什么时候能上？」
“……”
随手拂去落到肩膀上的碎发，黑泽阵站起身，漫不经心开口，“我也很期待。”
期待他什么时候能够“降临”到这个世界，“降临”到面前的这具身体里。
这几年，黑泽阵也不是没询问过小山雀到底是不是咒术师一类的异能力者。
但相关问题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屏蔽了，他可以说出口，小山雀那边却什么也听不到。
意识到这点后，黑泽阵又试了很多不同的话题。
最终得出，涉及到真实地名或标志性建筑物一类的没问题。
只有更详细的，有可能会暴露他这边是切实存在的人类世界，包括毛球本身形象的相关话题，才会被屏蔽。
如果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那么屏蔽这类话题的意义何在？
黑泽阵走到小山雀面前。
十五岁时身高就已经接近一米八的他比尚未开始长身体的小山雀足足高了一个头有余，能够毫不费力的将其笼罩在身下。
话题会被屏蔽，难道不是反向证明了对方和他处在同一个世界？
处在同一个，但时间线不同的世界里。
五年前，黑泽阵从西西里抵达罗马后临时居住在小宾馆的那天，毛球第一次给了他食物。
其中一份食物，是有外包装的。
黑泽阵记住了它上面的品牌名称和具体生产地。
在跟着伊万进行学习的这些年，黑泽阵用自己手上能有的情报权限去查了外包装上的品牌公司。
然而直至上周，这个品牌才正式在日本东京诞生，选址生产工厂场地。
生产地最后落户的地址，正是外包装上印的那个，分毫不差。
查到这个情报后，就像是有一层迷雾被驱散开，黑泽阵豁然开朗。
食物的外包装上除了品牌名称这些外，是必须有赏味期限的。
在发现该品牌来自“未来”前，黑泽阵不知为何无意识忽略了这点。
不排除是某种条件没达标的缘故，就像他之前无法碰到毛球，后来又能碰到了一样。
还有银行扣款短信上写的“柯学宠物模拟器”，黑泽阵能模糊感知到它就是一切的真相。
但只能模糊感知，其余什么也做不了，不仔细记住还会不知不觉无视遗忘掉这个名称。
于是黑泽阵决定顺着自己的直觉走，暂时不再去细究它，专心研究其他事。
2019.02.14
这是那个赏味期限印的数字。
现在他在2003年的5月27日，和小山雀之间足足相差了十六年的距离。
黑泽阵第一时间以小山雀的外表年龄换算了下彼此的年纪。
哦，他比小山雀大。
所以说对方幼稚没说错。
「是吗？」小山雀对于银发少年的接近一无所知，或者更多是不理解但尊重。
毕竟在他的视角，银白色狼崽接近的是一个巨人观粉色马赛克。
「阿阵真难得会说出这类话。」小山雀感到意外。
对此黑泽阵不予置评。
“星。”极少对小山雀叫出这个名字的黑泽阵突然唤道。
「嗯？」
“你的名字就是星吗？”黑泽阵故意问。
「嗯……感觉在游戏里说全名怪怪的。」小山雀顿时纠结起来。
“我想知道。”
精准拿捏小山雀拒绝不了毛茸茸请求这个弱点的黑泽阵接着出声。
尽管他的语气软都没软一下。
「****，我叫****」
果不其然，刚才还在纠结的小山雀火速交代了自己的名字。
奈何黑泽阵听不懂。
“……”看来可以知晓他名字的某种未知条件还未达成。
可惜。
黑泽阵瞥了眼卧室门的方向，“你等等。”
说完，银发少年悄无声息走到门后，猛地将门拉开。
猝不及防下，趴在门上偷听的伊万险险地站稳身体。
“做什么？”黑泽阵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神色。
什么都没听到的伊万摸摸鼻尖，悄摸往里探头，“我这不是，好奇吗？”
“无聊。”黑泽阵往外走了一步，反手关上卧室门。
变回毛球形态的小山雀穿透门板飘了出来，落到银发少年的肩膀上，「是棕熊先生！他是不是又胖了？」
「阿阵，你什么时候能吃胖点？胖胖的也很可爱哦，不要有身材焦虑。」
标准身材有腹肌的黑泽阵：。
中年发福肚子日渐圆润的伊万看不到毛球，只能遗憾作罢，“我好歹是你老师，看一下你童养媳是谁怎么了？”
“不是童养媳。”黑泽阵不耐烦，“不要成天八卦这种事。”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客厅。
伊万指向放在茶几上的信件，那是来自银行的账单，“不是童养媳你从五年前开始时不时去银行给他汇款？每次还汇那么多？”
“你是独生子，在待过一阵的孤儿院里也没有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对方年龄比你小，身上穿的衣服明显来自某个大家族，以上哪点你有要反驳的吗？”
银行的手机短信提醒和转账业务是近两年才开通的功能。
五年前，黑泽阵想要转账，就必须去银行柜台办理，这个行踪是瞒不过伊万的。
而毛球的那些消费目录明细，则靠每月银行寄来的账单查看。
“……”黑泽阵无话可说。
“哦，他好像是男孩子？那就是童养夫。”伊万改口，“你反驳的是这点？”
“……不是。”黑泽阵懒得再理会他，拿起账单查看。
并不是所有支出都通向柯学宠物模拟器。
有关日常生活用品类的支出则会涉及到现实里的店铺。
例如“米花超市”“711便利店（米花分店）”“XX家居公司”“XX酒庄”等等。
大部分是在毛球进行所谓的“抽卡”的时候扣的钱。
意外挺正规。
至于毛球手上那些武器类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黑泽阵暂时无从得知。
“你的童养夫难得从日本来找你，不让我们双方见一下吗？”
伊万没有放弃，蠢蠢欲动，“华夏有句古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起码当了你五年的老师！”
“烦死了。”
黑泽阵收好账单，决定让银行下月起不用再寄，以后靠手机短信的通知业务就行，减少在外人面前暴露异常的风险。
就算毛球有干扰能力，他也要以防万一。
“你的脑子是被黄油啤酒侵蚀了吗？”
黑泽阵语气十分不善，“距离你下个任务开始还有一个月，而你的肚子至今大的像是塞了一颗足球。”
“俄罗斯男人的花期总是短暂的。”
每次出任务都得减肥的伊万摸摸自己肚子，“阵，这是我们不可避免的基因。”
谁跟你我们？
黑泽阵额角轻跳，“闭嘴！”
“所以真的不能让我见见你的童养夫吗？那孩子喜欢俄罗斯套娃吗？我恰好有一个，可以作为见面礼送给他。”
“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