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隐约感觉此事与自己有关,看着几人被押走审问,他与温承则是回到宁城的家中。
进了屋,薛映问道:“那些人是不是来自休循?”
“对。”温承见薛映在等待着自己更多的答案,于是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三十五年前,休循国发生内乱,老国王被大祭司所杀,老国王的孩子们被赶到环境恶劣的地方生存。在大祭司死后,新一任祭司为了笼络旧王族,于是将老国王的一个孩子接来做傀儡。可没过几年,这位祭司也死了,他们的将军做了国王,将军又将之前的国王杀死,老国王剩余的后代们听闻消息,往更远的地方逃亡。杀戮和争斗在陆续上演,几乎是几年换一个国王。直到十年前,新一任国王上任,铲除了所有的异见者,坐稳了王座。
“休循国的百姓信奉神灵,在他们的传说里,认为云骨山曾有修炼千年的妖怪霸占于此,直到神灵收服妖怪,这片土地才有人类居住。因此除了国王以外,祭司便是休循国最重要的一个存在。”温承向薛映解释道,“你的母亲便是选择离开故土的老国王后裔,现在的国王同样是老国王的后裔,算起来是你的舅舅。”
自从察觉薛映的身世有异样的地方,温承便派人查访,因着时间相隔甚远,且很多事情涉及隐秘的交易,直到前几日他才得知全部的真相。
在得知真相之后,他又收到休循国王派了一队人马潜入西北的消息,温承便命人查访,正巧在今天抓住了这伙人。
薛映没想到是这样的故事,他蓦地明白前几日见到休循国的文字为何会感到眼熟,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在家中见过有着相同文字的字纸,想来是母亲的遗留之物。“那他派人来打算做什么?”
温承命人送其中的一个休循探子进来。事涉薛映,他不想这件事情的全貌都是由自己来转述,也让薛映自己听一下。
探子正是其中的一个蓝色眼睛的人,他被押着跪在地上,面上却无恼怒之色,而是紧紧地盯着薛映。“王上命我来接您回去。”
“接我回去做什么?”薛映问道。
“如今大祭司的位置已经空置,王上想要接您回去做大祭司。”探子的眼神变得有几分狂热,诉说着过往的传闻,“您出生的时候,云骨山上现了七彩鸟,日暮的霞光漫天直到深夜,映亮了整个西南地区。这是天神降下的吉兆,是神灵的旨意,命我们接公主的孩子回去,成为祭司。”
薛映望着探子,见他颠来倒去地只说这几件事情,并没有别的话,便挥手让他出去。
温承见薛映不语,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这位国王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和他利益息息相关的祭司,与他在诸事的决策上站在一处的人。”薛映听了两边的讲述,明白休循国在几次变乱之后,祭司选拔不再靠师徒传承,而是可以选择神灵眷顾之人。而神灵之说素来缥缈,那么所谓神灵眷顾便可以让有利可图之人大做文章了。
温承闻言默然,薛映的推断透出权力的无情,可权力往往是这样的。他所调查的休循国王亦是心狠手辣之辈,那样的人很难觉得会对从未见过的外甥有亲情。可薛映在血脉亲缘上稀薄得可怜,他又不忍心直白地去说,而是道:“那你想见他么?”
“我不想见他。如果他真的在乎我,很早就该找到我,现在才联系我,恐怕要算计的不止是这一件事情。”薛映道。经历过去的事情,跳脱出以往的生活环境,他想得很清楚。亲情并非只因而产生,亲疏远近亦不是用血缘来划分。正如与他血脉相近的叔叔,毫不犹豫地卖掉他,可与他血脉稀薄的姑姑却愿意在关键时候提醒他逃离。
况且,如今和他血缘最近的便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休循国王既然知道自己还活着,且生活在温承身边,那么也能猜到他和温承的孩子也活着。他该警惕此人想要利用温启。
温承心里叹息,前两日他怕薛映听了伤心,犹豫着如何讲述这件事情。而如今一切和盘托出,薛映反应清醒而冷静。
温承抱着他,轻拍他的后背,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薛映想了想:“若他们并没有在大胤做恶事,便让他们走吧。”
“好。”
温承答应了薛映,倒没急着将人送走。而是把这群探子饿了几日,才赏了一顿饱饭,将他们撵了出去。
临行前,温承叫来这群人的首领,淡声道:“告诉你们的王,我的王妃无论是何来历,都与他无关。若是敢打什么主意,云骨山不再是你们的天险。”
话语里透露出浓重的威胁意味,带头的探子却明白这并不是一句空话,能安定西北几十年乱局的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一时间心绪复杂。
撵走这群身份不明之人,温承有了闲暇便带着薛映去稍远一些的地方玩,抑或者寻些好吃的街边小店。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城中的树上多是裹了霜的山楂和柿子,一个个酸甜脆口,偏生不能多食,薛映望着满树红果遗憾着不能多吃。
温承便带着他跑马跑得略远了些,来到了附近的灌木丛中,灌木里生长了大片野果。
从前在九凤山中,薛映分辨着何物可食,何物不可食。如今在宁城,温承做起了这事,不过那时候为饱腹,现在吃个野趣。采了山莓、羊奶果、石枣子等五颜六色的小果子堆砌在一起,略用水冲洗一下便可食用。酸甜气息泛在舌尖,汁水溢满唇齿,这些吃了不会积食,薛映吃了一个又一个。
“留着点地方,晚上还有东西吃。”温承道。
“待会有什么?”薛映好奇。
“厨房正做着呢。”温承道。
薛映嗅了嗅,果闻到一股香甜气息,裹着麦香味,顿生好奇,便走到厨房。
在灶旁忙碌的李婶回头说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里烟雾大了些,怕呛着您。”
灶上放着蒸笼,拢着白雾,薛映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笑道:“我在外面闻着香得很,想着来看看。”
李婶笑了笑,站了起身,用火钳在灶洞里掏起东西,掏出了一个漆黑的铁盒。旋即又戴上一双极厚的特制手套,将铁盒打开,香甜的气息变得愈发浓烈。
铁盒包裹的一长条面点,透着焦黄色彩,李婶熟练地将其从铁盒里倾倒在砧板上,用菜刀分块切开,放在盘子里,递到薛映面前。
面点是多层的,能看见包裹了许多馅料,薛映尝了一口外酥里嫩,果觉十分喜欢。他分辨出里面有玫瑰枣子等物,好奇道:“这是什么?”
“是千层的玫瑰烤饼。”李婶回答着,见薛映吃得满意,又用多余的野果子做成果酱捣成泥,做起各色时令小点心来。
就这样每天吃着,这日照镜子的时候,薛映觉得自己胖了一点。之前看不着温承,什么都吃不进去,现在见着了,哪怕吃的单调也很开心,更何况到了宁城之后吃得越来越好。薛映不由感叹:“得多活动活动了。”
“改日我们去打猎好不好?”温承摸着薛映的腹部,倒不觉得胖,但他想多陪着薛映寻些趣味。
“好。”薛映也不问他去哪里,连连点头,“那我需要学射箭么?不过我胳膊上没什么力气,恐怕拉不动。”
温承伸手摸着薛映的胳膊,一寸寸仔细摸着,似乎想要辨认出里面的筋骨。摸了好一会儿,慢慢做出结论:“现在不适合练剑。”
“你摸得我好痒啊。”薛映躲开后,才回应温承前面那句话,“看来于射箭一途,我天赋果然很差,你连都不肯教我玩一会儿。”
“射击练上几年虽不至于百发百中,总是会进益许多的。”温承道。
“那为什么不许我学?”薛映问。
“就是怕你太较真了。”温承的手再次抚在薛映的小腹上,“这里不能老是用力,得歇一歇。”
练习骑马之前温承仔细检查过薛映腹中的疤痕,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教薛映骑马。骑马需要有力量支撑,而射箭需要全身协调,温承经验丰富,知晓薛映并不适合学太多。
“嗯。”薛映趴在温承的身上,“那我下次再学。”
这日两人早早歇了,次日一早,两人起床后换上适合骑射的衣服。温承给薛映在腰间挂了一把弯刀,薛映心知这没什么用处,但照镜子的时候,还是觉得看起来很不错。
到了树林中,行了一会儿,温承吩咐着几人分散打猎,薛映看见不远处的石头,问道:“这似乎是界碑,是何用处呢?”
“曾经这里有老虎,猛虎多次下山伤人。”
“那现在还有吗?”
“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温承远目望着前方。
薛映想起往日听到的流言,温承独自一人击杀猛虎,讶然道:“你真的杀过老虎?”
“嗯。”温承答应着,已然挽弓向前方射去。羽箭传过层林直射向躲在树后的豹子,那豹子被箭矢的冲力冲到了别的方向,瘫软在地上,扑腾了最后两下。这次行猎没有带猎犬,自有卫兵去捡拾。
豹子是丛林中奔跑的最快的动物,一瞬间的速度可以跑出很远,但它却没有躲过这一箭。吃了两惊的薛映骑马停留在原地,直到听到温承喊他:“走了。”
薛映才答应着驱马跟了上去。一路上他都在温承身边,看着他几乎百发百中,心里从惊讶又变成了钦佩,心里只感叹自己的丈夫怎么这么厉害。
时间略长了些,温承担心薛映坐在马上觉得无聊,便时常带他歇一会儿,便这般到了下午,一群人满载而归。
行了一阵子,半途中正好路过一片芦苇荡,一行人于是停下让马儿喝水。日光将芦苇染成金色,温承拉着薛映和河边洗手。一路上薛映仰慕的眼神一直没从温承身上挪开过,眼下站在比人还高的芦苇从里,心知没有人看见自己,于是伸手抱住温承的脖颈,亲吻了上去。
温承便抱住他,回应着热吻的同时,注视着薛映的眼睛。一路上他察觉到薛映的眼神,心里喟叹薛映的喜欢好像如泉眼般不会枯竭,永永远远地从中流淌。他清楚真心难得,便也一直在好好呵护。他希望等到白发苍苍的一日,两个人哪怕长满了皱纹,眼神却是始终不会变化。
直到芦苇丛外面传来脚步声,薛映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中,于是想要推开温承。可温承像是没有察觉一样,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薛映越发着急,直到脚步声很近了,唇上的力气才慢慢消失。
“快松开呀。”薛映怕被外面的人听到这几个字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清楚温承能分辨出这个简单的口型,但温承仍是揽着他的腰肢,没有半分想要和他分开的样子。
薛映只觉得两颊开始泛红,旋即听到周荃站在芦苇外面,发出声响:“王爷,马匹业已喝过了水,可以出发了。”
“好。”温承答应道。
脚步声又渐渐远了,薛映一阵无语,良久才嗔道:“你早就知道。”
“他这点眼色总会有的,你该知道的。”温承笑着道。
温承近前的侍从都是万里挑一的,没有一个榆木脑袋,薛映心想,我的确应该想到。他转过头,只想自己的脸颊热度下来再出去。
风吹荡在芦苇之上,金色的海洋瞬间波涛翻滚,随着风传来的几声鸟鸣,薛映便拨弄开面前的芦苇,看向不远处,寻了一会儿发现是两只大雁,正在水上替对方清理毛发。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薛映道:“我听说很多鸟都是一生一世只有彼此的。”
“嗯。如果其中一只死亡,另一只也不会想活下去。”温承道。
薛映沉默了一会儿,感叹道:“但愿它们可以同去同归。”
“一定可以的。”温承道。
说着,那两只鸟振翅而飞,薛映声音很轻,像是怕会传入风里,惊扰到翱翔的那对大雁:“它们飞走了”
“我们也回家去。”温承揽着他,朝拴着马匹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