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小的时候,沈落一度以为儿子与母亲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直到长大他才发现,原来母子是会彼此憎恨的。
沈玉芝爱他,也怨恨他拖累了自己,经常打一巴掌再说我爱你。而他在一日日以爱为由的操控下,对沈玉芝的每个行为都深恶痛绝。
其中最厌烦的,就是沈玉芝一声招呼不打就来找他。
这次,沈玉芝依旧我行我素,直接上门,没有提前告知,根本不顾儿子有没有时间,仿佛她有要求,他就必须得应。
沈落感到无比暴躁,朝着裴遇交代一句,拿着手机就要冲出去。
裴遇连忙抓住他的手,“这么晚你带着你妈去哪?”
沈落猛地回头斥吼,“别管我!”
裴遇看清了他脸上的戾气。
连续两次,只要涉及母亲,沈落的反应都无比反常,像是生死仇人。
沈落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七月已经很热了,即便是深夜,吹过的风都叫人感到燥闷。
中年女人盘着头发,穿着身套裙,拎着包站在街边,额头冒着细汗,目光紧盯着不远处辉煌的小区大门。
“沈落!”
在瞥见入口身影时,沈母迫不及待大喊一声。
尖锐响亮的嗓音一下传过来,引起安保的注意。
沈落脸色更加难堪,放快脚步。
“沈落,你给我话说明白了,你怎么知道他要报复我,你们见面了!他到底怎么说的!”
看着母亲焦急恐惧的脸庞,沈落暴躁的心情散了,眼神逐渐冷漠。
“要知道他会怎么做,我上午就说了,与其来找我,不如好好想想这些年有没有留下把柄。”
说到这里,沈落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毕竟你们当领导的,最容不得污点,哪怕儿子也不行。”
伴随这句话,沈玉芝表情僵硬了。
沈落漠然说:“以后别来这里,遇到事和我打电话,有人会帮你。太严重话我建议你退休,别占着个小领导位置不放。”
“有人帮我?谁?”沈玉芝抓住他胳膊,盯着儿子的脸,“你在外头又认识了什么人!?沈落,不把前因后果说明白我不会走!”
不依不饶是沈玉芝的强项,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没达成目的,她就能一直和你纠缠。
沈落看着女人强势的姿态,半晌,低声笑了,“行啊,我告诉你。因为你做的这些破事,叶淮之威胁我要我跟他睡,不同意就报复你。为了躲他,为了帮你,我不得不跟在另外一个男人身边。”
“满意了吗?沈玉芝,你儿子因为你,还是要跟男人睡,还是当了个同性恋,开心吗?要不要再把我逼疯一次!?”
一段话说完,酐畅淋漓的快感遍布全身。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沈落没有任何愧意,只觉得还没有说够。
时间不能冲淡恨意,只能将它藏进箱子,一旦打开,所有的恨和痛苦会原封不动展现出来。
沈玉芝忍不住哭了,弓着背,双手捂住脸颊,泪流不止。
“是我的错……我的错,你小时候我太忙了……没带好你……”
听她提起小时候,沈落更是冷笑了声,拿出手机,准备给她叫车。
一阵鸣笛声突然响起。
沈落回头去看,一辆低调的碳改SUV朝这边驶来。
是裴遇的车,用于私人出行,他只在停车场见过。
车停在街边,副驾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了驾驶座上男人的半边脸。
“上车,我送你们。”
裴遇的声音沉稳,带有命令。
沈母的哭声也因为这句话停了,当她循声转过头时,人也呆住了。她知道沈落在这工作,但完全不知道他还认识大明星。
街边没有停车位,不能久留,顾及到对方身份,沈落不耐烦打开后座车门,看向沈玉芝。
沈母恍惚地上了车,等前座的车门关上,她才将所有事情联系在一块。自己儿子在为裴遇工作,而这个裴遇,很可能就是帮他的人。
三观粉碎,早在之前她还无比喜欢裴遇的电视剧和电影,万万没想到也是个同性恋!
前座裴遇已问起住址,沈落也不推脱,报了地名。
车子迅速启动,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朝目的地飞驰而去。
路程不算远,三十分钟,一路上几人都无话可说,车厢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眼看快到家,沈母坐不住,从后看向驾驶座,假装不知道他是明星,小心翼翼试探,“你是沈落的客户吧,这么晚让你看笑话,真对不住,还得让你来送。”
沈落一听回了神,皱住眉,刚想叫她别说话,裴遇就开口了。
“家人吵架常有的事,沈教练一直很辛苦,为他送送母亲,不是什么大事。”
听着这段客气的话语,沈母又感到迷茫,难道真只是客户?那愿意帮沈落的是谁?
经年累月的控制欲让她忍不住刨根问底,刚要张口,后视镜里沈落凌厉的眼神就投过来。
“沈玉芝,少说两句不会要你的命。”
沈落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冷漠。
看着这样的眼神,沈母一下委屈,眼泪落下来。
“在外人面前你就不能尊重我一下吗!真是不孝子!”沈玉芝红着泪眶,压抑着尖锐的嗓音,哭泣地指责着。
沈落没有理会,拿起手机给继父打了个电话,要他立刻去小区门口等着。
哭声断断续续响在车厢里,见沈落充耳不闻,沈玉芝捂着胸口,时不时捶打,嘴里一直在说这些年有多不容易,责怪儿子无情。
沈落面无表情,一句不理。裴遇佯装听不见油门踩到底。
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外头站着一个焦急的中年男人,他微微弓着背,身材削瘦,一看就知身体十分虚弱。
沈母没有立即下车,看着前方一言不发的儿子,伤心欲绝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沈落,我也不想你这样,工作我不要了,报警吧。”
她已经完全不顾有第三人在场。
车厢里冷气吹着,骨头都感到冷。
沈落通过后视镜看着母亲,勾了勾嘴角,“报警?你愿意让其他人知道儿子是个同性恋?让你新老公知道以前你都做了什么?”
“……”
沈玉芝如遭雷击,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沈落嗤了声,“下车吧,以后当我死了。”
种种情绪堆积胸口,沈玉芝两眼发晕,肩膀剧烈颤抖,手摸着车门又落下去,连续推两次才打开。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女人冲出去后就投入到丈夫怀抱。
沈落看着窗外,中年男女互相拥抱在一起,不知情的丈夫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又频频看向覆膜的玻璃窗。
“回去吧。”
炭黑的SUV迅速启动,再次朝原来方向行驶。
车厢里只剩俩人,过了良久沈落搓把脸,声音从指缝里冒出来,“谢谢。”
裴遇放慢了车速,顿默了一下,问:“你母亲对你做过什么?”
事到现在,自然无法将它归为普通家庭隔阂,沈落脸上的恨意,就像一把刺进血肉的刀,让他无法不去介意。
“别问了。”沈落闭了闭眼,“等综艺录制完,换个教练吧,我不需要你帮。”
其实他根本不想管自己母亲,但埋在骨子里的血缘关系又让他割舍不下,一番争吵下来,他忽然又觉得一切都没意义。
各有各的报应,与其在这纠缠,不如远远走掉。
车子突然调转方向,脱离回程的主干道,驶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开出去没有多远,一个紧急刹车,裴遇将车停在了道旁。
昏黄的路灯闪了两下,金色光晕就从外泄进来。
车窗的影子被无限拉长,灯光投射在沈落身上将他分割成几块,再重新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看上去形容完好,却又支离破碎。
裴遇稍侧过身,目光顺着他镀层金芒的眼睫,描摹在半张浸在阴影的脸上,“遇事就逃避,你的争吵就只是为了发泄吗?”
没有回应。
车内陷入一阵奇异的安宁。
沈落出神地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像是那片照不透的黑暗里有问题答案。
“沈落!”见他不语,裴遇皱住眉。
听到这一声呼唤,沈落目光动了动,才收起眼色,声音喑哑地说:“不关你的事。”
裴遇不禁觉得嘲讽,转回审视的目光,落在刚刚沈落曾注视的方向。
那里是黑黢黢的前路,因为人烟罕至路灯稀少,连路况都很难看清。这么一看,裴遇忽然又理解了沈落。
想摆脱的人反复纠缠,想割舍的亲情又无法割掉,漫长的路里没有一盏可以为他照亮的灯火,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静谧许久,裴遇轻轻开口。
“刚出道那阵,我爸几乎动用所有资源,竭尽全力的打压我。”
话音突兀响起,沈落微微一愣,下意识去看他。
裴遇仍注视那片黑暗,沉声诉说过往,“在我爸眼里,进了娱乐圈就是戏子。他看不起这个行业,更不能接受我的性向,觉得我是污点,不该抛头露面,该去死。两年里,我几乎没有工作,落魄得和乞丐没什么区别。”
“你应该没体会过那种日子,十几平的单间,厕所都是共用的,三四点就要起床,回来的时候最早也是晚上十点,为了便宜两块钱的盒饭,多走一公里路。谁也想不到,以前我能开跑车游艇。”
沈落记得给老裴总治疗的那段时间。三个月里,对方提起儿子次数屈指可数,无一例外是逆子、不成器的东西,甚至从未提姓名。
裴遇声音还在不轻不重响着。
“我是每天都在学,没钱报课就对着视频学,蹲在剧组学,后来终于争取到一个配角,他又利用关系让剧无法过审。得知消息当晚,我找人借钱,买了张回北京的机票,落地就买了把刀。老裴被我气进医院,我也彻底和家里断干净,没人再管我。”
说这话时,裴遇已经调整了姿势,食指敲打着方向盘,闲散地靠着椅背,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沈落无法想象对方怎么熬过的那两年,但完全能够体会裴遇的心情,他和他一样被过父母嫌恶,也和他一样置身过黑暗里,四处漂泊没有家。
不同的是,裴遇走出来了,靠自己拼出一片光明,但他没有。
这么久以来他仿佛一直停留在过去。
此刻,他无比羡慕裴遇。
当裴遇转过视线时,就对上泛着柔光的眸子。沈落微微仰着头,目光直直看着他,眼里的情绪交织成薄雾,有一种欲哭不哭,欲说还休的感觉。
对视下,沈落瞧见裴遇深深的眼神,一下惊醒,连忙错开视线。
裴遇看着沈落表情不自然侧脸,又目光下滑,落在他在皙白泛着青筋的脖颈上。眼前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尽管经过挫折,但在感情上还保持着一种纯净的状态。
玉握在了手里,就没有再丢掉的道理。
“沈落。”裴遇轻轻唤了声,侧过身正视他,“逃避固然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凭什么便宜那些伤害过你的人,为他们牺牲前途,不值得。”
说到这里,裴遇声音逐渐发沉,“谁惹你就去解决谁,与其自己痛苦,不如让别人痛苦。好好想想,就算你抛弃一切离开,躲到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日子久了,你甘心吗?”
嗓音沉而有力,劈裂坚硬外壳。
沈落如鲠在喉,五指紧掐掌心。
是啊,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受伤的都是他?为什么一个个还是不放过他!
沈落不甘心,但想到接下来要和裴遇捆绑在一起,他再次却步。
裴遇身为演员,很快读懂沈落脸上的挣扎和畏惧的眼神。
话说到这一步,还在怕什么?叶淮之?观之前表现沈落没那么畏惧,就连刚才和沈玉芝吵架也是一时冲动,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裴遇眯了眯眼,脑海里忽然浮现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你想离开,是因为我?”
沈落身体像触电一样颤了下,立即否认,“不是。”
裴遇久经情场,看着沈落反应瞬间猜明白了。
他惊讶的神色迅速消失,换成笑意,倾身过去,“我还当你介意家庭,原来是怕我。”
鼻息洒在侧脸上,沈落呼吸一滞。
他当然怕,怕裴遇只是玩玩,怕他和叶淮之一样,将全部伤口展现给他后一走了之,但也是实打实喜欢,裴遇有着他向往的性格和工作,像颗钻石,自信、耀眼。
人就是这样,缺什么喜欢什么,而他缺的一切裴遇都有。
“沈落,大胆点,现在主动权在你手上,你可以肆意妄为。”
裴遇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打断所有思路。
沈落鬼使神差的转回头。
含笑的目光映进眼底,沈落睫毛微微一颤,无法抑制地心动。
他想要一颗真心,可不想再受伤。
四目相对,沈落渐渐动了,向着他凑近,鼻尖碰在一起。
裴遇眼中闪过意外,当柔软的唇贴住自己时,才反应过来伸手想把人抱住,但也就在此时,沈落离开了唇,靠回椅背上。
只是轻轻吻了下。
裴遇有些遗憾,惋惜地看他,“什么意思?轻薄我?”
沈落脸色和缓下来,恢复镇定,“你说的,我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做什么。”
裴遇终于控制不住,笑出了声。“那我现在算什么,黑料都爆给了你,人也亲了,总不能不负责吧。”
“算客户。”沈落偏过头,看向前方。“一个吻而已,没必要较真。”
话音刚落,沈落的胳膊就被拽住。
裴遇倾身上来,再次吻住他。
“唔……”沈落换着气,揪住他衣领没有推开,仰头回应起激烈的拥吻。
裴遇这次没有克制,亲着他,压过横着的桌板,压弯沈落,顺着宽松的POLO衫,掐住结实窄细的腰。
生出的痛意让沈落从喉咙里滚出一道低吟,随即而来的掌温让他猛然清醒,双眼睁开,一下抓住对方小臂。
裴遇也因此停了,轻微喘息着,看着沈落又笑了,“你调戏我,我总要还回来吧,教练。”
沈落喉结滚了滚,偏过头,“不早了,回去吧。”
裴遇眼中欲色难掩,盯着沈落被他咬破的下唇,看了好一会,才松开了人,回到自己座上。
半晌,碳黑色的SUV终于驶出小巷,重新朝着江边方向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