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多少遍不要来找我!”
会客室里,沈落一手拉开窗户,对着手机按压着怒火,“你现在就走,赶紧走!”
通话那头,沈玉芝明显吸了口气,“沈落,妈只想找你好好谈谈,顺便买了些礼品带给你和裴先生。”
“谁要你买了!做事前能不能先问过我!”沈落无比想骂人,回回都这样,从来不问过自己需不需要,就自作主张买一堆自己不用的东西强塞给他。
“说那么多干什么,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沈落一股气冲上头顶,正要发火,手上忽然一空。
“裴遇!”
裴遇充耳不闻,对着手机淡淡说:“沈伯母吧,我是裴遇,我们现在在外边。”
沈落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伸手就要去抢,裴遇侧过身躲避,“放门卫吧,伯母,您这样未经联络就登门,会给我造成严重的麻烦。”
“当然,有机会再聊。”
裴遇挂断通讯,也就在这一瞬,沈落抢过手机,无法控制地朝他叱喝,“谁要你管的!!”
“我为什么不能管?”裴遇理直气壮,直视沈落,“按你这么沟通,再和你妈吵上八百回她也不会听你的,我处理的好,为什么不能我来?”
沈落被怼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
沈落这下真没话说了,吵又吵不赢,一股气憋在心里,看着裴遇嘴唇都在抖。
“饭来了!!”何浩提着一大袋子兴冲冲进来。
沈落烦到极点,一甩手,冲了出去。
“这……”
裴遇收敛起目光,走回沙发,“王恒,你去跟着。”
小王早就起了身,闻言就跑出门。
这让何浩更摸不着头脑,放下了袋子,“这是……吵架了?”
裴遇淡定地坐下,看向何浩勾了勾唇,“聊两句吧,何教练。”
沈落无处可去,躲到了卫生间。
他坐在马桶盖,一只手握着手机,呆呆看着虚空。
其实……如果没有裴遇,他对沈玉芝不会那么激动。
多少年的旧事,他本该忘了,早该忘了……偏偏在裴遇出现后又被清晰的记起来。
……
和沈玉芝摊牌是在一个雨天,叶淮之去往香港的第三个星期。
秋天的最后一场大雨疯狂冲刷着最后的温暖。
“落落,你就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好不好,你现在还年轻,能掰回来……”
雨声淅淅沥沥,女人啜泣着,削瘦的青年缩在床上,茫茫然地盯着白色墙面。
见儿子无视,沈玉芝又急了,拍着床面控诉。“说句话啊!叶淮之都走了,你还跟我犟什么劲啊!这么多年我真是白养你了,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雨声变大,沈玉芝骂完哭得更凶,“沈落,算妈妈求你了,你就治一治吧,妈也是为你好!”
又一句为你好。
沈落真听厌了。
他从床上缓慢的支起了身,由于长时间没吃饭,肩膀和头跟着动作一晃一晃。
沈玉芝见儿子肯动,面露喜色连忙扶人,但下一秒,人就惊住。
沈落转过脸,朝她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妈,你是不是觉得,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你说什么?”
“我说啊……是不是觉得,我同性恋,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一语落下,雷声轰然响起。
沈玉芝面容呆住。
沈落在光亮里深深笑了。
因为小时候被男人摸,所以长大了会喜欢男人。
而摸他的男人,就是沈玉芝的上司。
一年多的时间,沈玉芝没有报警,男人升迁调离,她也升职了。
升职那天,沈玉芝特地带他去餐厅庆祝。
三四年级的事情,沈玉芝以为他早已忘记,实际上随时间流逝,那些模糊记忆和不理解的行为都变得无比清晰,每当想起一股作呕感就堆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在那个雨天,他报复性地将沈玉芝内心想法一字不差说出来,扯下了十几年的遮羞布。
他告诉沈玉芝,他不止取向有问题,身体也有问题。
沈玉芝最终崩溃,同意他搬出家门,从此母子二人过着貌合神离的生活。
七年时间,他原本都忘了,原本都习惯和沈玉芝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裴遇出现了。
和叶淮之不一样,大学时的叶淮之虽然才华横溢,但贫困潦倒,他们是站在同一高度,可以互相慰藉,所以沈落能毫无负担的说出来,跟着他沉沦。
裴遇不行,他太过优秀,以至于让沈落无法卸下伪装,沈玉芝每出现一次,他就会担心秘密暴露。
身上这层皮,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体面。
厕所的门被轻轻敲响。
“沈教练……”小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那边已经吃完了,要不先回去吧。”
听着外边的嘈杂声,沈落情绪收拢进盒子,恢复成平静的面容,起身开门。
中午都去了食堂,训练区域的厕所没有人,小王一个人站在外头,手里还捏着手机,见沈落出来,眼里露出一股喜色。
沈落没吱声,沉默地去洗手池。
流水哗哗地冲着,小王给裴遇发了条短信,在旁犹豫了两秒,低声宽慰,“沈教练你别往心里去,裴哥性子就这样,霸道惯了……其实他就是关心你,你……”
“我知道。”沈落拿冷水抹了把脸,淡淡一句打断对话。
小王不说话了。
俩个人沉默地回到会客室,桌上的饭盒已经空了。当沈落走进门时,何浩正在说话,自然地打着招呼,裴遇看了他一眼,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看手机,头也不抬地与何浩闲聊着电影。
沈落也不搭话,坐在沙发另一边,埋头吃饭。
俩个人陷入短暂的冷战。
到了下午,原本计划是由沈落与何浩共同指导,让裴遇再在场馆进行旋转爆发训练,但沈落退出,让何浩全权负责,自己站在一旁看着。
在训练上,何浩比沈落严厉,也更加大胆,一直在试探裴遇极限。
裴遇身上的汗一直在流,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何浩还在加训练重量和难度,而周围有学员在围观,他更不可能喊停。
趁着组间休息的时间,裴遇目光往坐看,沈落面无表情地站在几名学员前方,一边和他们搭着话,一边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打量自己,然后拿起手机记录。
小没良心。
裴遇也来劲了,起身走到气阻训练架旁边,拉起上面的绳索。
学员还在小声感叹。
“何教真狠啊,一个明星拉这么大重量做爆发,我们平时训练也没这么重吧,还好我不在他组里。”
“也还好吧,你看他练得不差啊,这骨架硬拉个200公斤不是问题。”
“诶,沈教练,你们怎么来这了,是不是要拍什么电影,透露下呗。”
许多学员是认识沈落的,聊了两句就把话题扯在了八卦上,问完电影,又说起前两天泼血浆的事情。
沈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复,避而不谈裴遇工作相关的事,眼睛看着屏幕上的重量眉头越来越皱。
过了一会,他甩开学员,走到何浩旁边,表情有些严肃,“继续下去他明天就不用练了。”
“怕什么。”何浩不以为然,“你这就是关心则乱,待会带他去冷疗舱恢复,明天练敏捷,后天再练大重量,完全没问题。”
“……”沈落没话说了,又看了眼时间,默默去冲蛋白粉。
裴遇正在训练,看着沈落走远,心底又是一阵烦躁,将怒气全发泄在训练上。
这一行为直接导致何浩跟着兴奋起来。
待到训练结束,裴遇没了明星架子,坐在板凳上大口喘着气不停,眼睛都在发晕。
何浩递过瓶子,“喝吧,沈落泡的。”
裴遇喘着气,又看向周围,“他人呢。”
顾及有人在场,何浩放低了声音,“休息去了,赶紧喝两口跟我去冷疗。小两口有架回家再吵,听我的,到时候装虚弱点,我们家沈宝吃软不吃硬。”
裴遇目光动了动,接过了瓶子。
再见到沈落,就是在保姆车上。
他坐在中间一排单独的沙发座闭目养神,膝盖上放着打包好的饭,司机在驾驶座上整装待发。
裴遇气笑了,一屁股坐到后座连排沙发椅,“挺轻松啊,一口气省了两顿饭,我累得都晕过去了,你在这睡觉。”
沈落睁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过身伸手,将饭盒递过去,语气淡淡,“找营养师单独配的,比我做的好。”
裴遇看都没看,两眼一闭,“没力气,过来喂我。”
小王刚关上车门,一听这话,就知道老板又要作了,小声叫司机等等再开车。
沈落递饭盒的手僵在半空,皱住了眉。
裴遇现在一天得吃五顿,每一顿按时按量都计算好了,必须得吃。
看着对方瘫在座位上一副疲态,沈落没来由更烦了,扶着椅子起身,坐到了后排。
“别闹了。”沈落将饭盒直接放在裴遇膝盖上。
“我闹什么……”裴遇声音变得气若游丝,脸上的疲态也更加明显,吁了口气说,“后面你不在,又加了重量,快累死了……”
话到后面,声音快像断了气。
沈落原本硬下来的心又软了下来,抿了抿唇,默不作声打开饭盒。
小王看着后视镜,见沈落真开始喂饭,一边放下心,一边又忍不住地翻着白眼。
装,使劲装。
裴遇一顿饭吃的精神抖擞,沈落变得更加沉默。
一小时后,车开回小区停车场,小王被告知提前下班。
俩个人走进电梯,待到停到三十层,一走出去,就能看见两个袋子放在地上。
是沈玉芝送来的,物业得到吩咐后,就将它放在了电梯厅。
沈落脸色瞬间阴沉,快走两步把袋子提起来,打算下楼扔到垃圾桶。
“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裴遇拉住他胳膊,慢悠悠说,“你妈可说了,为了感谢我的照顾,特地买了些茶叶。”
沈落脸一下发烫,羞耻心直冲天灵盖。
他完全明白沈玉芝的想法,她是想讨好裴遇。
一股窒息感扑鼻而来。
同样是同性恋,沈玉芝赶走贫穷的叶淮之,将他妈气进医院,此时却要讨好裴遇,只因为他有钱。
什么无法接受同性,都他妈是谎言。
“沈落,这没什么不好,人性就是这样,我不觉得哪里丑恶。”
裴遇一看出他的崩溃,轻轻抱住他,“换个角度想,你妈忌惮我,只要我不点头,她就不敢随便来。何浩跟我说了,以前她总去你工作的位置的找你,你很苦恼,以后不会了。”
一股酸意涌上喉咙,沈落克制着,伸手想推开裴遇,哪知道下一秒又被牢牢抱住。
男人的气息夹杂着沐浴露的香气,沈落下巴贴着肩膀,忍不住地又想哭了,低头狠狠咬住肩膀上的肉。
裴遇嘶了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痛意,但人却被咬爽了,笑了出来。
“咬这里做什么,来照这咬。”话说着裴遇就把头歪过去,亲着他的头发。
沈落又气着了,狠狠捶了下他的背,“起开。”
裴遇闷哼一声,手抱得更紧,“不要,还没抱够。”
见他耍无赖,沈落喉咙的酸意更浓了,忍不住骂他,“你好烦啊。”
“我不烦你能喜欢我?”裴遇理直气壮,手跟着不老实起来,“想哭就哭出来,憋什么,老公面前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顺着这句话,一股气冲到了头顶,沈落彻底气着了,眼眶发红用力提膝。
裴遇五官瞬间拧在一起,捂住肚子蹲在地上委屈地痛喊,“你打我……”
沈落气急之下没收力,见状一下又后悔了,人也慌了。
他刚要去扶,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
小王焦急的脸色一下凝固,“不是,你们……还真家暴啊。”
作者有话说
沈落的故事是这本书的由来,没有这段过往,他就不会被叶淮之吸引,更不会认识裴遇。
悲伤的时光沈落已经走完了,下面是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