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拔的身形出现在理疗室外边。
沈玉芝来了精神,快步走向裴遇。这段时间她一直有在看网络的消息,自从清楚叶淮之如今身份,她就活在恐慌里,而等搜到裴遇的家世后,她又看见了希望。
这是个大靠山,她必须要和裴遇聊一聊,看看她对自己儿子是什么态度,能不能帮帮她们母子俩。
“沈玉芝!”沈落一步跟上拉住她,连声低斥,“你干什么!这是公共场合你消停点!”
裴遇已经朝这边走来,沈玉芝没空解释,用力掰着沈落手腕,急声低斥,“松手,再不松手我就叫了!”
走廊外的大厅虽说安静,但还是有些患者。
眼看被威胁,沈落心中暴怒,又不得不松开手。
失去钳制,沈玉芝立即换了副姿态,脸上露出一副得体的微笑迎上去,“这不是裴先生吗,刚遇着落落的时候我就想你是不是也在,一看果然。”
说完就瞧着他淡红的眼眶,露出惊讶,“是来理疗的吧,这可伤得不轻,新闻我看了,那些人可真是黑心肠啊,就昨天我还想着让落落向您问个好,没想今天就遇着了。”
裴遇还戴着黑色口罩,垂下的眼眸似笑非笑。其实就算沈落的母亲不来找他,他也会找她好好“聊一聊”。
“确实巧,伯母是来看病?”裴遇漫不经心地说着,目光扫向身后的沈落,又扔了个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落见状反而更气,冷声打断对话,“你不是做理疗吗,进去!”
“不急。”
裴遇笑了笑,看向沈玉芝,“是这样的,关于沈落,有些话我想与伯母聊聊,不如您看哪天有空,我请您吃顿便饭。”
“裴遇!”沈落低斥一声,怒意从眼底溢出来。
“你这孩子,公共场合小声点!”沈玉芝看了眼,确定身后没人,又转回头看向裴遇笑,“哪有让晚辈请客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待会就去,我请你们。”
裴遇扫了气着的沈落,笑了笑,“今天恐怕没空,沈落有你电话,等定了时间再联系如何?”
沈玉芝精明的很,立即提出,“落落那记性,记不得事,不如我们留个电话,随时联系。”
裴遇眼梢弯了弯,说了声行,拿出了手机,切到对外用的工作号,听着沈玉芝的报数按着屏幕。
沈落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气,一股火从脚底蹿到天灵盖。
沈玉芝是他最大的雷区。裴遇都知道了自己和他妈那点事,现在还要和她聊天,还要请客吃饭,甚至都没问过他!
他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他还这么对沈玉芝!
留下电话,沈玉芝笑呵呵走了,去了她所属的另一个理疗室。
裴遇这时才转过目光,待看见沈落冷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时,走近了半步,拉了拉他的手,轻声说:“外边还有人,别气,回家和你解释。”
沈落抽开他的手,先一步进了理疗室。
裴遇也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进去,关上门,坐回了椅子上。
沈落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冰镇的矿泉水,越抓越紧,裴遇越淡定他就越恼火,一想到刚才二人含笑交谈的画面,沈落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引得医生频频回头。
裴遇心知他生气,低声催促医生动作快一些。
看着裴遇闭上了眼睛,沈落心里头那股火烧越旺,想抛下他立即走人。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又有一句话冒出来。
他又能去哪里?
仅仅一瞬间,沈落觉得无比失落。
理疗结束,医生正给裴遇擦拭脸上凝胶,沈落抬脚就要离开,裴遇见状立即起身,拿过纸巾朝医生说了句就匆匆跟上,一边戴着口罩一边追沈落。
“沈落!”
裴遇几乎跑的速度追到身后,拉住了臂膀。
沈落没管他,一声不吭,由他拽着,带着他往直升电梯的方向走。
周围来往有人,他们的个头已经很吸引人注目,裴遇不好多讲,只能松开手,在旁边跟着低声解释,“我知道你生气,但我的确有话要和你妈说,待会和你讲好不好。”
沈落还是没说话,捏着矿泉水,大步流星来到电梯旁,按下按键。
周围站着几个老人,裴遇这下真说不出话了。
俩个人在路人注视下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缓缓下行,从六楼到地下二层,再走出去时,周围终于没了人。
负二层的车远没有负一层的多,视线也暗了不少。
见沈落一直不说话往前走,裴遇终于受不了,在车道上拽住他手腕。
“沈落!”
“放开我!”
吼声一瞬间响起,沈落猛地甩开他的手。
裴遇目光惊了惊,但紧接着就笑了,“行啊,舍得吼出来了,还想怎么着,要不要把我打一顿?”
沈落狠狠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脚步变得更快。
见人又没了声,裴遇皱住眉,迈着长腿两三步跟上,“我让你发泄,把气发出来!当个哑巴做什么,当哑巴能消气吗!?”
车就停在前面,沈落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手将快捏爆的水瓶狠狠一砸。
“你要我怎么消气!?”沈落突然爆发,回身怒视他大吼,“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管我妈!不要管!你他妈没长耳朵是不是!”
裴遇见他骂出来,反而轻松许多,耐着心解释,“她毕竟是你妈,现在你和我在一起,她不问清楚不会罢休。”
“你在乎她干什么!”沈落更加不解,声音都亮起来,“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她,你还要见她,还要吃饭!!都没问过我!你凭什么!”
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周围有没有人了,裴遇快步上前,双手按住沈落肩膀。
“我是为了你,难道你准备一辈子就这么和你妈相处下去?不想她和你道歉?”
又是为了你。
一句为了你,成功踩中雷区,点燃所有怒焰。
“我要你这么干了吗!”沈落彻底失去理智,推开他怒斥,“你们每个人都说为我好,可我要你们好了吗!我不需要道歉!不想见到沈玉芝,你算什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管我!你没资格插手我任何事!!”
怒声回荡在周围。
裴遇脸色一点点冷下,“你再说一遍?”
眼神碰撞,宛如一盆凉水浇熄怒焰。
沈落下意识就闭上嘴。
裴遇摘下口罩,在注视下走回跟前,伸出戴着腕表的一只手拽住沈落领口,将人拉到眼前,眼神平静无比。
“我算什么东西?你说我算什么?”
四目相对,沈落理智回笼,自知话说重了,抿着唇沉默。
裴遇没有真的动怒,只把领口揪紧了一些,语气四平八稳,“沈落,我知道这事在你心里是根刺,我插手进来,你会感到被冒犯,我理解。你生气想怎么闹都可以,唯独这类话我不想再听。什么叫没资格?沈落,我是你什么人?”
看着对方沉着的目光,沈落没来由感到一股压迫感,甚至一瞬间觉得以前那些嬉皮笑脸的样子都是装的。
裴遇不罢休,盯着他放沉声音:“说话。”
沈落滚了滚喉结,再开口时,声音疏离带着低哑,“说什么?你是我什么人,不都是你说得算吗?你说领证就领证,现在又要管我和我妈的事,再问这些有意义吗!”
裴遇料到他会这么回答,立即反问:“那我现在问你,你是真不想吗?”
沈落陷入沉默。
裴遇松开手,轻轻拨开他凌乱的头发,“沈落,想清楚,到家的时候我要听真话。”
沈落抬头瞧着裴遇平静而沉稳的目光,忽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一分钟后,车子启动,快速驶离地下车库。
天光重现,窗外街景飞快划过,被黑色薄膜镀上一层暗色。沈落偏头看着外边,心也沉下去。
他忽然发现一直都在被裴遇牵着走。
装无赖、故意惹他生气,包括此时的发怒,都是在用不同手段逼他直面内心。
裴遇看穿了他,比他本人还清楚心底到底想要什么。无论生气还是开心,都是按照对方给的刻度条起伏下降,控制在一定范围。
就像是……被牢牢握在手里。
恐惧油然而生。
不是对裴遇的,是对自己。
回到家里,沈落彻底不说话了。
裴遇也没废话,把人拽进了卧室,沈落心里头憋屈,亲吻的间隙狠狠咬破他嘴唇。
他们在床上打架,裴遇按着沈落的背,沈落挣脱了坐在他身上,裴遇就倾身把他压到床尾。
拉长尾调的哼声打破沉默。
裴遇找准了地方,咬着耳朵开始质问,“说话,我是你的谁!?”
沈落抽着气,就是不答,死抓着背,企图用没留指甲的五指把皮肤抓破。
裴遇疼得头皮发麻,人却跟着笑,“只有我老婆才能这么抓,你是我老婆吗沈教。”
沈落咬住牙齿,别过头不搭理,裴遇见状支起身,照着地使劲儿磨。
在微小的哼声里,沈落眼尾逐渐红了,一副委屈样。
裴遇见状也停了,叹息一声,重新俯下身贴在他脸上,轻哄着说,“你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就没道理放着不管,况且我是想和你一辈子的……”
随着最后一声呢喃,裴遇感觉明显紧了紧,他正要笑,胸膛又被推开了点。
“你懂什么叫一辈子吗!”沈落眼眶发红,眼睫跟着目光颤动,“几十年,我要一直看着你活在聚光灯里,普通同性恋还能牵个手公开,我们呢,连照片都要叫作花絮!我会生气,会嫉妒,到时候我怎么办!你现在说结婚说领证说得那么轻松,想过我吗!”
说到末尾,沈落真的累了,声音都变得沙哑,“别管我妈的事行不行,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在一起有太多事情需要顾虑,于他而言,以前的相处模式就是最好不过,互相陪伴,不用太多的深入沟通,留有距离和余地,对二个人都好。
再进一步,他怕离不开,怕失去自我。
看着沈落几欲落泪的眼睛,裴遇第一个念头是想动起来。
他吸了口气强压住冲动,隔了几秒才伸手掰过沈落的头,肘就撑在两边,直直与他对视。
“沈落,就在前晚,你说了那些事的时候,是怀揣什么样的心情?如果你只是喜欢我,只想谈段恋爱,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落眼里浮出怔愣。
裴遇拨开他湿漉漉额发,瞧着湿润的眼睛笑了笑,“我又为什么想管呢?因为我不想看你有心结,想让你接下来快快乐乐的,但男朋友不够格,当老公才行。乖宝,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不会让你难过。”
沈落不说话,只看着他用力吸气,落下的手也死死握住,竭尽力气不让自己失态。
可他撑不住。
一时间,很多记忆冒出来,像走马灯一样快速转动,他想起沈玉芝的谩骂,男人触摸的掌心,叶淮之手中的绳子,还有工作后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用不同的声音说,沈落,你是个乖孩子,再乖点。沈教练你真好。
他变成了一个玩具,一个标准的好人,所有人都在夸他脾气好。
只有裴遇,想尽办法让他生气。
他是真讨厌裴遇这一点,讨厌得想骂想打,就像一个坏小孩,非要把伪装撕开,挤进内心,大声告诉你,看,你根本就不是表面那样。
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沈落生气地咬住裴遇,再一次把他推回到床头。
这一次没有在夜晚,下午阳光好得过分,裴遇看着冷白的身躯在光线里晃动,呼吸急促地坐起来抱住腰,吻住了他。
不光沈落问,他自己也问过很多遍是为什么一定是沈落,但无一例外,每次答案都与告诉裴舒琳的话一样。
他觉得与沈落就是命中注定。
他嫉恨叶淮之,沈玉芝的行为也令他愤怒,但如果没有他们,他就遇不见这样的沈落。
同样是七年,他们都经历过漫长的磨难,沿着各自道路一直往前走,最终在交汇的路口相遇。
这怎么不能算天生一对?
沈落就该是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