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沈落僵住的时候,裴遇就知道被举报的,就是曾经猥亵过沈落的男人。
他站在一旁,看着沈落在短暂震惊后,迅速恢复镇定,然后捡起手机,一眼不眨地看完新闻视频。
裴遇最怕的就是沈落平静。
“沈落……”裴遇应该表现出镇定的,但语气控制不住透出紧张,“先别慌,这事我先去问问。”
“我没慌。”沈落紧紧捏着手机,滚了滚喉咙,看向裴遇,“你之前和我妈之前聊的什么,举报者里有没有她?”
“我不知道。”裴遇沉声说,“我将她一些心思点破,把你以前的事情说了,让她要是想修复母子情就不要立刻来找你。”
说到这里,裴遇沉了口气,到底说了,“我确实找她要过那男的资料,我的人也一直在查,但隔太久很难找到证据。他被举报是我没想到的,我怀疑是叶淮之干的,这件事来的太突然,也太蹊跷。”
听到叶淮之,沈落心脏一紧。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手机走到了窗边。
裴遇站在原地,一边给人快速发消息,一边远远观察沈落状况。
最近联系人列表已经看不见沈玉芝了,沈落翻了一阵通讯录才找到她的名字。
在拨通的时候,电话就被秒接。
“落落……”沈玉芝的声音有些诧异,一声之后又不说话了。
沈落心情如海面波浪,起起伏伏,他抿唇隔了两秒,问:“新闻看了么。”
“什么,你是说那个?”沈玉芝声音很紧张,“看了,下午就出来了,消息……你……”
“不是你举报的吧。”沈落打断她,忍不住又问一遍。
电话那头,沈玉芝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啊了一声,紧接着就不说话了。
新闻里说举报猥亵的员工有好几名,那么一瞬,沈落想,沈玉芝会不会在里面?那个死要面子的母亲终于鼓起勇气,为了儿子,去举报。
但下一秒他就清醒了。
沈玉芝爱面子了大半辈子,不可能临到中年,又在升职的关键时刻为他豁出去。
他只是不死心,只是想刻意难为沈玉芝,通过这种方式,让她看清自己的懦弱。
俩人间隔着电话不言不语,只剩下呼吸声。
在这样的安静里,沈落悬起来的心一点点又往深海里沉。
直到他想挂电话时,那头传来女人的吸气声。
“儿子。”沈玉芝声音像苍老了好几岁,颤颤地说,“我申请退休了……”
沈落怔了下。
沈玉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着泣音,“我可以去举证的,我可以的……”
沈落静默数秒,放淡了声音,“算了,你也没证据。”
沈玉芝那头哭了。
沈落说不出安慰的话,薄唇动了动,最终说了句好好休息,挂断电话。
裴遇这时候走了过来,什么都没说,抱住了他。
沈落额头贴着他的脸,轻轻吸着气。
新闻里并没有强调性别,但越不强调,讨论的人就越多。
举报视频里清楚说了单位名称,男领导男员工几个字眼被无限突出。
经过一下午的热度打压,这件事在深夜里终于迎来反弹,出现在热搜词条里。
沈落关掉手机,控制住自己不去关注。
然而他想逃,别人却不放过他。
次日中午,一直保持沉默的嫌疑人突然接受记者采访。
“不错,是我干的。”
“我不仅喜欢男人,还喜欢小孩,尤其是八九岁的男孩子。”
屏幕里,男人打着马赛克的眼睛突然面对镜头,嘴巴展开一个微笑,声音透过耳机再次传进耳膜。
“我有一件完美的作品,在以前的分单位。”
秋季艳阳高照,沈落站在片场外面,头晕目眩。
风就是这时候刮过的,裹挟着寒意,以及看猎物的眼神。
感受到注视,沈落抬起头,一道冷淡的目光正对着他。
“是你干的吧。”
沈落失魂一样来到面前,抬起的目光颤动着,蕴藏着无以言表的震惊。
叶淮之一身米色毛衣白长裤,俊美面庞盛在阳光里,犹如圣洁的天神。他微垂着眼眸,凝视半晌,唇角轻轻勾起,“当然。”
沈落肩膀晃了下,险些站不稳。
哪怕他对裴遇出手,沈落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叶淮之会伤害自己,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利用从前对他的信任。
叶淮之面色不变,垂落的视线里平静地犹如在看一件死物。
“沈落,这才是开始。”
沈落与他对视,如坠冰窟。
*
到了傍晚,气温骤冷,人声挤在网络上吵成一壶沸腾的开水,浇到线下。
休息棚里,闲下来的人们抱着手机议论不停。
“哎,你也看那新闻了,咦恶,太变态了,怎么会有这种人!”
“现在都在讨论那个小孩呢,听说是他某个下属的小孩。”
“我都刷到了,这个号有爆料,说是一个女员工,单亲妈妈,当时经常把小孩交给那男的。”
“我天啊,这都没发现吗!”
“我更关心那小孩,你们说作品到底什么意思?那小孩被怎么了!一般只有那种变态杀人犯才会这么说吧!”
“能被怎么,我看……”
“你们都很闲?”
突然一下,冷冷的声音打断对话,化妆师小王及一干人等都抬起头。
裴遇不止何时进来,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紧接着又是一声斥吼,“王恒,我让你在这看着不是让你八卦!还有你们,一个个闲得没事就去……”
吼声到末尾,坐在角落的人影忽然站起。
裴遇没音了。
沈落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来到裴遇面前,说了句“出去说”。
裴遇没再说话,狠狠横了他们一眼,和人一起出去。
休息棚旁边就是片场,周围都是人,沈落朝无人的一条窄道走着,朝旁边问:“还好吧,我看表单晚上还要拍一场。”
昨天从清晨拍到凌晨,今天又连拍十二个小时,而明天还要继续。
沈落又补一句,“这两天你吃太少了,要加餐。”
裴遇看了眼四处的人,吐出口气,“我宁愿你现在惊慌一点,难受就别憋着。”
“怎么发泄?大声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那个小孩?还是莫名其妙地让他们闭嘴?”沈落声音很平淡,“我是很难受,但能怎么办?我必须要去面对,做好准备,我的信息迟早会被爆出来,到时候要考虑的东西更多。”
裴遇最怕沈落这幅样子,表面看起来拥有超乎常人的理智,实际上都是憋出来的,因为从小不允许生气和愤怒。
俩个人认识以来,沈落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因为他打晕了人,拿矿泉水瓶砸他的车。
裴遇漫无边际地想了一通,不由地感到心酸。
他叹口气,停在无人的巷子,拉过沈落,什么都不说,又将人给抱住。
裴遇身上还穿着副官的军装,布料厚重扎脸,更谈不上温暖,沈落却觉得足够了。
原本在片场行为不能太出格,但裴遇抱不够,心脏还揪着疼。他低下额头,懒得再管人和监控,顶起沈落垂下去的脸,不由分说吻住他。
太阳落下,带走最后一缕晚光,沈落在冷风里亲着他,挨在脸颊的手掌有些颤抖。
等事情曝光,别人该怎么看他?又该怎么看他和裴遇两个人?
黑暗和未知侵蚀过来。
当晚,沈玉芝又来了电话。
他这个完美的作品不难找到,当初沈玉芝与那个男人走得极近,很容易就被查出来。
明天她将去配合调查。
沈玉芝打算全盘托出。
沈落决定回市里。
裴遇原本要请假两天和他一起去,但被果断拒绝,无奈下,他只好找来保镖和车,最后联系上裴舒琳和经纪团队。
网络的热度不能放任不管,一旦出现沈落信息,两方人都会第一时间压下去。
凌晨时分,一辆黑色轿车疾驰高速公路。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夜间温度寒凉,沈落坐在后排看着手机屏幕,一股冷意侵蚀着骨髓。
舆论上升到一个新高度。
专家分析犯罪心理,恐同的人说着恶心,认为同性恋是万恶本源,反对的人跳出来抗议,吵得沸沸扬扬。
沈落看了很久,心绪始终不能平复。
他朝裴遇发了几条信息。
裴遇是秒回的,只说了一句话。
——大胆去做。
半小时后,拥有几百万粉丝的账号发出一条动态。
饲养员沈教:我想我们不该把注意力放在同性恋和性取向这一方面,为什么要给施暴者去找理由?
猥亵性侵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施暴者想这么做,决定这么做,仅此而已。
我想现在最需要的,是正视和防止暴力。不管男孩女孩,年龄性别,都有可能会遭遇猥亵风险。
家长应该学会如何关注、引导,学校如何开展性教育,怎么样对受害人进行心理干预,这些都是问题。
同样的,也不要将注意力放在受害者及家属身上,过度关心只会给他们造成负担。
受害者最需要的,是亲近人的陪伴和开导,而不是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一大段话发出,有人赞同,有人拉踩。
早在抵制直角肩时,沈落就得罪了一批人,这时候对他们来说正是报复的好时机。
——说得好听,其实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换作是自己被搞,看看还是这个嘴脸不。
——他不已经在被男人搞了吗,呵呵!
——你是受害者吗!你怎么知道他们不需要关注,没人关注这事就过去了,你能想到的学校家长想不到?在这装什么圣母!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同性恋发声呗。
——不是你们这群赛博喷子有完没完,看不懂字还是脑残理解不了?现在网络上人肉受害人都这样了,呼吁一下不要过度关注有错?同性恋怎么着你们了!?硬喷是吧!
仅仅一个小时不到,网上又吵成了一锅粥。
裴遇不想沈落一直看,干脆打电话过去。
“回来之前,都别看微博了。”电话里,裴遇语气透出担忧,“明天陪你妈接受调查,没事了,立即回来,沈玉芝那边我会留人。”
沈落扯出一个笑容,看着窗外,问:“裴遇,如果最后都知道了,我就是那个小孩,应该会影响到你吧。真等那时候,你就换个教练,我去幕后。”
“想都别想。”
裴遇声音很果断,“沈落,我说过很多遍,相信我,我能处理好。另外我给你请了律师,要起诉,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之前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沈落没有拒绝,闭了闭眼,问:“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尽早回来,抱我睡觉。”
裴遇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这么一刻,沈落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一股冲动劲就这么来了。
不管身旁的保镖司机,没有任何思考,一句话脱口而出。
“裴遇,我爱你。”
电话那头声音瞬间没了,隔了两秒,传出粗重的吐气声。
“我也是。”
“等我回来。”
*
见到沈玉芝时,是清晨七点。
到达市里后,护送他来的保镖长期就原路返回,变成新的安保团队。
沈落在家里冲洗一遍,换了身衣服,随即出发到沈玉芝所在小区,与她汇合。
由于还要调查其他人,这次问询定在单位里,由领导配合公安一起。
沈玉芝下来的时候独身一人,矮瘦的身形在风里摇摇欲坠。沈落戴着口罩站在车门旁,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上去扶了。
这个举动直接导致女人偎在他肩膀大哭起来。
沈玉芝要了大半辈子的脸面一夕之间丢尽。
多年前造下的因,终于生出了果。
八点,一行人到达单位,提前进了会议室等待。
时间过得缓慢,蚂蚁浑身在爬,沈玉芝捏着自己的手,挺直腰,眼睛却无神的乱看。沈落没说话,只静静的思考待会要面临什么,之后要做什么。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领导人和穿制服的警察前后脚走近,在看见沈落和他身后两名保镖,几个人愣住。
保镖立即起身出去,沈落这时候起身,摘下口罩。
“你们好,我是沈玉芝的儿子,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