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做坏了好几次,终于完成了铜纸婚书,装裱好了送到鹿鸣手里。
跟他从前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澜止拜上”四个字。
不言也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好像知道鹿鸣想要的这张婚书,署名不该是他。
鹿鸣珍惜的抚过每个字,一时失了神。
龟总管喊了两遍,鹿鸣才听见。
龟总管道:“鹿公子,我们城主说,除了婚书,还有其他聘礼,要您一一过目。”
“哦。”鹿鸣回过神,跟着龟总管到了院中,大箱小箱的摆了一院子,侍女手中的呈盘上,每一样宝贝都亮眼夺目。
龟总管耗费口舌的挨个介绍了一遍,道:“这总共是九十九样,每一样都是我们城主亲自挑的,意味着长长久久,朝暮与共,您瞧着还上眼吗。”
鹿鸣听说这时候都要装一装,干咳一声,捏的一脸矜持:“还行,收下吧。”
哪怕眼底里的笑意,根本就藏不住了。
龟总管露着笑:“您满意,我们城主就高兴了。”
半日之间,城主要娶亲的消息就传遍了玉虚城。
城中百姓自发的摘了许多的莲花,装饰在大街小巷。
鹿鸣再进城时,险些不认识玉虚城了。
一夜时间,红绸满城,软毯铺地,城中不乏灵怪妖族,灵力催生的奇花异木随处可见,都等着蹭一蹭城主的喜气。
鹿鸣震撼于眼前景象,这样繁华美丽的地方,比仙界有烟火味,比人界有仙气,恍若世外桃源。
不言牵着鹿鸣的手慢悠悠的走在街道:“到我们成婚那日,我会下令,准许城中百姓放天灯。”
“以前不许?”
不言点头:“城中妖灵多,妖火难灭,房子又多是木制,为了安全,是不许点放天灯这种,危险之物。”
“就算我们成婚那日,也要有专人巡逻,只准点凡火,不可用妖火。”
鹿鸣皱眉:“这样麻烦。”
“不麻烦。”不言笑道,“难得的大喜之事,自然要、热闹热闹。”
鹿鸣向来是个不爱操心的,便将一切都交给了不言。
大婚那日,龟总管特地借了一缕灵力,将他那收不回去的龟壳蜕变成挺直的脊背,一脸帅气的忙里忙外。
他可是城主的总管,总不能在形象上丢了城主的脸面。
玉虚城的婚礼大都在晚上,白日里鹿鸣还睡了个懒觉,起来便由人伺候着穿衣裳。
七宝腰带束住鹿鸣的细腰,一头黑发尚未绾起,如瀑披下,男子不着绣花鞋,脚上蹬的是祥云红面马靴,清爽干净。
婚服是最衬人的,将鹿鸣的眉眼都衬得格外俊秀明亮。
侍女呈上一盘腕饰:“公子,今日是您大婚的日子,不如摘了那串佛珠,换一串旁的。”
侍女拿起一串粉茉莉串成的鲜花手串,隐约可闻见茉莉清香:“城中以花为美,这是妖匠特地为您培育粉茉莉,您试试这个?”
鹿鸣神色微敛,看向自己手腕十八子,这串十八子他许久没有摘下来过,就算是沐浴也是戴在手上的。
但今日是他跟不言大婚的日子。
就算澜止跟不言根本就是一个人,他也觉得有些不公平。
以他的直觉,不言比他看到的要心细很多。
若是不言看见这串十八子,难免会多想。
鹿鸣取下腕间的珠串,让侍女为他戴上了粉茉莉。
侍女道:“您将佛珠放在呈盘,属下为您收起来。”
“不用,我自己收着。”鹿鸣将十八子收进了空虚。
他不放心把十八子交给旁人,到时候丢了坏了,就算将人杀了也赔不回来。
不言悄声站在门外,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鹿鸣摘下了那串十八子他本是很开心的。
可鹿鸣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却收进了心里。
侍女退出房间,看到门外的不言吓了一跳,刚张了张嘴,不言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侍女心下了然,低下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过了好半天,不言才撩开垂帘进门去,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仔细将红妆的鹿鸣看了几遍。
鹿鸣笑道:“不是说洞房之前,都不能见面吗。”
“玉虚城没有那样的规矩。”不言摆了摆手,让多余的人都退下。
鹿鸣眼见着屋里一个人都没了,失笑:“你把他们都赶走了,谁给我梳头?”
“我。”不言笑笑,把鹿鸣按坐在镜子前,拿起梳子一梳到底,一只手将鹿鸣的青丝拢在手里,他发质偏软,握在手里像绸缎一样。
不言怕弄疼了他,轻轻的梳顺他的头发,从袖子里拿出一根上好的玉簪子,通体透亮,色彩犹如浅蓝色烟雾,戴在发间飘逸生姿。
鹿鸣对着镜子侧头,看他头上这支罕世的玉簪:“好看。”
不言笑道:“这支玉簪叫,凌霄雾梦。”
“传闻凌霄石是女娲娘娘的补天石,这你都能找到?”鹿鸣打趣他,“还雕成簪子送给我,你可真舍得。”
不言笑而不语,他有什么不舍得的?
但凡是给鹿鸣,自然样样舍得。
更何况,在民俗里,发簪是送给正妻的东西。
他送妻子的定情之物,自然要最好的才能拿出手。
澜止送了鹿鸣一串十八子,纵然宝贵,可却送的没名没分,他的玉芙蓉、凌霄簪,都是只能送给妻子的东西。
将鹿鸣以正妻之名娶回家的,终究是他,不是澜止。
不言牵起鹿鸣的手,与他走到殿外的白玉高台上,底下已经站满了百姓,等着凑热闹看一看城主夫人。
祭坛的香火徐徐飘起,不言道:“玉虚城的规矩,只祭地,不拜天。”
鹿鸣:“这规矩很好,地育万物,天却无情。”
不言展露笑容,与鹿鸣十指交握,高举起手臂,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不言的掌心传给鹿鸣。
鹿鸣即刻明白了不言的意思,运起体内灵力,与不言力量交融,两人的灵炁顺着祭坛传遍玉虚城的地脉,霎时间,百花齐开,燕飞蝶舞。
在百姓雀跃的欢呼声中,侍女呈上一根红绳,红绳的其中一端绑在不言的腰带上,另一端系在鹿鸣腰带上,将两人牵在一起。
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红绳牵绊,生死不弃。
龟总管喜笑洋洋的上前:“请城主与夫人对饮合卺酒。”
鹿鸣便跟不言在城中众人的见证之下,饮下合卺酒。
祭坛火焰瞬间窜起三丈,城中灯火通明,花灯满城,昼夜狂欢。
不言牵着鹿鸣坐上花车,同乘花车在玉虚城游玩一圈,撒喜糖,受祝福,与民同乐,这也是玉虚城主婚礼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不言跟鹿鸣腰间系着红线,两人就算走路也必须挨得很近,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步,形影不离。
车里放着几筐的喜糖,奏乐声欢快的响起,城中百姓歌舞欢庆。
鹿鸣抓起一把喜糖扬出去,抢喜糖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不言静静坐在他身边,含笑的看他扬喜糖。
人群中,一个卖花的老汉眯起他的老花眼仔细看,他刚开始是没认出不言的,但鹿鸣那张脸实在好看的让人记忆犹新。
刚巧鹿鸣把一块喜糖砸向那老汉,老汉倒抽了一口气。
这两人,就是那日问路的两个人!他还骂过那个臭和尚像白馒头!
老汉两眼一翻差点昏厥过去,要死要死。
鹿鸣咯咯的笑出声,不言抿着笑,他当然不会跟卖花老汉计较这个,跟鹿鸣一起扔了快喜糖给他吃。
不言今日话说的也不少,到了这个时辰,嗓子有些不大舒服,从随身带着的瓷瓶里磕出一颗方块药来。
正要放进嘴里,鹿鸣握住了他的手:“还要吃这个吗。”
“若不然,我……”不言沙哑的声音说明了一切,若不吃,他便说不大出话了。
“又不是非要说话,你手语不是也打的挺好。”鹿鸣剥了一块糖放进不言嘴里,“将你苦兮兮的药收了。”
“是。”
不言听话的将药收了,小心翼翼的凑到鹿鸣脸侧,鼻尖蹭过他的脸颊。
鹿鸣转过头,与他鼻尖相撞。
不言受惊似的睁圆眼睛,看到鹿鸣眼尾笑得弯弯,眼眸像是容纳着星河璀璨,胜过世间一切美景。
鹿鸣倾身,笑吻上了他的唇。
花车上,两人交颈缠绵。
欢呼与祝福都变作虚幻的背景,唯有纠缠至死方休。
玉虚城中,表达爱意是最无需害羞的事。
不言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鹿鸣是他心尖上的人,任何人都不能欺辱他。
游城之后,便是洞房。
喜烛摇曳。
纱帘层层垂下,遮住里头欢爱的人。
不言深吻着身|下的人,鹿鸣有些喘不上气,胸口起伏着,只能在接吻的空隙喘息,身体随着窒息感不自觉的紧绷起来,抬手搂住不言的脖子。
气息不停的在二人口中交替,烛火都变得暧昧。
不言用红绸在鹿鸣手腕上缠了两圈,上举捆到了床头。
鹿鸣还未喘匀:“做什么……”
[怕你跑了。]
不言简单打了个手势。
鹿鸣笑出声:“我力气没你大,个子没你高,如今术法也拼不过你,能跑哪儿去?”
那不言也不放开他,将他凉飕飕的脱了个干净。
红绳也不能浪费。
不言在红绳上穿了一颗夜明珠,重新系在了鹿鸣的细腰上。
他皮肤白,红色很衬他。
鹿鸣故意笑他道:“和尚庙里长大的假秃头,你会吗。”
不言没答他,没让他看清自己眼底狡猾的神色,俯下身去亲吻他。
半刻之后。
鹿鸣鼻腔里发出暧||昧的气音,被捆在床头那只手骤然抓紧了红绸,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红绸揉攥在掌中,似乎还沁出微微的细汗。
窗外桃花悄然绽放,剪影修长的投在窗上。
鹿鸣瞳孔逐渐失焦,抬着下巴仰起薄汗的脖颈,脚趾勾成一排,床单皱起波浪纹踩在脚下,被绑着的那只手带着劲儿的张开,又骤然攥成一团,抓住红绸。
城中天灯漫天,彻夜未眠。
第二日,鹿鸣睡到日头高升才醒。
他是能再睡会的,但不言把他的肩膀枕麻了。
他睁开眼,又粗喘了一声皱起眉,他身上像是被揍了一样。
不言还睡着,跟个小孩似的让他搂着,枕在他肩窝上。
鹿鸣抱了抱他的大和尚,抬起手指来,从眉头抚到眉尾,落在眼尾的红痣上。
不言眼珠微微转动,抬起眼来看他,想要说话却只发出磕绊的音节。
他忙又闭上嘴巴,打手势道:[这么早就醒了,我枕的你不舒服了。]
不言把脑袋挪到了自己枕头上,让鹿鸣轻松一下。
“没事。”鹿鸣凑到他唇边,鼻尖顶着他的脸颊,质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招式。”
他还以为和尚庙里长大的不言,脑袋里会单纯些呢。
没成想……
不言用口型道:“你教的。”
鹿鸣在他锁骨上狠咬了一口,瞪他道:“你再放屁。”
他什么时候教过这些?
不言嘶着气揉自己锁骨上的牙印,一脸委屈相:[就是你。]
“你再……”鹿鸣刚要发作,看到不言枕头底下好像有本书,露出了一个书角。
“这什么。”鹿鸣从不言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
这书已经有些年岁了,书页有些泛黄,书线松动,看起来被翻阅过很多遍。
鹿鸣翻开一页,是画书,画上的人都光秃秃的。
鹿鸣顿时一口气抽回去睁大了眼,一些昨晚发生过的熟悉画面进了他眼睛里。
“这……”鹿鸣猛地合上,一些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起来。
不言坐起来指指鹿鸣:[竹林里,你走之前放在我枕头底下的,还让我好好学,你忘记了。]
“我……”鹿鸣心虚的闭上了嘴,悔不当初!
不言噙起笑意:[当年你留给我两本,还有一本在柜子里。我都好好学了,昨天验收的如何?]
鹿鸣丢人的捂住脸,他当年竟然做出这种事!
鹿鸣把他的破书放回枕头底下:“你在金佛眼睛底下里偷摸学这个,这样厚的脸皮。”
不言微微撅起嘴:[都告诉过你了,不言是个不守戒律的坏和尚。]
鹿鸣十分赞同,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鹿鸣哼了声,瞟他道:“我饿了。”
不言忙点了点头,穿上衣裳去给鹿鸣拿吃的,顺便往嘴里塞了颗药养嗓子。
鹿鸣昨夜既然累了,也就无需挪动,不言直接给鹿鸣在床上架了个桌子,就让他在床上吃。
不言道:“你吃饱就再睡会,我有些事,一会就来陪你。”
鹿鸣点头,城主嘛,自然是不像他这样闲。
不言到外面处理过龟总管报上的事情,在白玉台上盘膝而坐,灵炁围在他身旁,源源不断的钻进他体内。
每日修行,也是他如今必做的功课。
勤奋修行,莲华宝灯的能量才能不断激发出来,为己所用。
不言运行着浑身气脉,几日功夫,便又突破一重境界。
他会履行诺言,带鹿鸣到鬼蜮去把小灵鹿救出来。
不言额心莲华隐现,一双锋锐的眼眸猛然睁开。
鹿鸣想去鬼蜮,他便会为鹿鸣杀下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