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回房间时,鹿鸣吃饱喝足,再次睡着了。
被子蹬在一边,侧身躺在锦缎褥单上,黑发散了满床。
不言在他身边坐下,柔情的看着他的眉眼,情不自禁的俯下身去想要亲他,又怕将他亲醒了,停在离他咫尺处犹豫。
鹿鸣咯咯的笑了一声,眼睛尚未睁开,抬手搂住他的大和尚吧唧亲了一口。
“你没睡,骗人。”不言顺势枕在了鹿鸣胸口上。
鹿鸣挪了挪身子,让不言躺到床上来:“你偷偷摸摸做坏事,被抓包了还反咬一口。”
“就亲。”不言故意去亲鹿鸣,搂着他亲了一口又一口,理直气壮道,“我,明媒正娶。”
鹿鸣让他亲的咯咯笑,不言亲够了,躺在鹿鸣怀里,哪怕这么大只了还是要让鹿鸣搂着。
鹿鸣也惯着他,随他撒娇。
这只和尚从小就爱撒娇,长大了也是一样。
不言听着鹿鸣不说话了,还以为他又睡着了,撑起身来看他,才发现鹿鸣是在发呆。
眼神郁郁的,看到他后,勉强扯出个笑容来,依旧心事重重。
不言明白,鹿鸣心里还有好些事没有着落。
那些事一天不落定,鹿鸣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不言忽道:“明天我们就去鬼蜮。”
鹿鸣眼底微动:“你修炼的如何?有把握吗?鬼蜮之主很难对付。”
不言还没说话,鹿鸣便捧住他的脸:“我很关心小灵鹿,也想早日救出他,但不代表,我能接受牺牲你。明白我的话吗。”
鹿鸣不想让不言以为,鹿族比他更重要。
族人跟他,在鹿鸣心里无法比较,哪一方都不能舍弃。
有这句话,不言到嘴的七成把握硬是改口成了九成。
鹿鸣半信半疑:“你修炼到了几重境界,当真能有九成?”
“能。”不言笃定,“就算为了你,我也不能轻易死了。”
鹿鸣点头,他很想养足精神,可心里悬空不下,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第二日,不言如约打开鬼蜮之门。
通道黑暗幽深,是一道时空压缩之门。
不言一只手牵着鹿鸣,另一只手的掌中悬浮着一朵冰蓝色的莲花,好似会呼吸一般的微微张合,散发着圣洁的灵炁。
鹿鸣也是第一次见到莲华宝灯,比他想象中的更干净,更神圣,不断净化着周围的邪气。
越往深处走,尖锐的鬼鸣声越凄厉,听得人后脊发寒。
一道刺目的寒光从眼前闪过,鹿鸣脚下陡然失重,像是一步踏空。
不言抓紧了鹿鸣的手,两人平稳落在鬼蜮。
鹿鸣方一睁开眼,便看到一只咬着长舌的吊死鬼,面色青白,伸长脖子,神情怪异打量突如其来的两个人。
鬼蜮不同于地府,地府是轮回之所,也是鬼的正途所在。鬼蜮集聚的则是一群不服审判的恶鬼,逃离六界轮回,占地为王,自成一蜮。
鬼蜮之主更是吞食了九百多个恶鬼魂魄,修成邪功,成为不死不灭的恶魂。
漆黑的天,漆黑的地,唯有鬼灯飘飘,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
吊死鬼裂开嘴阴鸷一笑,卷起长舌扑向鹿鸣,要将他吞入腹中。
然而就在刹那间,莲华宝灯强大的净化之炁将恶鬼搅碎的灰飞烟灭!
鬼蜮顿时陷入一片惶恐之中,恶魂乱飞,鬼叫刺耳!
“莲华宝灯!!”
“快去请鬼主!”
不言掌中悬托着莲华宝灯,百鬼退让,无人敢上前。
空中骤然卷起狂风,硕大的鬼魂挡在两人面前。
强大的邪念和怨气形成无形的压迫,鹿鸣让这股邪气压得反胃,几乎要呕出来,说不上来的难受。
不言握紧鹿鸣,将莲华宝灯的灵炁度给他些。
鬼主发出刺耳的鸣叫:“玉虚城的新城主,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闯我鬼蜮。”
“寻人。”不言道,“你将灵鹿交出来,我即刻便走。”
小鬼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听不懂的鬼话。
“他说的是那只恶灵,那可是上上佳肴。”
“我们凭什么给他们?”
“要是能吃了那只鹿,肯定能功力大增!”
鬼主冷声道:“落进鬼蜮的东西,就属于鬼蜮,你凭什么讨要!”
小鬼附和着叫起来!
那只鹿身上的恶念,随便吸食几口都能抵上数百年修行,这样的宝贝,怎么能给别人!
鬼主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擅闯鬼蜮者,死。”
鹿鸣双拳一攥,捏起决来要跟鬼主缠斗,不言按下鹿鸣的手:“我缠住鬼主,你去找小灵鹿。”
“你一个人?”鹿鸣瞧着这鬼主的邪功很了不得。
“不然咱们两个都脱不了身,你速去速回就是。”
进退无路,鹿鸣点头:“我很快就会找到他,你等我。”
鹿鸣转身就去,不言又拉住他,鹿鸣回头用眼神问他还有什么要说。
不言道:“把你的十八子拿出来带到手腕上。”
“知道了。”鹿鸣应了一声。
鬼主看见腻腻歪歪的人就烦,一声怒吼朝不言撞过来,不言驱动莲华宝灯,两股强大的炁流撞击在一起,迸出巨大的气浪,凑热闹的恶鬼在炁流之中碾压的粉身碎骨。
鹿鸣连退了几步,将十八子戴到手上去寻小灵鹿。
十八子是佛门圣物,又有澜止渡上的金光经文,就算不能像莲华宝灯那般强大到能把恶魂搅碎,却足够让邪物不能近身。
三十步之内,鬼蜮的恶鬼不敢靠近鹿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如入无人之境。
鹿鸣随手抓了一只恶鬼逼问,让他带路去找小灵鹿。
角落里,十几个恶鬼正扑在小灵鹿身上吸食恶念。
小灵鹿就像个盛装恶念的容器,里头的恶念纯净美味,简直是难得的佳品,谁都争着吸上两口。
只是如今小灵鹿恶念太盛,就算是鬼主也没有能力一口吞下他,等到群鬼分食一些,鬼主便一口吃了这只灵鹿,没准能突破好几层境界,修出肉身,离开鬼蜮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鹿鸣疾走几步,驱散吸附在小灵鹿身上的恶灵。
十年,小灵鹿身上的恶念竟然还这样浓,跟他在无色界天见到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
只是他全黑色的双眼变得更加木讷,从前他还会哭,如今好像完全变成了一样器皿,用它纯洁的灵鹿肉身盛装着满满的邪念。
鹿鸣将他抱起来,他也毫无知觉,脸上维持着恐怖邪恶的笑容。
怎会如此……
鹿鸣拍了拍他,小灵鹿动也不动,身体僵硬,就像个玻璃瓶子。
鹿鸣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救不了他。”
鹿鸣抬头看去,没有看到人影,却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伽利尊王帝。
“他的灵魂和神智都已经被恶念吞没了,留在鬼蜮是他最好的去处。”
鹿鸣的唇紧抿一线:“不。”
这是阿炎跟映之唯一的孩子,阿炎一定急疯了。
这也是灵鹿一族延续下去的唯一希望,因为他的一念之差,灵鹿一族几乎全灭,他不能再让最后的血脉断送。
魔尊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青时能那么轻易的调动天雷诛灭灵鹿一族,是伽利尊王帝的默许。
鹿鸣抬头问他:“为何一定要逼死我的族人?灵鹿跟你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一定要我灭族才甘心!”
伽利尊王帝慢悠悠道:“你与我的仇,你忘记了。你的族人帮燃灯毁我肉身,用魂魄铸就囚笼将我困在泥塑之中,这些你都忘记了。”
鹿鸣的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伽利尊王帝道:“可惜灵鹿一族实在太干净了,六界之中,再没有灵鹿这样干净纯粹的种族,几万年我都找不到借口惩罚他们,直到你,毁了我设下的天命石。”
“九色鹿,其实我也是在帮你,天道无情,正道沧桑,我不过是想要你知道,爱即痛苦。”
“放下那只灵鹿,接受你的命运,灵鹿一族本就该走向灭亡,这是他们的命运,这样干净的肉体和灵魂,原本就不该出现在污浊的六界。”
“而你,身为九色灵鹿却因动情落入尘劫,活该在凡世沉浮永生,受尽生离死别苦,这也是你的命。”
“接受你的命运,你命该如此。”
伽利尊王帝的话就像魔咒,要拖着鹿鸣沉入地狱,永不超生:“你救不了灵鹿,就像当年你救不了燃灯,救不了鹿族,也像现在,救不了自己。”
鹿鸣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灵鹿,无论怎么呼喊都无法唤醒他的神智。
伽利尊王帝脸上噙起一丝笑意,当年燃灯灭度之时,竟然口出狂言,说九色鹿会成为他的对手,简直无稽之谈。
他只要稍加手段就能让九色鹿在尘世里万劫不复。
一只佛骨全无,半妖半魔的九色鹿,怎么会成为他的对手?
就在伽利尊王帝以为九色鹿要放下小灵鹿的时候,鹿鸣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坚定:“我救得了他。”
鹿鸣蓦的仰头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空,他分明是看不见伽利尊王帝的,可伽利尊王帝却觉得这只鹿一下就盯住了他。
“我落入尘劫,为你操控,是我心志不坚,但我族人无罪。我不会放弃我的族人,哪怕我死。”鹿鸣其实也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被称为鹿祖。
好像他生来就是万鹿之祖,他受鹿族膜拜,就要为他们负责。
鹿鸣掌心金光凝聚,逐渐凝聚成一颗金色的内丹。
以鹿鸣的修为,内丹早与肉身融为一体,成为自由金身,他去地府之时,孟婆还曾贪念一起索要过。
如今,他甘愿将自己的内丹从肉体中剥离出来,放进了小灵鹿嘴里。
黑色瘴气在金光的驱赶下散的干干净净,小灵鹿两颗蝙蝠似的黑牙脱落下来,全黑的瞳孔恢复清澈,响亮的一声哭了出来。
伽利尊王帝气的要死,竟然真有人能为了一只毫不相干的灵鹿不要命。
不过这样更好,没了金丹,鹿鸣能活多久?越发证明燃灯的话不过信口开河,没有人能阻止他突破牢笼,重整六界。
鹿鸣脚底下踉跄了一步,抱紧小灵鹿去找不言。
不言跟鬼主势均力敌,百步之内的鬼灵恶魂全都灰飞烟灭。
但不言毕竟是凡人之躯,承受不住莲华宝灯全部的力量,已经可见勉强的神色。
鹿鸣寻了个时机,箭步上去拉住不言:“我找到他了,快走。”
不言搂住鹿鸣的腰捏决脱身,两人跌出鬼蜮,在时空道里尚能听见鬼主狂躁的怒吼。
不言粗喘了几声,却见鹿鸣脸色比他还差,额上都是冷汗:“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