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吃过早饭,商量着去人间的事。
人界说大不大,找起人来却像是大海捞针。
鹿鸣跟不言几经考虑,还是决定回竹林去,那里是阿炎的家,就算是为了祭奠亡妻,阿炎也一定会回家去看一眼。
到竹林去等最为稳妥,等上一年半载,肯定能等到阿炎回家。
阿平竖着耳朵听两个人说话,听到要回竹林,眼睛都亮了。
那是爹爹带着他跟娘亲居住的地方!
鹿鸣心里牵挂着阿炎,三个人简单收拾一番,启程去了人界。
在鹿鸣想象中,这一路都会游山玩水,像是在玉虚城跟花神山一样。
可他离开人间太久,忽略了玉虚城和花神山都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而人间,没有灵气,阴晴不定。
到人间的第一天,鹿鸣就赶上了大雨倾盆。
鹿鸣怀里抱着阿平,不言一只手紧搂着鹿鸣,另一只手撑着伞,尽可能的给鹿鸣和阿平遮挡大雨。
但事实上根本遮不住,雨下的太大,被风吹得倾斜,全都迎面浇到了身上,鹿鸣用袖子护住阿平,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不言更不用说,半边身子都在伞外头,早就让雨浇了个透彻。
如泼的雨水打在伞上,发出阵阵碎声,恍惚间鹿鸣都以为这雨要把他们的伞打穿。
好不容易找到个避雨的茶肆,两个人要了一壶热茶,拧着衣裳的水。
鹿鸣站在门内,望着外面下到几乎模糊的大雨,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雨。
玉虚城有灵气环绕,几乎日日都是晴空万里,偶有雨水落下也是温婉缠绵的杏花雨,妖界更是没有晴雨一说,头上的天空亘古不变,连日月都没有。
唯有人间,会有这样的大雨倾盆。
鹿鸣失神的望着外头:“好大的雨,方才还好好的。”
“俗话说好,天有不测风云嘛。不过大雨来得急,去的也快,您二位在这避一避,喝口茶,没准过一会儿就晴了。”茶肆老板热情的斟上热茶,“入秋之后雨水凉的很,客官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免得着了凉。”
鹿鸣欣然笑了一下,方要转身,一个人影闯进眼中。
这样的大雨,就连鸟雀都躲雨去了,这道人影在雨幕中格外突兀。
是一个女子,身上背着一个孩子,两三岁的样子。
女子在大雨中合掌在眉心处,三步一跪,五步一叩,风雨亦不能阻挡她前行。
鹿鸣困惑:“她在做什么?”
茶肆老板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叹气道:“祈福吧。”
“祈福?”鹿鸣从未听说有什么祈福需要背着孩子,顶着大雨。
茶肆老板道:“我们这有传说,只要能虔诚的叩头上山顶,就有可能感动神佛。她儿子半年前患了重病,那是她跟她相公的遗腹子,没了相公,再没了儿子,都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呦。”
鹿鸣问道:“山上供奉的是哪位神佛。”
茶肆老板道:“是燃灯古佛,传闻燃灯古佛最慈悲,若是听见祷告,一定会降福的。”
鹿鸣眸色微变,可燃灯古佛早在数万年前就灭度了。
鹿鸣道:“若……燃灯古佛未曾听见呢?”
茶肆老板道:“古佛身旁还有供奉有神鹿之位,神鹿虽然司掌鹿族,可他是个心软的神,只要诚信求他,说不定也能答应。”
“是吗……”鹿鸣心里像是让尖刺狠狠刮了几下。
老板说的是哪个神鹿,是他吗?
鹿鸣从来不知道这地方还有他的庙宇,又如何能听见祷告呢。
鹿鸣问道:“这地方常有人求问他们吗?”
茶肆老板道:“这传言流传了很多很多年了,每年都有人上山祈祷。”
“是吗?每年都有?”鹿鸣惊诧。
他在佛陀身边的数万年,没听见过几次祷告啊。
若他真听见这么多祷告声,又怎么会袖手不管。
茶肆老板摇头感叹:“都是走投无路罢了,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谁知道天上的佛能不能听见,可能根本就听不见嘛!”
鹿鸣仔细看了眼女人背后的孩子,已经气若游丝,只剩半口气了。
若还有药石能医,她也不会这样来求神。
鹿鸣依稀记起,当年他跟在佛陀身后,佛陀问他:“九色鹿,你听见人间的疾苦声了吗。”
他竖起耳朵,听着人间的声音,似是非是的点头。
佛陀问:“你会救渡他们吗。”
他欣然点头,当然,人间的疾病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于是他降了一道神光下去,那些人高兴极了,对他又拜又叩。
他也很高兴,看着他们笑,接受他们的叩拜。
佛陀又问他一次:“你真的听见人间的疾苦了吗。”
他两眼明澈的点头,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而且还帮了他们。
佛陀却摇了摇头:“你没有真的听见。”
他追在佛陀身后说,他听见了,他真的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从那之后,他记得佛陀的话,偶尔也会去听一听人间的疾苦,只要他听见了,就会满足他们一下,那些愿望对他来说,都只是些小小的事情。
帮完他们,他便心满意足的蹦蹦跳跳离开,继续回莲座下酣睡。
可他没想到,就因为他几次的“显灵”,人间就为他盖了庙宇,岁岁年年都有人来求他。
而他再也没听见过了。
鹿鸣想着那些年的自己,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佛陀的莲座下听着倒背如流的经文,翻着肚皮睡觉,在灵山扑蝴蝶,在温泉里跟鱼儿逗趣。
他把“人间疾苦”当做一件好玩的举手之劳,想起来的时候,就听一耳朵,舍给他们一些灵力,更多的时候想不起来,他便无忧无虑的玩耍。
佛陀说得对,他没真的听见人间疾苦,他生来就在九霄,从不知疾苦为何物。
鹿鸣咬紧牙,手指渐渐攥拢,又想起自己跪上灵山天梯,求西泽圣母救他族人的时候。
他但凡有一点点的办法,都不会忍着没愈合的剔骨疤,一步一叩的跪到西泽圣母面前,求神佛指点。
每一步的煎熬,每一步的无助,他都记忆犹新。
可他最终求到了圣母娘娘,这些凡人却抱着希望,扑了一场空。
他竟辜负了这么多的无助的哀求。
不言察觉鹿鸣有些不对劲,握了握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鹿鸣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便冲进了雨里,拉起了那个求神问佛的女子。
女子懵了一下,麻木的看向鹿鸣。
鹿鸣道:“不要做没用的事情折磨自己,山上没有佛了。”
女子的目光一下从麻木变成了无措:“你胡说什么,当心古佛和神鹿怪罪你!”
鹿鸣一字一字的告诉她:“山上没有佛了,他们都帮不了你,早点回家,将孩子安葬了。”
女子嗤嗤的笑了几声,悲痛和无措都化成了愤怒:“他们会救我的孩子,你再胡说,佛会降雷劈死你!滚开!”
鹿鸣试图拦住他,女子用力的推开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扔到鹿鸣身上:“佛会听见我的祷告!他一定能听到!”
女子呜咽着,不顾一切的往神佛庙里去。
可她求问的神鹿,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或许她也知道佛不会显灵的,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不言着急的跑出去,检查着鹿鸣被砸到的地方:“伤到没有?”
鹿鸣摇摇头,没有,一个弱女子而已。
大雨里看不见鹿鸣哭了没有,只是眼里充斥着血丝。
不言握住鹿鸣的手:“你怎么了,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鹿鸣沉默着。
如果他现在还是九色天鹿,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降下神光,治好她的孩子。
如果他现在还有金丹,也会不惜割下一块血肉,救活她的孩子。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血肉也没了救人的良效。
他跟那位绝望的母亲一样的无计可施。
不言撑开伞,遮住滂沱的大雨,将鹿鸣牵回了茶肆。
茶肆老板连连叹息:“小公子,您不必想着去喊醒他们,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信的,何必去摧毁他们的希望呢。”
鹿鸣勉强的扯出个笑容,没错,当年如果有人告诉他,就算一步一叩上天梯,圣母娘娘也不会应他,他也是不会信的。
他一定会跪上去,苦苦哀求,亲眼看到圣母娘娘不理他才死心。
鹿鸣往雨中看了一眼,看到那女子的命运,她在古佛跟神鹿的神庙中跪了两日,跪到孩子的尸体僵硬,也没有神佛显灵,于是她绝望的一头撞死在了桌案上。
鲜血让鹿鸣觉得刺目。
他从未觉得这般无力。
大雨下了许久都没停,不言见鹿鸣脸色不好,向老板讨了个住处,跟鹿鸣在此处休息了一晚。
鹿鸣一会想起自己爬天梯时的情景,一会想起那女子跪上寺庙,崩溃撞死的样子,大半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晴空万里,不言让鹿鸣多睡了一会,晌午时分才吃饭离开。
不言又怕鹿鸣触景伤情,特地选了个热闹的地方,想带着去鹿鸣去街市上逛一逛,让他少想那些不高兴的事。
鹿鸣吃上了好吃的,又有阿平话痨似的咿咿呀呀,心情好了一些。
可人间的疾苦实在太多了。
就在路过药店的时候,鹿鸣又听见了哭声。
一个病弱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脸色病态的发白,颧骨都瘦的凸了出来,女子哀求大夫:“您再开一副药吧,求求您再试一试,说不定就治好了。”
大夫面有难色,委婉道:“在下医术有限,姑娘不若再去别处问问。”
可这位大夫,是全城最好的大夫了。
男子苍白的笑了笑,干瘦的手指握住女子:“别为难大夫了,城里城外的大夫你都问了个遍了。”
女子看向男子的面容,眼泪扑簌就掉了下来。
可他们才成婚几年光景,他还不到三十岁。
男子张开手臂将女子抱进怀里:“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女子将头埋在男子怀里,顿时泣不成声。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女子泪痕斑斑的抬头:“我们去求一求药王菩萨吧,好不好,我们再去求一求药王菩萨。”
男子心里已然绝望,可又不忍打破女子最后的希望,点头答应。
鹿鸣几乎是没有意识的跟着他们到了药王菩萨庙。
女子扶着男子从轮椅上跪下,自己也虔诚的跪在蒲团上,求药王菩萨赐他们一剂良药,治好男子的痼疾。
哪怕只是让他再多活三五年。
鹿鸣站在门外,看到方才还对着女子笑的男人,阖眼求拜的时候,眼尾滚出两行泪来,眼中湿漉漉抬头看着眼前的神佛,在心里念了许多遍:
佛,请保佑我活下去吧。
他又侧头看向闭着眼睛,虔诚许愿的女子,脸上的绝望再也控制不住的流露出来,他若死了,他的妻子该怎么办呢。
可他不敢让妻子看到眼泪,在女子睁眼之前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挂上个难看的笑容。
住持给了男子一杯佛前茶,真心的祝愿男子早日康复。
男子抱着渺茫的希望一饮而尽。
鹿鸣控制不住的抬起手来,想要点一缕佛光进去,又突然意识到,他如今也没有佛光了。
他开始痛恨自己失去了所有救渡的能力。
女子推着男子越走越远,在他耳边说着,喝了菩萨给的茶,就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鹿鸣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
是不言抬手给他抹去眼泪,他才意识到。
不言轻声道:“为什么突然哭了。”
“不知道。”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从来不会。”
他从前只知道睡觉和玩,打个滚就能收到无数的赞美,怎么会知道人间的七情这么苦,又怎么会为之落泪。
不言觉得他这次在人间的反应很不寻常:“为什么现在会哭?”
鹿鸣想,大概是因为他想起了澜止。
当时,澜止也是这样病到药石无医,他带澜止到城里看病,去求大榕树,请最好的妖医,甚至不惜割肉给澜止,希望他能好一些。
可得到的结果便是治不好了。
他眼睁睁看着澜止一天天的消瘦下去,从一个精壮有力的男子,瘦到皮包骨头,所有衣服都松松垮垮。
眼睁睁看着每天都要早起打坐念经的澜止,虚弱到总是昏昏沉沉的睡着。
可澜止怕他难过,一直对他笑呵呵的。
其实澜止也很想活下去。
他总是强迫自己醒来,强迫自己吃饭,吃不下也要吃,他不舍得死。
鹿鸣紧咬着牙,嘴唇抿成一道薄线,身上的肌肉微微的颤抖,还是没能忍回眼泪。
那个男子跟澜止那时候一模一样,心里还有牵挂,不舍得妻子难过,也不舍得就这样死了。
可命让他不得不死。
鹿鸣跪在了蒲团上,替那对爱侣求药王菩萨。
佛啊,答应他们吧。
不言静站在一旁,看着跪在佛前的鹿。
久别人间,再来人间,他对人间世事又生出不同的感悟。
不言也明白了一件事,小鹿总说自己禅心寂灭,他说错了。
总有人,在人世间历经万苦,却不曾真的变得偏激执拗,反而更加慈悲。
作者有话说
我的鹿快要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