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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握着鹿鸣的手,试着往鹿鸣身体里渡灵气。
“怎么回事?”不言额头跟着急出了汗,“哪里痛?”
鹿鸣哑声:“我做了个噩梦,梦见阿炎……”
那张挂着血窟窿的脸又出现在他脑海,鹿鸣的心脏好像让一把冰凉的利刃刺透进去,剜出一块血肉来,再反复捅穿,千百刀的搅着,要把他的心搅碎成泥。
鹿鸣压低嗓子呻吟,蜷缩起来,忽又想到什么,疼也顾不得,光着脚跑下床,攀着摇篮床看阿平还在不在,伸出手指探他的呼吸。
确认了阿平安然无恙,鹿鸣闭上眼滑坐到地上。
月色下,鹿鸣脸色苍白如纸,惊魂甫定。
不言把鹿鸣抱回床上,找了件衣裳披在他身上。他身上全都是汗,凉风一吹会受寒。
鹿鸣倦极了,却仍睁着眼,不放心的盯着阿平的摇篮床。
不言看他这样子,像魇住一般,索性把阿平也抱上床,就放在他们两个眼前,让鹿鸣安心。
“有我守着,你闭上眼睛休息。”
如此,鹿鸣才合上眼。
夜风拂动垂幔,鹿鸣枕在不言腿上,呼吸渐渐平缓。
不言摸着鹿鸣身上的冷汗尽了,用温水沾湿他的唇,让他喝些水。
鹿鸣抿了抿唇上的水珠。
不言还觉得心惊胆战:“好些了吗?”
“好很多。”
“怎么会突然心痛,明日我跟你去找大夫看看,好不好?”不言觉得他方才三魂七魄也快吓散了,现在还双手冰凉。
“我没事。”
不言安抚道:“只是个梦而已,别吓自己。”
“不……我很少做噩梦。”鹿鸣紧张的握住不言的手,“你之前不是说,你的人曾经见过阿炎,这么久了,都没有新的下落?”
不言沉思道:“没有,阿炎很聪明,很难追踪到他。从这一点上,你反而可以放心,我派出去的几路人都不能查到他的踪迹,别人肯定也抓不住他,对不对?”
“说的也有道理……”
阿炎的侦查和反侦察之术,是鹿鸣亲自教的,这些年耳濡目染,早就学的精通,一般的凡人和半妖追踪不到阿炎。
但凡事就怕例外。
万一有更高阶的幕后之人。
鹿鸣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让他浑身不舒服。
*
无色界天之上,伽利尊王帝的塑像发出碎裂的脆响,细纹从脖颈蔓延而上,在嘴角处裂开硕大的缝隙,像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垂着眼,看向身处凡间的九色鹿。
*
不言在床边坐了一夜,一直守着鹿鸣跟阿平。
鹿鸣睡得不安稳,眉心时不时的蹙一下,原本黑瀑似的头发掺满银丝。
不言心疼的捋着鹿鸣的头发,怎么白了这样多。
他有这么多的愁心事吗?
不言俯下身去亲了一下鹿鸣的额头,他好想帮鹿鸣分担那些难过和忧愁,让鹿鸣能轻松一些。
可鹿鸣总不告诉他。
阿平倒是四脚朝天,没心没肺的咂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鹿鸣如今浅眠,天色一亮,鹿鸣就醒了,看到床边不言的背影。
他的手还被不言抓着。
鹿鸣用五指扣住不言,声音带着晨起的涩哑:“你一夜都没睡么。”
“我不困。”
“怎么会不困。”
“我怕你睡得不安心,不敢睡。”
鹿鸣起身套上衣裳,让不言眯一会,自己往屋外头去。
不言拉住鹿鸣的手:“你去哪。”
“我想去外面打会坐,阿平醒了,你便跟他先吃早饭,不必理会我。”鹿鸣笑了笑,整理好衣襟,找了一处清幽之地盘膝坐下。
晨起之时是天地精华升发之际,最适合修行。
鹿鸣凝神运气,催动自身魔气运行二十四轮大周天,借天地之力,翻手布下八卦乾坤图,试图窥测天机。
但如今他灵力衰微,占卜十二卦,耗空精力也无法推演下去。
“咳……”
鹿鸣让八卦阵的灵力反撞了一下,以他现在的能力,根本无法启动八阵图,可是不试一下,他总不死心。
就算无法推演出阿炎的全部命运,哪怕是窥探一隅,让他知道阿炎如今是死是活也好,然而他费劲心血,只卜出十二卦凶字。
鹿鸣揉了揉心口,飞速的擦干净嘴角的血渍,生怕不言看出异样,站起身来的瞬间,大地震颤,天空轰鸣。
鹿鸣几乎站不稳当,踉跄了好几步,扶着桌子站住。
几乎同时,不言抱着阿平从屋里跑出来。
“怎么回事。”鹿鸣一时间分不清他是耗损心力太多脑子晕了,还是真的地震了。
不言道:“地动了,离房子树木远些。”
不言一手拉着鹿鸣,一手抱着阿平跑到了空旷之地。
大地震颤了三四次,堪堪停下,没将房屋震塌,就是将人吓得不轻,镇子上的人群也是一翻拥挤躁动,大半日不敢回家去。
然而就从这次开始,每隔七八日就要地动一次,幅度不大,也不曾造成什么伤亡,只是晃动几下。
时间一久镇子上的人也适应了这样的震动,从一开始的拼命奔逃到生死有命的各做各事。
鹿鸣午睡时躺在摇椅上,盯着日轨胡乱琢磨,竟然看见双日悬空,冥星北动,是灾星夺日的迹象!
鹿鸣腾的坐起来,眯起眼睛细看,确定他没看错。
接二连三的怪象,鹿鸣心里越发七上八下,买了一壶好酒去见大榕树。
他已许久不见大榕树了。
去的时候,大榕树正卷着叶子睡觉。
鹿鸣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大榕树的树根上。
酣睡的大榕树咂着酒味哈哈哈哈沉笑着醒了:“我眼睛还没睁开,就知道是小鹿来看我了。”
“榕树,你最近好吗。”
大榕树怔了一下,方才的高兴忽然消去了一半。
小鹿叫他榕树。
从前小鹿每次来,都会用手掌拍着他粗大的树干说“大榕树!大榕树!你快醒醒,不准睡觉了!”
这次却安静的叫他榕树。
大榕树忽然有些失落,就好像孩子突然从奶声奶气的叫“爹爹”改口成了“爹”,从“娘亲”改口成了“娘”那般。
大榕树舒展开枝叶,摇了摇树干:“我好的很,你好不好?”
“我……”鹿鸣没说完,话就吞回了肚子,满眼不可思议。
大榕树的叶子边缘竟然变成了枯败的黄色。
大榕树数百万年的伫立在这,通天晓地,叶子长青不枯,怎么会变成干黄色!
不信、怀疑、困惑,鹿鸣震惊的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说什么。
“你的叶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鹿鸣急迫的问他。
大榕树泰然悠闲:“我大限将至,自然会枯败。”
“大限将至?”鹿鸣一时听不懂这四个字了,“你不是天地永生吗?为什么会大限将至?!”
大榕树沉蔼的笑道:“你不也是永生之身吗,又怎么会长出那么多的白发。”
“我是因为……”鹿鸣说了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反正我不会永生了。”
大榕树用枝干的树叶轻轻抚摸着鹿鸣的后背:“永生其实一点也不好,我早在数万年就该死了,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他见面。我快要见到他了,也就快要死去了。好鹿儿,我心愿将了,你该为我高兴。”
“嗯……”
“鹿儿,回家去吧,最好什么事都不想,什么事都不要管,天地大劫将至,你一只小鹿,如何管得了那么许多。”
鹿鸣有预感:“究竟是什么大劫?最近人间频繁地动,我的炎儿也不知下落,我心里不安稳的很。”
“若我让你不要管阿炎,就此避世隐居,你会不会这样做。”
“当然不会!”鹿鸣说的斩钉截铁,“阿炎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的,我若能不管他,又何须养大他!”
鹿鸣道:“榕树,你能不能告诉我阿炎在哪。”
“我告诉了你,凭你如今也救不出他。”大榕树语气无奈,“只能沦陷了你自己。”
鹿鸣在大榕树面前站了许久,终究没再多问一个字,只道:“那我走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鹿鸣走了一步,又上前去张开手臂抱住大榕树,恳求他:“你……不要死在我前面,不然我会很难过。”
鹿鸣觉得他的心已经磋磨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的分离。
大榕树喉间莫名哽咽了一下。
他还是喜欢那个,会撒泼打滚让他泄露天机的小鹿。
鹿鸣往后撤着步子:“我真的走了。”
“等等。”大榕树叫住他,“你不再问一问了?”
鹿鸣摇头:“我从前诸多任性,总让你泄露天机,此番不想你难做了。我这次来也不是特地为了向你问什么,只是心里不安,想找你说说话。”
“问了如何,不问又如何,我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大榕树一语哽塞,心软道:“你伸出手来。”
鹿鸣伸出左手:“做什么。”
大榕树在鹿鸣左手画了一道咒符:“若你遇到危困,便用这道符咒脱身,到我身边来,我虽时限将至,却还没死,还能护住你。”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大榕树但笑不语,小鹿只养了阿炎几百年,都如此割舍不下,他给小鹿当了一千多年的爹爹,又怎么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小鹿在劫难逃。
“快回家去吧。”
鹿鸣握着手里的符咒,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见过大榕树后,鹿鸣心里好像真的安稳了许多。
就像在困苦无助时,见到父母那般,或许所有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可心却安定了下来。
这一年的冬天雪特别少,艳阳高照的日子格外多,鹿鸣躺在他那万年不变的摇椅上,失神的看他掌心的符咒。
大榕树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或许大榕树早就窥到了他的命运,只是不忍心告诉他吧?
不言煮上饭,蹭到鹿鸣身边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鹿鸣想起道:“今儿天气好,不如你去山下将我给你和阿平做的衣裳取来试试。”
不言藏不住笑:“你给我做衣裳了?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怕你耐不住性子等,收据就在我床头的橱子里,你去取来,穿上给我瞧瞧好不好看。”
“真的啊?”不言抱着鹿鸣用力亲了一口,“你下次早告诉我嘛,我日日去盯着他做!”
鹿鸣看他那没收过礼的样子,高兴的跟个小傻子似的。
“我这就去!”不言欢欢喜喜的往山下跑,生怕跑慢了店铺会关门似的。
马上就要新年了,原本该热热闹闹的,可镇子上的人们被隔三差五的大地动折磨的面容憔悴,个个无精打采,街上叫卖声都有气无力。
整条街上好像就不言乐呵呵的,格格不入。
不言取了个衣裳的功夫,大地动又来了,不言抱着衣裳差点一个踉跄栽进鱼贩子的水池里。
还好他反应快,不然新衣裳泡了鱼腥水就白做了!
不言珍惜的拍了拍包袱上蹭的灰,就听旁边的人哀叹:
“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前几天不是募捐了银钱,请法师上通神灵,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鬼知道,神佛估计都在天上打瞌睡,哪管得上我们!”
不言闷头往回走,幸亏没让小鹿来取,不然这些话进了他的耳朵,他头上的白发又要多上两根。
不言心里只想着快些回去换上新衣裳给小鹿看看。
方才他看了一眼,迫不及待的想要上身试穿。
然而远远的,不言就瞧着不对劲。
他跟鹿鸣住的地方,盘旋着许多的白蝶。
冬日里哪来的白蝴蝶,瞧着怪的很。
不言加快脚步,推门看到院子里的东西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阿平被一圈白蝶托举在半空,吓得放声大哭,而鹿鸣嘴边挂着血,手里攥着一截阿平的衣裳,按着胸口跌在台阶,面前是好大一滩血迹!
“鹿!”不言吓得到抽了一口气,将衣裳扔到了一边,跑过去扶鹿鸣。
一阵白蝶扇着翅膀飞扑到不言身上,蝶粉呛鼻,眼花缭乱的缠着不言,几乎将他裹了起来。
不言掩住口鼻,捏决将白蝶焚了个干净,再睁开眼时,鹿鸣跟阿平都不见踪影。
“阿平!鹿!”
“鹿!”
不言茫然四顾,只留下满院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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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不知道自己被丢在了哪。
他醒来时趴在黄沙一样的土地上,胸口隐隐作痛,鼻腔里好像都是白蝶的翅粉,吸不进咳不出。
鹿鸣踉跄着起身,头顶九日盘空,空气可见热浪,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吐出的都是凉气,好像随时都要虚脱晕厥过去。
鹿鸣游魂似的走着,周遭空无一人,阿平也不知所踪,处处了无生机。
但这地方他又好像似曾相识……
陡然间,鹿鸣在前方看到个少年的背影,双足陷在泥泞里,攥着拳,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寒意从脚底升起,鹿鸣双手满是冷汗。
这一切都跟他梦中没有差别。
鹿鸣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