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魔尊的纳魂鼎,并不足以困住他,若是能知晓前尘,为何不试一试。
澜止一步一步的走向影子,将手合在影子手上。
影子似乎露出了笑容,念出一句低沉的咒语。澜止竟奇迹般的听懂了这句古咒,跟着念出来。
纳魂鼎内顿时风云变幻,犹如时空回倒,到了他跟妖相遇那天。
那天的雨很大,妖被绑在定妖柱上,雨水冲刷过淋漓的伤口,变成红色血水,妖的头发被人剪得参差不齐,淋了雨之后越发狼狈的贴在脸上。
可妖顾不得疼痛和狼狈,一下一下的舔抿着嘴唇上的雨水解渴。
年幼的他抱着刚采的草药往家里跑,被那只妖吸引了目光,迈着短腿爬到锁妖柱上,想把伞给妖遮雨。
妖涩哑的声音说:“你挡了我喝水。”
“你想喝水吗?”他摘下背在身上的小水囊,踩在石头上踮起脚给妖喂水。
妖透过淋湿的头发看他,那双眼睛很亮,很好看。
从那以后他时常给妖送水,送饭,还会给妖吃些止痛止血的草药,可他还是不忍心妖一直这样受苦。
他去求了一位师父,学了一道解身咒,兴冲冲的回来对着铁锁念咒,试了几天铁锁都没有反应,妖也劝他不要白费力气。
可他固执的每天对着铁锁念咒语,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他竟然真的误打误撞,解开了妖的锁链。
那只妖被锁了太久,手脚根本没法用,在地上跪了很久都站不起来。
他跑回家拿了毛巾跟衣裳,给妖擦脸束发。
他说毛巾是新的,衣服也是他卖草药攒钱买的,虽然布料不是很好,可比他身上那件好多了。
妖好像对着他笑了一下。
他用手指撩开妖挡在眼前的头发。
澜止的心随着前世的自己骤然缩了一下,目不转睛的盯着头发后面的那张脸。
发丝被一双小手整理到后面,露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澜止呼吸一窒,认真仔细的看那张熟悉脸,是他!就是那只鹿!
前世的他给妖擦脸,妖便乖乖的让他擦。
他捧起妖干干净净了的脸:“你好漂亮。”
妖笑了笑。
他问妖:“你叫什么名字。”
妖摇了摇头。
他奇怪道:“没有名字?还是不能说?”
妖还是摇头。
妖不想说,男孩也不问了,自我介绍道:“我叫……”
妖捂住了他的嘴:“也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男孩不高兴的鼓着嘴。
妖说:“我会报答你。”
“可我不用你报答我。”
“不行。若是不报,你会跟我有纠缠。”妖用干瘦却依然好看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我会庇护你此世,心想事成。你无需记得我,也不必找我。”
然后妖驱动咒决,让他忘记了有关自己的所有音容相貌。
等到他再睁开眼,妖已经不见了。
从那日起,他好像真的有神相助,他想找的草药,会出现在他附近,想欺负他的人会先受到惩罚。
他的母亲遭山贼屠杀,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抱在怀里。他以为自己也死定了,可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那些山贼竟然全都死了。
前世的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如今的澜止以局外人的身份再看,看到一只捏了隐身决的鹿妖一直跟在他身边。
他想要的草药,妖会帮他找到,欺负他的人,妖会帮他教训,那些山贼,也是妖杀的。
他剃度当了小和尚,鹿妖也没有离开。
他想做的善事,鹿妖会暗中相助,他想修金身,鹿妖去替他找藏经,积功德,在别人看来,他这一生真可谓是一生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可于他自己,他每天都在希望中醒来,失望中睡去。
他盼着有一天睡醒的时候,妖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以为多做善事就能与妖相见,他以为修成金身就能与妖相见,他从日出等到日落,结果只是失魂落魄的再盼明日。
明日复明日,他的余生有多长,他就盼了多久。
可如今他才知道,那苦盼的只妖日日在他身边,却又从未出现。
直到他圆寂的那一天,鹿妖如释重负,离开他身边,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了奈何桥,在往生门见到孟婆,迟迟不肯喝下孟婆汤。
他问孟婆:“如何才能记住前尘。”
孟婆说:“前尘无用,不必记。”
他说:“可我很想找到他。”
孟婆问:“找到谁。”
他如鲠在喉,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妖的模样,不知道妖的名字,就算一直记得他,又去哪里找到他呢。
孟婆把汤递给他:“好孩子,你跟他的缘分尽了,你施恩给他,他还你一世无忧,已经两清了。”
孟婆苦口婆心:“就算你非要记得,也不会相遇的,无缘不相遇,何必自讨苦吃呢。”
“不。”他固执的不肯喝,也不肯忘。
他求孟婆告诉他,如何才能相遇,如何才能生缘。
孟婆跟他说,他跟那只妖是宿世无缘的命局,如果非要强求,要以金身发宏愿,但结果如何也不能预料。
金身难修,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妖赌上金身。孟婆以为这回他总该老老实实喝下孟婆汤,轮回转世了。
没想到,他当真虔诚跪下,合掌身前,向天发愿。
陈愿三次,天不应他。
于是他又拜求第四次,三跪九叩,非要天应他:
“往事前尘不愿弃,五浊八苦缠我身,弟子悟道不破,诚心拜上。”
“弟子以佛心虔诚发愿,若来世得续前缘,甘愿,碎尽金佛身,死于寿未终,以微薄之身,祭献天地,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天应所求,此誓无违。”
他虔诚又固执的叩首三次,举头望天,寂寂无声。
就当他以为天仍不应他,要拜第五次的时候,金光泼洒而下,半个地府都被金光所明。
诸鬼称奇,阎罗神官皆赶来参拜。
金光落上他的衣襟,将他与妖的记忆藏入了自由之境,准许他带着部分记忆往生。
天应,愿成。
于是他心满意足的跳入往生镜,成了澜止。
但记忆好像没有结束,在上一世的深处,还藏着更深的记忆。
澜止正要往里走,就听见鹿鸣叫他:“澜止!”
澜止回头,发现鹿鸣竟折返进了纳魂鼎,鹿鸣自然也看见了漫天的回忆,知道他记起了上一世,也破了他的障眼法。
“我以为你死在纳魂鼎里了!快跟我出去!”鹿鸣气哄哄的拉着澜止往外走。
澜止回头望向记忆的更深处,还没来得及进去看就被鹿鸣拖出了纳魂鼎。
澜止平安走出纳魂鼎,望凌峰的宝贝也该物归原主。
青云厚不情不愿的跟两人道谢之后,让人收起了纳魂鼎,收拾东西准备回望凌峰。
折腾了一阵,鹿鸣也累了,跟在澜止后头回房间,打算补个大觉,两人在门口遇见了早就在等他们的青时。
青时看了眼澜止,澜止礼貌的点了点头,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青时分明看见澜止进了纳魂鼎,但澜止好像并没有恢复天界的记忆。
青时对澜止道:“我想跟鹿鸣单独说几句话。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他。”
听了最后一句,澜止才点头放鹿鸣去。
青时跟鹿鸣到人少处说话,青时的表情跟青云厚如出一辙,撇着嘴,一幅不想跟他好好说话,但是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的模样:“他没想起自己是谁。”
“没有。我把他拖回来了,他跟你不一样,他既然要修佛道,从前那些前尘对他有害无益。”
“算你有良心。”
鹿鸣:“……我何时没良心了。”
青时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刚才看见没,魔尊从纳魂鼎逃了。”
鹿鸣见了奇事,青时竟然能好好跟他说这么多话了:“看见了,怎么了。”
青时皱起眉头:“你没听过魔尊再世的预言吗?魔尊意识觉醒,证明预言不假。”
鹿鸣:“我知道啊,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青时想敲破他的头:“魔尊是洪荒时诞生的大魔头,他若复活,会破天而出,带来灾难,还会毁掉六界!唯一能拯救六界的人就是战神冷无尘。”
鹿鸣噗嗤笑出来:“青时小姐,人间的话本子你还是少看。”
“首先,魔尊把六界毁了,整个六界就会变成巨大的虚无熔炉,跟无间地狱无异。他要是这么喜欢一个人活在虚无里,在无间地狱里待着不就好了,费那么大劲跑出来干什么呢。所以我个人觉得,说魔尊要灭六界,这一点就很经不起推敲。”
“第二,”鹿鸣伸出两个修长的手指头,“冷无尘跟魔尊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成了命定的救世之人。万物相生相克,或有傍倚相生的缘分,或有爱恨情仇的牵扯,没有无缘无故的生与克。”
“魔尊逍遥那会,洪荒初开,十八星宿都还没凑齐,冷无尘的爹娘都还没生出来,他能跟魔尊牵扯上什么关系,可见这个预言早就口口相传,传的面目全非,不准了。”
鹿鸣絮絮叨叨跟老和尚念经似的,什么生与克,缘分爱恨,青时听得脑袋里嗡嗡响,气得想跟他吵架:“你别跟我胡扯八扯!”
鹿鸣:“哦。”
青时使劲忍着性子:“天机石预言过,魔尊现世,战神救世。冷无尘就是战神,战神就是冷无尘,天机石不会错!”
鹿鸣抱胸靠在窗沿上:“好好,我不跟你争。”
青时提醒道:“为了六界的安稳,别阻他修行,让冷无尘顺利归位。不然天界众神不会放过你。”
鹿鸣失笑:“我何时阻过他?你们天界冤枉起人来真是不得了。”
“那最好。”
鹿鸣好笑道:“不过你们天界也挺有意思的,上千年了,就出了冷无尘一个战神?冷无尘舍弃道身之后,战神之位空悬了几百年,你们天界不是赶紧封下一任战神,还抱着人家冷无尘的大腿不放。”
“你……”青时瞪着鹿鸣咬牙,“天界先战神渠深扬名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出生没有呢!天界历代英雄数不胜数!谁又说天界没有下一任战神了,很快就会有!”
青时握着她袖子里的短剑走了。
鹿鸣笑了几声,慢悠悠的回房间去,澜止还在等他。
澜止看鹿鸣眉开眼笑的:“聊的不错?”
“还行,我把她气走了。”鹿鸣想起她那吃瘪的模样就想笑,“她病了之后,脾气好了很多啊,要是平时,她该出鞭子了。”
澜止轻轻一笑:“既然跟她聊完了,就跟我聊一聊吧。”
鹿鸣尚未察觉不妥:“你也要跟我聊?”
“嗯,而且要好好聊。”澜止从袖子里不紧不慢的拿出一把戒尺,不知道他从哪里淘来的,两指宽,半臂长,握在他手里正合适。
鹿鸣屁股有点坐不住了:“还是改日聊吧……我有点困。”
澜止道:“我等你睡醒。”
鹿鸣:“……”
澜止似乎猜到了鹿鸣要找许多借口:“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鹿鸣撇嘴:“哪敢有什么要求,我突然不困了。你想怎么样……”
澜止好似叹了口气,问他:“为什么骗我。”
“我……我哪想到你能恢复前世的记忆。我要早知道你会恢复记忆,我肯定就不骗了。”
澜止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把强词夺理的话,讲的这样理直气壮。
澜止平淡道:“那你把衣服解了,去趴好吧。”
鹿鸣:“??”
澜止说的好像让他去喝杯茶一样!
澜止:“我们说好的,如果你骗我,我要打你,用戒尺。”
鹿鸣嘴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