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被镇在法器中带回了大悲寺。
大殿内,鹿鸣腰上缠着玄铁链,被锁在金佛旁的红柱上。
伏魔经低声回荡在金佛大殿,二十八个沙弥阖着眼,手持木鱼,嘴唇开开合合的念着经咒。
鹿鸣垂眼靠在红柱上,并不觉得这些经咒让他难受。
经文诵了两个时辰,直到大和尚和净观带着一众弟子走进殿内,经声方止。
领头的大和尚身材高大魁梧,手里拿着禅杖,粗眉厚唇,戾气颇重,是大悲寺现在的掌事师兄。
大悲寺的住持师父闭关后,一直是大和尚道承暂代住持之职。
鹿鸣抬了抬眼,他认得,方才打伤他的就是这个大和尚。
“妖魔,还不快快认罪伏法!”大和尚厉声喝指。
“我不是魔。”
大和尚冷嗤:“这世间难道有妖魔自称是妖魔,恶人承认自己是恶人?”
“我若是魔,寺中的伏魔经念了两个时辰,我为何毫发无损?”鹿鸣抬眸看向净观。
就连净观也让他这话问住了。
若是寻常魔头,就算不痛的死去活来,也不可能泰然自若的坐在那,跟没事人一般。
大和尚不屑的鼻嗤:“师弟,魔最会狡辩,他杀了山脚下祖孙两人,是你亲眼所见,你可莫要昏了头,被他三言两语就哄骗过去!”
“我从未杀人!”鹿鸣争辩道,“当时我与那魔交手,他钻进我体内,占了我的身,如今不知逃到哪儿去了,你们抓着我毫无用处,不如多布些罗网,好将真正的魔头捕获!”
“巧言令色,贼喊捉贼!”大和尚怒目一瞪,“师弟,这魔道行高深,不惧经咒,师兄弟中你道行最深,你用师父授你的伏魔咒决,让他现出原形!看他还有何话狡辩!”
鹿鸣眸光一直落在净观身上:“你若不信,就来试一试。”
净观俯身蹲到鹿鸣身边,并指点上他的眉心,将一道强劲的咒决沿着他的经脉注入。
若他不是魔,对这道咒决不会有任何反应。
鹿鸣自信不会被咒决所伤,却没想到这道咒决沿着他的大小经脉游走,行至肋骨附近,好似遇到了症结一般行走不动。
骨上猛然一阵生疼,像是被刀子剜去了一块,鹿鸣猝不及防的低呼一声,不得不闭上眼忍痛。
净观收回术法,疑惑的看着沁出汗来的鹿妖。
寺中僧人立刻防备起来。
大和尚当即喝道:“魔族余孽!”
“不是!”鹿鸣惊慌的抬起眼来,怎会如此?
他怎么会对一道降魔咒有反应。
这不可能。
“不是……真的不是!你信我!”鹿鸣用力握住了净观的手腕,“一定是那魔藏在了我体内,我不是魔!”
净观垂着眼,这只鹿妖的眼睛清澈的好似一汪明泉,虽然被咒决所伤,却仍没有一丝魔性。
很是奇怪。
“还在狡辩!”大和尚眦目欲裂,鹿妖楚楚可怜的这个样子,握着净观的手腕不放,分明就是露馅了还不死心,在魅惑净观!
大和尚掌中化出五枚降魔钉:“妖魔,还敢用这些伎俩算计人心!”
降魔钉破空飞向鹿鸣,鹿鸣眼中一紧,做好了忍痛的准备。
想象中彻骨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净观抬手挡住了降魔钉,将降魔钉收回了掌中。
“师兄,事情尚未查明,还不能下定论。”
“还有哪里没有查明?方才他的反应,分明被咒决所伤,你没瞧见吗!”大和尚脸色气的通红。
净观微微侧头,看向鹿鸣:“可他并没有现出魔性。”
“你……你何必如此较真!他用魔障杀人,你亲眼所见,如今又被你的咒决所伤,足以证明他是魔无疑!”
净观语气平和,气势却与之抗衡:“可若他真的只是被妖魔占身,岂不是错冤好人。”
大和尚双眼含着怒火,紧咬着牙关:“净观,你为何要护着这只妖魔。就算他不是魔,也是只妖!”
净观反倒谦恭平和,毫无偏私:“师兄,他若是妖魔,我便是亲手钉入降魔钉也使得,可若他只是妖,身上又无罪业,理应宽恕。恶妖当诛,善妖当恕,天道如此。”
大和尚让净观气得嘴唇抽搐,嗫嚅几下说不出话,愤恨的跨步离去。
大和尚走后,殿内安静了许多。
鹿鸣深长的望着他:“多谢。”
“不必谢我,我所说的只是事实,我只信眼前的事实。”净观脸上的神色没有改变,如刚才一般淡淡的,平静道,
“若你真的是妖魔,只是谎言骗我,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我信你会查明,我等你查明。”鹿鸣浅浅的弯起嘴角,他的澜止虽然转世了,可并没有如那些人一般,随意的冤枉人。
诵经声又响起来,一直到天明。
大悲寺捕获邪魔的消息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
城中民愤沸腾,要将妖魔千刀万剐。
沙弥跑去向大和尚禀报:“道承师兄,城下百姓闹上了大悲寺,要亲眼看妖魔处刑,如今呼声鼎沸,如何是好?”
大和尚手持念珠,冷声道:“既然民愤难平,就将妖魔拉出去游街示众,先平民愤,让大家安心。”
“这……”沙弥面有难色,“可需要跟净观师兄说一声么?”
“不必管他!”说起净观,他就来气,“他不在寺中,去给妖魔查真相去了!按我说的去做!”
殿内,红烛已尽。
鹿鸣在大殿内听了一晚上的降魔经,靠在红柱上昏昏欲睡,膝盖上猛烈的剧痛将他唤醒过来。
他猛然睁开眼,冷汗频下,见自己膝盖上被钉了两根降魔钉,渗出的血迹染红一片衣衫。
鹿鸣抬眸对上大和尚怒极的双眼。
这妖魔竟在金佛下,靠在红柱上呼呼大睡!
到底是来受过的,还是来享福的!
一个妖魔睡得这般舒服,简直是对大悲寺众人的讥讽!
大和尚给旁边的沙弥使了个眼色,立即便有人上前,在鹿鸣脖颈上铐上玄铁项圈,好似一条铁制的狗绳。
另外两个沙弥脱去了他的鞋袜,在他纤细的脚腕上戴着厚重的镣铐,再捆住双手。
他如今是全城的罪人,罪人是没资格穿鞋袜的。
大和尚冷眼看着:“捆紧些,勒破皮肉不要紧,不能让他趁机跑了。”
沙弥便又加重了力道,几乎将鹿鸣的双手勒的无法过血。
鹿鸣痛的气息不稳:“你这样对我,澜止知道么。”
“一只妖魔,千刀万剐亦不足惜!”
鹿鸣从没想过自己就这样带到了大街上。
他的双手被紧缚着,脖颈、腰、足,全都带着锁链镣铐,只他脚上的玄铁链有几十斤重。
双膝更是不堪重负。
他赤着脚踩在地上,膝盖上流出的血淌到脚上,每一步都如踩刀尖,深一脚浅一脚的被人拖着,冷汗一层一层的往外冒,很快便湿透了衣裳。
路旁的百姓却看得激昂振奋。
妖魔脸上越痛苦,越让人兴奋!
杀千刀的恶魔,害了那么多人,总算落网了!
全城上下终于不必再紧闭门窗,战战兢兢!
杀了这个魔头!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还有不少百姓抱着家中的牌位出来看他游行,激动的涕泪四下,高声哭喊着:“爹,您看呐,杀您的恶魔伏法了!您得以瞑目了!”
欢呼呐喊声响彻街道。
瘦高的男子拿着手腕粗的棍子,战战兢兢的靠近他,猛的一下敲在鹿鸣膝窝上!
鹿鸣本就站不稳当,此刻更是面色痛苦的跪在地上,血和泥混成一团粘在他流血的膝骨上,狼狈不堪。
男子握着棍子癫狂的又哭又笑:“他得意不起来了!哈哈哈哈!他杀了我儿子!”
“我儿子才三岁,三岁!你还我儿子的命!你还我儿子的命!”
鹿鸣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脸上汗如水泼:“不是我杀的……”
越来越多的人大着胆子上前,棍棒如雨落下,失血和疼痛让他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你还不肯反抗。”
鹿鸣费力的抬起头,寻找是谁在跟他说话。
“你只需用一个小小的咒决,就能把他们全部杀了!”
“我赐予你的力量,你为什么不肯用。”
“他们无知,愚蠢!他们折磨你,欺负你,就该全部死绝!”
显然旁人并没听见有人说话,只有他听见了。
是谁。
鹿鸣忽然觉得自己体内不可控制的流窜起一股魔气,他眼前隐约弥漫起黑障,是入魔的前兆。
他赶紧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咒决。
而那道声音却还如影随形:
“为什么不还手,他们该死!”
“你只要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逃脱,什么玄铁,什么符咒,对你来说,不过轻而易举的事!”
鹿鸣紧闭着眼。
够了!
够了!!!
鹿鸣在心底朝那人嘶吼:离开我的身体,你还嫌将我害的不够惨!!
这些苦,本不该是他来吃,他落此无妄之灾,都是这魔害的!
这魔却还想要拉他一同堕落!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缠着他!
他不是魔,也不想成魔!
鹿鸣的手指在地上抓出指痕,陡然间,一股柔和的力道把所有落在他身上的棍棒都弹开,一众人好似被春风推了一下,纷纷向后退去。
放在鹿鸣心口的十八子温温的暖着他的胸腔,清柔的气息抚过他的双膝,难忍的疼好像舒服了许多,在他体内流窜的魔气也跟着消散不见。
鹿鸣额头脖颈都沁满了汗珠,费力的撑起身来。
澜止……是澜止么。
鹿鸣在人群中找着想见的人影,澜止查明真相,来解救他了……
他着急的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找到想见的人,只看到一张张惊恐的脸。
大悲寺的和尚眼疾手快的将几张黄符贴到他身上,警戒的捏起决,还以为他要大发魔性。
大和尚高声安抚众人:“不要怕!他中了降魔钉,跑不了!”
鹿鸣瘫坐在地上,他何止跑不了,两根降魔钉在膝上,他站起来都费劲。
见他并没有什么魔性显露,沙弥才又拽着铁链要拖他回大悲寺。
鹿鸣站了几次都站不起来:“走不得了……”
“莫要装模作样。”大和尚扯着鹿鸣的衣裳把他拎起来,硬是让人连拖带拽的把人牵回了大悲寺。
净观奔波查访了大半日,回来便见这只鹿伤痕累累趴在了地上。
鹿妖腰上依旧缠着铁链,锁在金佛殿的红柱上,只是浑身全都湿透了,不知是掉进了水里,还是汗湿的。
他难以置信的走近,昨夜,这鹿分明还好好的。
那鹿听见有人来了,睁开一道眼缝,恍惚间欣喜的抬手抓住他的袖子:“澜止,你回来了……”
他想对澜止笑一下,可又笑的不好看:“我身上好痛……你抱抱我……”
“抱抱我吧……”
作者有话说
更晚了,报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