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门窗訇然关闭。
移形瞬影间,鹿鸣抓住净观的手腕,推着他向后倾倒。
鹿妖的身量比净观想象中还要轻,哪怕完全压在身上,净观也不觉得很重。
他只是一只小鹿罢了。
此刻小鹿的脸就近在咫尺,他的呼吸,他的颤抖,都清晰的传递给净观。
哪怕被困于牢笼许久,鹿鸣身上也没有腥臭味,依旧是淡淡的香味。
像清水莲花,只是沾了些泥土。
小鹿微凉的鼻尖碰上净观的鼻尖,只是轻轻一下,净观瞬间睁大双眼,全身酥|麻的颤了一下。
紧跟着,一双温柔旖旎的唇便贴了上来。
似乎能咬出水来。
软,嫩,挠的人心痒,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吃一口尝尝。
净观心口疯狂的跳动起来,他忍无可忍的奋力挣扎,想要甩开鹿鸣的桎梏。
鹿鸣立刻绞住了净观的双腿,紧紧地压着他的手腕,低声命令:“别动。”
“你不是要渡化我么。”鹿鸣用指腹触摸着净观的眉眼,“就在佛陀的眼下渡化,让他看着你的功德。”
鹿鸣反手点亮了大殿内的所有灯火,把金佛殿照的通明。
黑夜是一种遮|羞的掩饰色。
他不要掩饰,就要净观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的佛,守着他的戒,跟他欢好。
净观痛恨的瞪着鹿鸣,用上力气挣开鹿鸣的手腕,想要把这只不知羞耻的鹿从身上扔下去!
“我让你别动!”鹿鸣如同一只即将躁怒的小兽,眼眸微沉,反手将一枚降魔钉钉进了净观右手的手腕。
一声穿破骨血的闷响,净观的手腕被钉在地面。
剧烈的痛感从手腕蔓延而来,净观不得不闭上眼忍耐,感觉像是一条有毒的蛇从手腕逆着血流而来,一口咬在了他心上。
净观没想过降魔钉穿透身体会是这样的感觉。
他把降魔钉刺进鹿妖心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痛么。
鹿妖心口上那道结痂的伤痕此刻变得格外刺目,让他无法直视。
鹿鸣用五指扣住净观的五指,十指紧握,净观平日里常戴的那串佛珠此刻便缠在两人的手腕上,把两人紧扣的双手绑在一起,缠绵悱恻。
“够了……”净观紧咬着牙,他身体的变化让他觉得耻辱无比!
在金佛眼下,他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如此!
鹿鸣笑了一声,再次俯下身去亲吻他,净观紧抿着唇,偏开头躲开,无比抗拒鹿鸣的靠近。
鹿鸣一只手捏住了净观的脸,指尖用足力气,将他脸颊都捏的陷下去,不让他躲避,用力的深吻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还差得远!
金佛殿彻夜灯火通亮。
第二日前来禅坐念经的僧人推开门,便看到这奇耻无比的一幕。
鹿妖坐在地上整理着衣裳,神色泰然的抬眼看他。
一向谨守戒律、规行矩步的净观师兄,此刻竟衣不蔽体的躺在地上,双手被降魔钉钉在了地上,身上痕迹斑斑,肩背上甚至被人恶狠狠的咬下肉来。
地上是散落一地的佛珠。
气味钻进鼻子里,满地狼藉,明晃晃的昭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
净观闭着双眼,被一众师弟这样看到这番场景,倒不如让鹿妖一掌打死他来的痛快!
一众僧人站在门外不敢入内。
他们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净观师兄真的被魔……
鹿鸣轻抚上净观的脸,魅惑的挑起笑来,又在他嘴上印了个吻,向佛寺所有人昭示他们的关系。
就是他们看到的那样,他们高高在上的净观师兄跟妖魔做了苟且之事。
僧人只好去请道承大师兄和闭关的师父。
可如今的道承,已然是个半癫的疯子,看到眼前这一幕疯狂着要杀鹿鸣。
鹿鸣没有躲闪,只问他:“你要杀我吗。”
道承的手到了鹿鸣跟前又堪堪停下。
他不舍得杀鹿鸣,他已然中了鹿鸣的邪魔。
他怎会变得如此!
道承仰头看着高处的金佛,崩溃的大笑起来:“师弟,你记住,我是妖魔害死的!”
说罢,道承一头撞死在了金佛殿。
净观听见了头骨碎裂的声音,眦目欲裂的看向鹿鸣。
鹿鸣却并未将他的神色放在心上:“瞪我做什么,不是我叫他去死的。”
净观溃然的想挣脱,可那两枚钉子将他死死的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寺中上下都没了主心骨,大悲寺中闭关已久的禅师方丈总算露了面。
“师父来了,师父来了!”
方丈被几个弟子搀扶而来。
自从十几年前,住持方丈就闭关自修,今日寺中遭蒙劫难才第一次出关。
方丈看到被钉在地上的净观,大惊失色,抬手解了净观身上的降魔钉。
净观久不见师父,没想到师父出关,竟是这样与他相见。
“师父……”净观跪在地上,无地自容!
鹿鸣倒是有些震惊,方丈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可走起路来却老态龙钟。
而他那张脸,鹿鸣熟悉无比,竟与斗武大帝长得一模一样!
凡人不可生神明相,鹿鸣定睛细看,所谓住持方丈,竟是斗武大帝下凡的一片影子。
鹿鸣心智聪慧,片刻便想通了因果关窍。
他一直疑惑,澜止分明魂飞魄散了,是谁为他重塑肉身。
原来是冷无尘的恩师斗武大帝。
斗武大帝违逆天道,助澜止重生转世,想必遭了不轻的天谴,于是便将重生后的净观暂且送入佛寺,只留了一道自己的影子在凡间教净观修行,想等到自身痊愈,再寻机会助他渡劫飞升,再列仙班。
鹿鸣看着眼前这喘气都费劲的影子,此刻斗武大帝的真身也虚弱无比,竟连凡间的影子都无力维持。
好厉害的天罚,连斗武大帝这样的道行都被伤成这样。
鹿鸣感慨师徒情深之时,又觉得可笑无比。
难怪从他进入佛寺的那一刻,就觉得这寺中的和尚不像和尚,个个六根不净,原来源头出在这里。
他们的师父,就不是高僧,又如何能教好徒弟。
方丈气的发抖,指着鹿鸣质问:“你一次次的害我徒儿,安的什么心!他本是天界战神,为了你毁去道身,堕入凡尘,落的魂飞魄散!如今我终于将他引上正轨,你却又害他如此!”
“可恶至极!可恶至极!!”方丈挥起禅杖,招招致命,要将鹿鸣置于死地。
鹿鸣跟方丈缠斗,身影交错,步步带风,眨眼间已过数招。
净观在一旁揪心的看着两人,他师父身体一向虚弱,如何斗得过妖魔!
净观踉跄起身,想从中阻拦:“师父……你莫与他纠缠了!”
方丈却毫不理会,一心要处死这只阻碍冷无尘修行的鹿妖。
只要鹿妖活着,冷无尘将一直困在红尘,无法超脱!
两人一掌对上,爆出强劲的威力,震得寺中人都往后退去,道行浅的已然咳血昏厥。
鹿鸣眼眸黑气隐现,将方丈打出数米,方丈重摔在地上,按着胸口却吐不出血来,阂目化成烟雾散去。
净观飞扑出去,按着空空如也的地面,诧然回头对上鹿鸣。
鹿鸣走出金佛大殿,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自从他被抓回佛寺,日日困于方寸之地,受尽苦痛折磨,已许久没见过这样刺眼的日光。
净观胸口剧烈的起伏,他传道受业的恩师,亲如手足的师兄,在一日之内尽数丧命。
他满脑子都是道承曾经跟他说过的话,鹿妖刚入寺中时,道承师兄就说过让他杀了鹿妖。
那时他不信鹿妖是魔,处处宽纵,害惨了自己,更害死了无数师兄弟。
都是他的错。
净观怒恨的对上鹿鸣的双眼:“你难道要把寺中的人杀完才算完吗!”
鹿鸣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犯口戒。人间五毒,贪嗔痴慢疑,你这样愤怒,是中了嗔毒,还如何修行悟道。”
净观可笑的笑出声:“你迫我佛前破戒,我难道还畏惧什么人间五毒。”
“你想让他们都活命吗。”鹿鸣淡漠的逡巡着那些怯怯的僧人,他只需要弹指,便可要了这些人的命。
净观双手攥的骨节发白:“你想如何。”
“我给你两个选择。”鹿鸣缓步的走到他跟前,“你将澜止的婚书还我,我就此隐居,再不问世,你是死,是活,是飞升还是转世,我都不再与你相见。”
净观唇抿一线,那张淫词婚书他已然烧了,如何还能还给他。
鹿鸣哼笑了一声:“你若还不回来,便做我的奴仆,一生服侍我。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若是两样我都不答应呢。”
鹿鸣敛起笑容,双瞳漆黑:“那我今日就掀了这狗屁的佛寺,屠尽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假和尚。”
净观看向他那群师兄弟,如今鹿妖成魔,就连他们的师父都对抗不过,他们又如何抵抗得了。
鹿鸣摊开掌心,浮出一道咒枷递到净观眼前:“你愿意吗。”
“我跟你走,你便放过他们。”净观盯着鹿鸣,“我凭何信你。”
“我若食言,五雷诛顶。”
修道之人不同于非常人,不能随意起誓。
鹿鸣起了重誓,净观才信了他的话,把手掌按在了鹿鸣手上。
咒枷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身体,化成两道刺青,如镣铐般浮现在净观的脚腕,是魔界的咒文,能够封锁他周身的道行法术。
“跪下。”鹿鸣淡淡的命令他。
净观垂眼站了片刻,终究当着寺中众僧的面,跪了下去。
“师兄!”小和尚哭腔的扑上去,想把净观搀扶起来。
给妖魔下跪,奇耻大辱!
君子宁可杀,不可辱!
“师兄,我们大不了就跟他拼了!”
“就是,师兄,你快起来啊!他是杀人的妖魔,你怎么能跪在他脚下!”
净观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哪怕跪着,也跪的笔直:“退下。”
“师兄……”
“全都退下!”
净观抬头看着鹿鸣,是他错纵了鹿妖,酿成今日之祸,他没有能力保全师父和师兄,若是将所有师弟的性命都赔上,他还如何有脸活在这世上。
“你们留在寺中好好修行就是,不必因我难过。”净观抬眼看那只鹿妖,“此事因我而起,也该因我而终。”
鹿鸣淡笑了一下,将指尖按上自己心口,取了一滴心头血出来,点在了净观的眼尾处。
犹如红色泪痣一般,但比泪痣更加鲜艳动人。
“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鹿鸣垂眼看着他。
不管甘心不甘心,情愿不情愿,都是他的人了。
鹿鸣不觉得高兴,只觉得心里很空,不知道如何才能填满。
他转身面向殿中金佛,竟见金佛垂泪。
鹿鸣自嘲的笑了一声,他也曾自由往来极乐净土,修过一颗禅心。
可如今,禅心寂,佛身灭,坠入魔道万劫不复,如何能让人不痛心。
他捏决带走了净观,大悲寺哭腔一片。
“师兄!!”
净观师兄这一去,大抵是凶多吉少,再无相见之期。
大悲寺中沉寂下来,好似顷刻之间,寺中人就散尽了似的,只剩清风拂落叶。
鹿鸣有些恍惚,感觉在佛寺这些日子好像过了千百年一般,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世事春秋。
鹿鸣思来想去,还是带净观回了他跟澜止的山间小筑。
“你来过这里吗,这里叫蹉跎山。”鹿鸣走在前头,净观跟在他后头。
净观没回答,自从离开佛寺,他就没有跟鹿鸣说过话。
鹿鸣没听见回应,便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取回的十八子,自顾自的说:“其实这里以前不叫蹉跎山,是澜止取的,他说能跟喜欢的人一起蹉跎岁月,是很美好的事。”
鹿鸣推开门,因为久无人住,已落满了灰尘。
以鹿鸣如今的术法,捏个决就能把屋子清理干净,可他却想跟净观一起动手清扫,就像从前跟澜止那般。
“跟我一起把屋子整理干净。”鹿鸣发了话,净观也不应声,垂着眼去打水做活,清扫房间。
他时刻谨记着,如今他是鹿鸣的阶下囚。
净观打水的样子跟澜止很像,鹿鸣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净观抵触的别开头,不让鹿鸣碰他。
“不准躲。”鹿鸣下达命令,净观便不再躲,竭力的忍着,让鹿鸣把手摸到他脸上。
他虽忍着不躲,眼里却都是嫌恶痛恨,恶心抵触。
“摸一下而已,这般宁死不屈做什么。”鹿鸣捏着净观的脸,迫他看着自己,“和尚,我跟你打个赌如何,你会爱上我。”
“绝无可能。”
净观离开佛寺与他说的第一句话,绝无可能。
“你若动心,便算输了。”鹿鸣道,“你若输了,下一世,还要与我在一起。”
“我这一世便会杀了你,何须来世。”
鹿鸣无言相对,过了好半晌才道:“也好。”
净观不再理会他,继续打水做活,把里外打扫干净,晚上便念经诵佛,为师兄和师父超度。
其实鹿鸣很想告诉他,道承真的不是他杀的,是他无法面对自己破戒自戕而死,很快就能转世。
他的师父,也根本没有死。
神佛皆有化身三千,那个老方丈不过就是斗武大帝三千化身中的一道影子,真正的斗武大帝被天谴所伤,此刻应该还在仙界闭关自修。
不过鹿鸣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解释,就算解释了,净观也不会信,净观这个人只信眼见为实。
既然净观要恨,就恨的彻底些好了。
爱也好,恨也罢,他都要净观彻骨铭心,永不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