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转身回了房间,淡淡的留下一声:“进来陪我。”
正在念经的净观停下了手中的念珠,微微睁开眼,盘膝坐在原处,没有挪动的意思,无声抗拒。
鹿鸣在床上坐了许久,也不见净观进屋,便赤着脚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件素白的里衣。
他撩开门上的挡帘,看向不动如钟的净观:“你不愿意。”
净观低垂着眼,手中紧握着他那串佛珠,嘴唇抿成薄薄一道,没有说话。
他是出家人,虽沦落为奴,可并未还俗。
清规戒律,他字字铭记在心,若鹿妖非要逼他行那些苟且污浊的事,对他而言是极大的羞辱。
与其沦为妖魔掌中的肆意凌辱的玩物,还不如立即咬舌自尽。
净观牙关紧咬,只差把厌恶两个大字写在脑门上,鹿鸣怎么会看不出。
鹿鸣一语戳破道:“你莫要想着寻死,如今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死,你才能死。你这一刻咬舌,下一刻我便返回大悲寺,里头所有的人都活不到天亮,连你寺中的鸟雀,我都要杀干净泄恨。”
净观双手骤然紧攥,痛恨至极的抬眼瞪着他,像是要把双眼化为利刃,将眼前的妖魔千刀万剐。
鹿鸣迎着他恨极的目光走过去,弯起指节,勾住净观手中的佛珠,缓缓将那串珠子从他手中抽出,看都没看,松手仍在了地上。
稍微往前走了一步,鹿鸣的脚掌便踩在了净观的佛珠上。
鹿鸣脚踝纤细,肌如暖玉,脚下的佛珠都好似格外美妙了起来。
这样一副极美的画面,对净观来说,却是狠狠的践踏。
鹿鸣捏着净观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自己,低头吻上去。
净观紧抿着唇,任鹿鸣如何吻他,都打不开他的齿关,身体紧绷的像是在受刑。
“张开嘴。”鹿鸣命令他。
净观梗着脖子不做回应。
鹿鸣一巴掌打在净观脸上,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把他的头狠狠打向一侧,又一次命令:“张嘴。”
净观见鹿鸣动气,反倒笑了一声,越发不肯给他任何回应,视死如归的跟他对视。
鹿鸣气笑出声,松开掐着他的手。
净观得了自由,立马抬起手来反复的擦自己的嘴,又拿起桌上的水壶把自己的嘴唇洗了几遍,满脸写着恶心至极。
鹿鸣怅然站在屋中,屋外狂风不歇,看起来暴雨将至。
鹿鸣轻声道:“你不肯与我同榻,便去外头跪着。你一日不肯,便跪一日,直到你愿意进我屋来。”
净观却像得了宽恕,起身走到屋外,跪在了院中。
鹿妖把他掳回来,不过就是想用尽法子折磨他罢了。
半夜大雨瓢泼,鹿鸣悄然起身,从窗缝中看到净观跪在大雨中,让雨水浇了个透彻。
尽管如此,他仍旧跪在院中,不曾起身。
鹿鸣回榻上躺下,翻身睡去,第二日起来时,雨后天晴,艳阳当空。
净观已换上干净爽利的衣裳,在院中洗衣烧水,早饭也都做好摆在了桌上。
净观是和尚,做的自然只有素斋,不过鹿鸣也不吃荤菜,随意吃了些东西果腹,而后便如从前一般,躺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
昨夜下了雨,今日碧空万里,没有一片云。
净观将院落洒扫一遍,坐在不远处的石地上盘膝诵经。
“别念了,你这个时辰该去劈柴。”鹿鸣指了指庖厨外的那堆柴木。
平时这个时辰,澜止便在劈柴了。
其实庖厨旁的小屋里还有很多劈好的柴木,都是澜止劈好留下来的。
那时候澜止日日都会劈上很多柴,一来是要供平日烧水做饭用,再者,他知道自己寿短,又觉得那只小鹿懒散娇气的很,怕他劈柴会伤了手,便想多留下些,让鹿鸣日后用。
不知不觉,澜止便攒了一屋子的柴木。
鹿鸣怔怔的望着天,对净观道:“去劈柴。”
净观也不反驳他,找了个干净地方放下佛珠,按鹿鸣所说去劈柴。
鹿鸣瞧见净观那串佛珠已经磨了新的,他踩过的那串,净观大约已经嫌脏扔掉了。
鹿鸣在摇椅上看净观劈柴,正如他从前看澜止一般。
鹿鸣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满足感。
可分明是同样的模样,同样的身量,他还是能一眼看出劈柴的不是澜止。
为什么就算是一模一样的人,都无法复刻那时的光阴呢。
鹿鸣闭上眼,阳光太耀眼,刺的他眼睛有些疼,但没有任何的暖意。
他早就发觉了,魔是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的。
他也是成了魔才明白,为何魔界会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因为日光并不能给魔带来温暖,反而刺眼。
可鹿鸣还是执着于在树下晒太阳。
轻轻的晃动摇椅,假装自己仍旧悠然自得,然后看净观在疱房前劈柴。
太阳快落山时,鹿鸣听见净观咳了两声。
山中风凉,大概是净观淋了雨,又着了风,鹿鸣便让净观晚上熬些菌菇汤,多放些胡椒来喝。
净观依言做了,晚饭时分却自己拿个了白膜,坐在门外吃。
鹿鸣一人坐在饭桌上:“进来一起吃吧。”
净观没有说话。
鹿鸣淡淡的看着他:“一起吃个饭都为难你了?”
净观这才站起来,坐在了离鹿鸣最远的地方。
鹿鸣给他盛了碗热菌菇汤:“喝掉。”
净观便端起来一饮而尽,像是饮毒一般。
鹿鸣与他相对而坐,净观垂眼观心,脸上没有任何神情。
“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吃顿饭而已。”
净观没有悲喜的道:“你让我吃的,我已经吃了。”
“真听话。”鹿鸣讥诮的冷嗤,又倒了两碗桂花酒来,递给净观一碗,“那再陪我喝一杯。”
净观不接:“我不饮酒。”
“好守戒的和尚。”鹿鸣兀自笑了一声,仰头饮尽自己那杯,捏住净观的两腮就想给他把酒灌下去。
净观好像知道鹿妖会如此,咬着齿不肯张嘴,微微仰着头,讥诮的对上鹿鸣的双眼。
就算鹿妖硬给他灌下去,他也会想办法吐出来。
鹿鸣终究是用力的推开了他,把他眼前的那碗酒自己饮了下去:“我跟澜止酿的酒,灌进你肚子里太浪费了,你不配喝。滚出去。”
净观总听他提澜止,其实他一直半信半疑,不确信是真的有澜止这人,还是鹿妖编出来哄人的。
若真如鹿妖所说,澜止已是半佛,怎么会轻易破戒还俗。
可那串十八子,鹿妖又真的视若珍宝,日日戴在手上不曾离身。
鹿鸣语气里压着烦躁:“不想吃就滚。”
净观抬起双眸看他,似乎想看透他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是吃东西还是滚出去。
鹿鸣将手中的瓷碗狠狠掷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碎瓷飞起:“滚啊!”
净观起身到了院中,暮色四合,又要入夜了。
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净观撩起衣衫,跪在石地上。
鹿鸣说过,他不愿同榻,便要每夜跪在院中。
鹿鸣撑着身子在饭桌前站了许久,瘦弱的背影好似不堪重负,马上便要倾塌一般。
过了好半晌,鹿鸣才喝醉似的,踉跄的回了房间,桌上的饭菜一口也没动。
净观白日里要做活念经,晚上跪在院中,身体总是有些吃不消,短短几日,鹿鸣就觉得他好像瘦了些。
白日里鹿鸣睡着的时候,净观才能找地方靠着小睡一会。
鹿鸣假寐的闭着眼,闻到风里有白药的味道,他睁开道眼缝,见净观卷了裤腿,在给自己的双膝上药。
今日净观走路时鹿鸣便看出来了,他在忍痛。
鹿鸣双膝也受过伤,自然知道膝盖这样承接身体重量的关节,若受了伤是难熬的。
可就算如此,晚上净观还是在院中跪着。
山上夜雨多,又到了深秋时节,一场秋雨一场寒,电闪雷鸣间雨点落下来,浇在身上彻骨的冷。
净观有些受不住的缩起身子,阵阵的发抖,嘴唇冻得青紫,双膝跪在冷水里,渗出的血水染红一小片雨涡。
双膝刺冷的发痛,他本以为忍耐一会便能麻木,却不想越来越冷,越来越痛,寒气如针一般无孔不入的往膝里钻,让他几乎要支撑不住。
雨水浇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睛,头顶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
净观抬起眼,看到给他撑着伞的鹿妖。
鹿妖将伞骨倾斜向他,噼噼啪啪的落雨声砸在伞面。
夜色太深,鹿妖脸上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神色:“哪怕顶着风吹雨打,跪烂双膝,你都不愿意与我同榻而眠。”
净观字字咬着恨意:“不、愿。”
鹿鸣握着伞柄的手过于攥紧用力,指甲嵌入肉中,脸上却维持着风轻云淡,微微的翘起嘴角:“好极了。”
他用手背轻轻刮过净观冰冷的脸颊,感觉这股冷意沿着他的肌理皮肤蔓延进了心里,让他也忍不住想要打颤。
鹿鸣弯下腰去,用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看着净观:“有骨气,有魄力。那你便继续忍着,我等你求我那天。”
“不、可、能。”
鹿鸣收回倾斜的油纸伞,转身回了房间,任他在外头跪着。
第二日,鹿鸣瞧见净观连起身坐立起身都变得困难。
鹿鸣气的想笑,既然这么喜欢吃苦,那就多吃些好了。
鹿鸣故意遣净观到山下的集市去买糕点蜜食,他自从成魔后便嗜甜如命。
鹿鸣给了净观一颗金豆子:“去买。”
净观看着掌心的这颗金豆子,他跟鹿妖生活的这些日子以来,鹿妖一应吃喝用度都是拿银钱换的,付钱向来只多不少,没亏欠过城中百姓一分一毫。
他有一次忍不住问鹿鸣钱从哪里来的,鹿鸣便说是偷的,抢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净观便冷下脸,不再跟他说话,独自生了一下午的闷气,气鹿妖跟他胡说八道。
可是想想,净观又觉得自己很好笑,鹿妖凭什么告诉他这些金子哪来的,就算是说谎骗他又怎么样。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净观拿着金豆子下山,按鹿鸣所说的去采买。
鹿鸣躺在摇椅上,用叶片盖住眼睛睡觉。
半梦半醒间,鹿鸣听见有人进了院子,还以为净观脚步这样快,睁开眼却未见人影。
鹿鸣闻见了陌生的气味,隔空打了一掌过去,两个身着黑衣的小魔头惊叫着跌在地上,现出原形。
“何人私闯我的宅院。”鹿鸣厉声质问,两个小魔头仔细看着鹿鸣,扑跪到了他脚下。
“尊上,是您回来了吗!”小魔头激动道,“魔界所有人都等着您回去一统六界!”
“这些年仙界对我们步步紧逼,几乎逼得我们没有容身之所,尊上,我们都等着您带我们重新振兴魔界!”
鹿鸣皱眉:“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尊上。”
“可你身上的魔气至精至纯,这等来自洪荒的力量,只有尊上才有!”
这两个小魔循着精纯的魔气找来,也是观望许久才敢露面。
鹿鸣随即想通,他身上有魔尊的魔骨,自然与魔尊的气息一脉相承,但他没兴趣当魔尊,更没兴趣统一六界。
鹿鸣道:“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魔尊。”
“可你身上分明……”
“我见过他,但我也不知道他如今去哪了。你们想找去找就是,别缠着我。”鹿鸣冷脸逐客。
“尊上……”
“再不滚,我宰了你们。”鹿鸣掌中魔气缠绕,两个小魔不甘心的离开了山林小筑,可却想不通为什么鹿鸣不肯回魔界。
就算他不是魔尊,身上有如此精纯的魔气,也定是得到魔尊真传之人,为什么要蹉跎在人间,虚耗光阴!
净观买了糕点蜜食回来,便瞧见两道魔气从小筑中离开,鹿鸣的神色也有些不对。
净观把东西放到了鹿鸣眼前,鹿鸣的心却没在吃食上,总觉得方才那两个小魔头走的不甘不愿,眼珠子来回的转,像是要使什么诡计。
不过这两个魔道行尚浅,人间有仙界庇护,还有降魔道士,凭他们的道行不敢贸然明目张胆的杀人。
鹿鸣蓦的想起山林中还有几只待产的母鹿,这两个魔会不会因为他不肯回魔界,对他族人下手?
鹿鸣放心不下,起身对净观道:“我出去一趟,你先吃,不必等我。”
净观目露疑惑,鹿妖见过两个魔界的小喽啰之后,就匆匆走了,不知跟那两个魔商量了些什么。
鹿鸣步子走的极快,直到看到族人安闲的躺在草坪,这才放心了些。
虽然没有感受到有魔气潜藏,鹿鸣还是在族人活动的区域内点了几道术法做防护,又对族人再三叮嘱,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鹿鸣还在想,难道是他看错了不成,那两个魔当真能轻易死心,回魔界去吗?
鹿鸣推开院门,扑鼻而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不是饭菜,也不是糕点,很古怪。
隔着门扉,鹿鸣便听见有男子痛苦的呻吟声,声音不大,像是被堵住了嘴。
鹿鸣快步进屋,看见净观不知被谁捆在了椅子上,双手反捆在身后,脚腕分开,鞋袜都被脱了,用布条紧紧绑在椅子腿上。
他身上的衣裳被扯成了布条,几乎无法蔽体,还有一根布条勒住了他的嘴,让他无法说话。
净观的脸色红的诡异,浑身的皮肤烧的鲜红滚烫,青筋一根根的爆突出来。
看见鹿鸣回来,净观又恨又怒的瞪住他,挣得椅子吱呀作响,像要碎掉一般,脸上的汗珠豆大的往下掉。
不过只一会功夫,他便又承受不住席卷而来的强烈痛苦,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爆起的青筋一直延长到脖颈,面容扭曲,嗓子里艰难的发出声音,胸口剧烈的大幅喘气。
鹿鸣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看向旁边香炉里袅袅而上的香烟。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那两个魔下手的对象竟然是净观。
鹿鸣走到净观跟前,净观眼里愤恨的像要即刻杀了他!
但他嘴里咬着布条,血脉喷张的样子,倒让越发让人心动。
鹿鸣瞧了一眼,他的身体已经承受到最大限度,快要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