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眼睫上已经结了霜雪,脸色因为寒冷而愈发的白,睁开眼时越发让人觉得双眸漆黑,美人如玉。
“你不是很想我死么。”鹿鸣靠在他臂膀里,想他死,为什么还要到雪地里捡他。
净观紧抿着唇:“你是该死,我也定会寻到法子让你死。”
鹿鸣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个法子好不好?”
净观垂眼看他,见鹿鸣的嘴唇轻轻开合:“你从这里一路西行,走到无极池,取一杯池水,掺进我的酒水里,我便活不成了。”
净观侧身推开门,将鹿鸣扔到了炉火旁边,冷眼睨着他:“我要走去无极池,只怕四五十年也走不到。”
鹿鸣慢半拍的想起,他用咒枷封住了净观的法术。
于是鹿鸣解开了净观的咒枷:“好了,去吧。多取一些,不然要好久才能死掉。”
净观好笑道:“就算我取来,你就会喝下去?”
“你若是强灌,我必定不肯喝,但是你可以想个法子,哄我喝下去。”鹿鸣认真的给他出主意,
“你可以说,你要娶我,点上红烛,穿上嫁衣,要与我喝合卺酒。然后你把池水掺进合卺酒里,我肯定会喝下去。”
鹿鸣含了些笑意问他:“这主意好不好?”
净观只觉得气的发疯,甩袖离开,不再理会这只鹿妖。
到了晚上,净观如平时一样,做好了饭菜,等着鹿鸣来吃。
鹿鸣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每一样都吃了一口,壶里的水也喝了一杯。
如今他解开了净观的咒枷,有了道行便能驱动法器,去无极池该没有那么困难。
鹿鸣不知道他会把池水掺在哪个菜里,只能每一种都尝尝。
吃完之后他站在桌前,等着灼烧肺腑的感觉,等了许久没有等来,便回屋去了。
鹿鸣倒是有点看不懂他了。
一连几日,净观都没有取来无极池的水。
鹿鸣又一次吃过饭菜,好笑的看向净观:“你不会是想等我幡然悔悟,自尽而终吧?”
净观手里握着念珠:“你的确还没悔悟。”
“我为什么要悔悟?我没有做错。”鹿鸣不后悔杀了那些人,只是觉得对不起澜止,白费了澜止渡化他的苦心。
净观皱眉:“你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叫做错。”
“杀人就叫错吗?”鹿鸣抓着净观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带他到了山下的村子里。
寒冬腊月,房间里传来女人痛苦的喊叫声,片刻,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净观不解鹿鸣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鹿鸣却漠然的看着屋内,一个男人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出来,一脸厌恶的把孩子扔进了雪地里。
孩子哭声震天,却换不回男人的一丝怜悯。
身体虚弱的女人跌跌撞撞的从屋里跑出来,跪在地上乞求她的丈夫,不要扔了她的孩子。
她的丈夫却一脸冷漠:“又是个女儿,不扔掉怎么办?她只会把咱们全家拖累的吃不上饭!”
“我平时可以多做点绣品,我可以养活她的!别扔掉她!”女人撕心裂肺的哭着,试图去把自己的女儿捡回来,却被男人一把推搡在地。
“一个破鞋女娃儿,有什么好心疼!”男人一只手把地上的女婴捡起,打算找个远些的地方扔了,彻底绝了女人的心思。
女人哭的声嘶力竭,男人脸上却更加厌烦,快走了几步,走到一块石头前,举起孩子,打算把孩子摔死在石头上。
女人惊叫着追过去,大喊着不要。
净观皱起眉,虎毒不食子,这男人竟要摔死自己亲生的孩子。
净观正要出手阻拦,就见鹿鸣在男人举起孩子的那一刻,伸手掏了男人的心,垃圾一般的扔进了荒草地。
鹿鸣抱回呱呱啼哭的婴儿交给女人,女人吓得失魂。
鹿鸣安抚道:“不要怕,这种男人不值得你伤心难过。”
鹿鸣给了女人两颗金花生:“带着你的孩子,好好生活。”
女人如遇神明的看着鹿鸣,抱着孩子频频叩首:“天神显灵了!谢谢神灵!谢谢你!”
“去吧。”
女人把脸贴在自己的女儿的小脸蛋上,惊魂甫定的反回家中。
鹿鸣转身看向净观,对他轻笑了一下,问他:“我今日也杀了人,我做错了么。”
净观竟一时无言以对。
鹿鸣不归属人界,不该插手人间之事,但那男人手段残忍,毫无怜悯……死不足惜。
净观长久无话,鹿鸣浅笑着带他回了小筑。
第二日,鹿鸣又带净观到了另一户人家。
这家住了一个屠户,是个赌徒,今天运气不好,输了个分文不剩,回家的时候暴躁非常。
他没有老婆,只养了一条小土狗。
小土狗听见主人回来了欢喜的摇着尾巴,亲昵的在屠户周围转来转去。
屠户却被它惹的烦躁异常,抓起那只狗来进了后厨,挥刀跺去了它的前爪。
在小土狗尖锐嘶喊的叫声里,屠户怒气冲天,没有悲悯,只有发泄的怒火:“我让你管不住手!我让你继续赌!”
小土狗却还冲他摇着尾巴,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男人一刀宰了小土狗,准备炖肉吃。
于是鹿鸣在净观眼前,砍断了男人的双手,一脚踩在男人的面门上:“这不就管住你的手了?”
男人吓得哆哆嗦嗦,鹿鸣却没立即让他死,等他在惊恐里快吓疯的时候,才划断了他的喉咙。
鹿鸣再度看向净观:“天地万物,众生平等,他虐杀生灵,该不该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净观紧咬着牙关。
“你一口一个恶妖的叫我,可我从未虐杀过生灵。”鹿鸣逼视着净观,“你说我狠毒,我可有这些人狠毒吗?”
鹿鸣讥笑:“净观,在你的世界里,一切事都非黑即白,我杀了人便是错,造了业便是恶,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对即错的事。”
第三日,鹿鸣又要带着净观去杀人。
净观抓住鹿鸣的手腕,不让他去,问他:“你还要杀多少人。”
“我既担了恶妖的称呼,多杀些又何妨?”鹿妖淡漠的看向他,“他们做了什么事,你都亲眼看见了,不该死吗?”
“我杀了他们,也是替天行道。”鹿鸣反倒要问净观,“你一直说替天行道,你行的天道是什么?”
“你的天道就是准许恶人做恶,不许妖灵自保,只许我被他们欺辱,不准我还手。那你为何还不杀我?”鹿鸣逼上净观双眸,鼻尖抵上净观的鼻尖,嘴唇停在他的咫尺间,“杀我啊。”
“你不杀我,我就每日杀一人,让你看看我的道。”鹿鸣旋身而去,又掏出一颗恶人的黑心。
净观在庭院中坐了一夜,盘膝在蒲团上,双拳紧握。
这么多年,他心中的是非从未动摇过。
善与恶,在他看来,是最清楚不过的事。
戒律清规,天道伦理,违者就该受到惩戒,这难道也有不对吗?
净观阖上眼,感觉自己内心这些年来坚守的天道秩序在一点点的崩塌。
就在几日前,他还笃定无比,鹿妖行恶无数,堕落成魔,他该死。
如今却模糊了起来,到底是鹿妖在言语迷惑他,还是他做错了。
难道他就这样看着鹿妖每日杀人,扰乱人间秩序么。
净观紧皱着眉,忽的站起身来。
妖魔就是该诛,他竟然听信妖魔的话,真是中邪了!
他骤然起身,一面镜子从他袖中掉了出来。
是法宝往生镜。
净观的术法被封锁后,往生镜也跟着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如今鹿鸣解了他的咒枷,往生镜又泛起灵光来。
净观捡起往生镜,听见屋外的檐铃响了几声。
外面分明是无风的,那檐铃却兀自颤动起来,铃铃的响。
其实净观早就觉得鹿鸣屋檐上挂的檐铃,也像个法器,只是他不会用,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用。
如今檐铃平白无故的响起来,更让他确信这一点。
檐铃清脆的响着,他手中的往生镜也像受到了召唤,跟着震颤起来。
陡然一道白光刺目,净观看见往生镜中逐渐浮出个院落的轮廓,画面逐渐清晰,净观认出了那院子,就是他此刻住的院落。
院子里有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趁着鹿妖睡着,偷偷把吻落在了小鹿额头上,耳后的黑发不小心垂落下去,蹭的鹿妖脸痒痒的。
鹿妖没有睁眼,笑着抹了一下脸:“别闹……”
澜止见他醒了,又故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鹿妖便咯咯的笑,闭着眼翻过身去:“别闹,我要睡觉……”
澜止便侧身跟他挤在一起,抱着他睡觉。
净观用手指擦了擦镜面,往生镜是天地灵宝,只能浮现过往真实发生过的事,就算道行再高深的妖魔,也无法任意更改。
净观惊诧的低着头,鹿妖没骗他,真的有澜止这个人。
澜止也确实是半佛,因鹿妖还俗,与他在蹉跎山缱绻了十数年。
往生镜将过往之事一一浮现,从天上到人间,从小和尚到澜止,再到如今的他。
最初的时候,鹿妖不是魔,甚至魔尊几次三番要他入魔,他都不肯。
净观看到自己的师兄拉鹿妖去游街示众,在鹿妖面前起了色心,却将罪过加诸给鹿妖,把燃烧的烛火按灭在鹿妖脚面。
看到他的师兄弟日日到笼前辱骂鹿妖,鹿妖已经极力忍耐,可他的师兄弟变本加厉,甚至在自己重伤之时,对阿炎极尽折磨。
鹿妖听见佛寺有人哀嚎,才寻过去,救他养了几百年的小阿炎。
一如鹿妖所说,阿炎也不是魔,他是灵鹿。
这些话,鹿妖全都分辩过,可佛寺中根本没有人信,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真的相信过。
净观看着往生镜的一幕幕,竟然发现鹿妖从来没有骗过他。
他以为的谎话,其实都不是谎话。
道承破戒时那副丑陋的面孔,连净观都觉得有些恶心。
净观忽然觉得自己脑袋一阵嗡嗡的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坚守正道,可也是他所谓正道,将鹿妖逼成魔。
若说是他跟寺中人一步步将鹿妖逼成妖魔,也无可辩驳。
净观把镜子合到地上,手臂肌肉紧绷,指甲掐进掌纹。
这些画面几乎要压垮他的信仰。
他宁愿鹿妖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至少他的世界不会崩塌。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向敬重的师兄,会因几句话便色心大发,屡屡破戒。
那他所坚守的那些戒律,他所坚守的道义,还有什么意义。
鹿妖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耳边。
“你的天道就是准许恶人做恶,不许妖灵自保,只许我被他们欺辱,不准我还手。”
他的师兄弟,算不算是作恶?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将鹿鸣当做妖魔惩处,算不算是恶人?
净观仰头看向天上明月,想向明月求问个明白。
他曾以为自己是个谨守五戒十善的卫道之人,却不想他所谓的善,并非真正的善,他所理解的恶,也未必是真正的恶。
这世上,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净观闭上眼面壁思禅,想要悟透何为善,何为道。
鹿鸣看见他禅思的背影,又看见落在净观手边的往生镜,便猜出发生了何事。
只是他没想到,以净观的术法,竟能第二次启动往生镜。
鹿鸣悄声的站到净观身后,柔荑般的手从背后抱住净观:“你瞧过往生镜了,你是不是冤枉了我。”
净观微睁开眼。
“我说你与我天上人间,相爱百年,不曾骗你。”鹿鸣的声音像是要将他拖入地狱,万劫不复,“可我如今堕身成魔,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你害我成魔。”鹿鸣在他耳侧很轻的叹了口气,“你要不要娶我,渡我向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