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
净观的魂魄跟着索魂鬼官渡河,总觉得自己的胳膊、腿脚上还有虫蚁啃噬,撕扯着他的魂魄。
他是惨死,哪怕是做了鬼,还是被那些秽物纠缠,不得安生。
净观走的踉跄,鬼官道:“忍一忍吧,肉体与魂魄感觉相通,你死前被附骨蛆噬肉而死,现在你死了,变成腐尸,那些虫子吃的更欢,不把你的肉身吃完,是不会罢休的。”
鬼官在前面带路:“等你投胎转世,有了新的肉体寄托也就好了。你这人也是,我索魂上千年,还没见过凡人硬淌痴妄海的,如今受苦,后悔了吧?”
净观摇摇头,后悔倒是没有。
他若不把鹿鸣背出来,如今被万虫所噬的就是那只小鹿。
相比之下,他宁愿是他来承受。
净观本以为要像鬼官所说,等到转世,才能脱离这种万虫噬咬的感觉,没想到过了忘川,他身上忽然金光浮现,啃噬啮咬的痛苦消失的无影无踪。
鬼官惊奇:“竟然有人用渡魂决渡化了你的肉身。”
净观回头去看,是鹿鸣?
鬼官搭手握住了净观的手腕:“往前走,莫回头。黄泉路上,不管多少憾事未了,都没有回头路能走。”
净观还是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一眼那只小鹿。
阴阳两隔,怎么都是看不见的。
净观失望的垂下头,沿着鬼官指的那条路,到了孟婆跟前。
孟婆用骨碗端了一碗汤给他:“喝下去,轮回道就在前头。”
净观没伸手去接:“一定要喝吗。”
“当然一定要喝,不忘掉前尘,怎么能有新的开始。”孟婆皱着眉,脑袋有点胀大,她记得这个和尚。
到了奈何桥,不愿意喝孟婆汤的人很多,可是像这个和尚一样难搞的,还是少之又少。
孟婆劝道:“他不爱你,你记得他做什么呢?不如喝下我孟婆这碗汤,将他忘得干干净净,重新投胎,再修佛道。”
净观蜷起手指,忽然被刺痛了:“下一世我不想当和尚了。”
孟婆眼中神色微变。
净观抬眸看向她:“您也是得道的神仙,您知道如何才能找回我缺失的魂魄吗。”
孟婆定睛一看,原来这人魂魄不全。
孟婆摇头:“我没有那样大的本事,不过你的魂魄只缺了一点而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不影响投胎转世。”
“可我想学会怎么爱人。”净观很苦恼。
他下一世若能再遇见那只鹿……他想换种方式与他相处。
就算比不上澜止,也不要像这一世,充满痛苦和伤害。
他还想帮鹿鸣找回澜止。
小鹿心心念念的澜止。
孟婆笑了笑:“这其实很好办,只是你若补全了自己的心,便要付出些别的,你魂魄不全,总会有点残缺。”
“好。”净观一口答应下来,“您教我该怎么做。”
净观按照孟婆所说的方法,饮下孟婆汤,跳进了轮回道。
下一世,他真的不想再做和尚了。
**
蹉跎山上,熊熊烈火焚化着净观的肉身。
鹿鸣站在火光前,看着那具本就露了白骨的身体彻底变成一把白色的灰。
大火熄灭后,他将净观的骨灰收进了一只木匣里。
这一切鹿鸣都做的很冷静。
空山寂寂,鹿鸣抱着一只骨灰盒子站在山头,不知该把净观埋在何处。
林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挑到合适的地方,索性带回了山林小筑,放在了那朵葬海花旁边。
鹿鸣靠在桂花树的树干,刚好能瞧见葬海花跟装着骨灰的木匣。
他从不觉得自己爱过净观,可他终究是又一次失去了。
这种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像小火煎烤一样,让他难受却喊不出来。
鹿鸣快被这种难受逼疯了。
“你回来啦,你回来啦。”山中的小雀鸟兴奋的围着鹿鸣打转,鹿鸣却好似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要倒下去。
“你怎么了?”小雀鸟的额头皱成八字,“你不在的时候,有一条黑色的龙来过,他没找到你,便走了。”
是魔尊。
魔尊没找到他,大概又去吃人汲取精气了吧。
鹿鸣闭上眼,痛苦的皱起眉来,或许他应该去阻止魔尊祸害人间,可他现在没有心力,也没有立场去管。
如今他也是一只嗜杀成性的魔,有什么资格去指责魔尊。
他尽力了,不管是对人间还是对鹿族,他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全他们。
他真的管不了更多了。
他不是神,更不是佛,他只是一只失去佛骨,坠入邪魔歪道的小鹿。
鹿鸣艰涩的提了提嘴角,对那只小雀道:“谢谢你。”
嗓子干哑的可怕。
小雀更加担心的看着鹿鸣。
鹿鸣跟往常一样从米缸里抓了一把大米出来,撒在桌上给鸟雀吃,只是步态踉跄,手也僵硬不听使唤。
换了平时,这些小雀鸟早就兴奋的来抢食,现在却扇着翅膀担心的围着鹿鸣。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鹿鸣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熬干了。
他眼里没有泪,只是很疲惫,心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了一副躯壳,由内而外的累,想要昏天黑地的睡上一觉。
他挖出一坛桂花酒,仰着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刺痛的灼烧着他的肺腑。
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花香十里,名不虚传。
上山的人都能闻到浓郁的花香,可却找不到是哪里飘出的。
有见识广博的人说,这是葬海花的香味。
葬海花只有鲜血滋养才能开花,不知道是哪个痴情的人,又用自己的鲜血浇开了一朵葬海花。
鹿鸣从没见过净观用自己的鲜血喂花,也是亲眼看到葬海花开花后,才知道净观一直瞒着他用自己的血养花。
这个人,伤人的时候不留余地,却又偷偷做这些没意义的事。
鹿鸣抬手要把这只葬海花薅了,却终究没能忍下心。
他随手将酒坛歪在旁边,化出原身,变成一只小鹿的模样,耷着两只毛茸耳朵,下巴磕在地上贪睡。
最好一梦余生,再不醒来。
清香的酒液顺着泥土浸入葬海花的根茎,艳红的花朵开的更盛,隐约透着桂花酒香。
葬海花歪了歪枝叶,像是要抚一下这只小鹿,可终究隔得太远,触及不到,葬海花垂头丧气的耷下脑袋,饮干了撒在地面的酒液,更加浓郁的散发着香味。
葬海花一直开着,陪着那只贪睡的小鹿,开了许多年。
鹿鸣熟睡的第六年,青时再度来到山林小筑。
她缓缓走到鹿鸣身边。
那只鹿睡得像是死去了一般,不知冷暖,不吃饮食,把自己困于梦魇。
“鹿鸣。”青时叫了他一声,那鹿没有理会。
青时用手推了推他:“鹿鸣。”
鹿鸣这才不耐烦的醒过来,看到青时的脸:“喊我做什么。天界让你来带我回去受死?”
“不,我是受人之托,要把一件东西交给你。”青时手中幻出一张铜纸做的婚书,鹿鸣眼中神色微微一变。
这张婚书,与澜止给他的那一张看起来一模一样!
鹿鸣心脏狂跳,慌忙从青时手中拿过来看,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跟澜止写给他的一样。
“怎么会在你这……”鹿鸣用衣袖反复擦拭着这张婚书。
这是澜止给他的婚书!
不是被净观毁了吗?!怎么会在青时这里!!
他的婚书找回来了!鹿鸣珍爱的把这张婚书抱进怀里,他不会再弄丢了!再也不会!
他又把婚书放在手里看,澜止给他的婚书,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千遍,每一个字的大小,位置,他都熟记于心。
可这张婚书上,多了一个句点。
鹿鸣用手指摸着那个多出来的句点,他不会记错,澜止的婚书上,没有这个句点:“这不是我那张。”
鹿鸣困惑不解的看向青时:“你从哪儿弄来的?为什么跟澜止给我那张这么像?”
青时道:“是净观托我给你的。他说,他若不能从痴妄海活着回来,便让我把这张婚书给你,再与你说声抱歉。我本该早些来,但这些日子魔界躁动异常,耽误了些时间。”
鹿鸣垂眼看着这张婚书,蓦的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意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鹿鸣忽然红了双眼,心里歇斯底里的像要撕裂开:“他为什么这么做!”
看到婚书的这一刻,鹿鸣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的外涌出来,像是要把他的胸膛撑爆,眼泪终于无法控制的流下来。
“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血偷偷喂养葬海花!为什么要先毁了澜止的婚书,然后再做一张给我!”鹿鸣眼里落下的泪泛着隐约的红色,额角的青筋爆凸起来,
“为什么要伤我之后,再跟我道歉!为什么这么做,他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他?!”
鹿鸣赤红着眼看向葬海花旁边那只骨灰盒,用手指着那只盒子质问他:“你说!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折磨我,看我痛苦,你很高兴吗?”
鹿鸣用脚踹了一下那只骨灰盒:“说啊!”
青时无措的望着几乎疯狂的鹿鸣:“不管你多恨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鹿鸣眼里吧嗒掉下一滴泪,嘴上却嗤的笑了一声,“死了我也恨他,化成灰我也恨他!”
鹿鸣把那张婚书用力对折起来,远远的扔出去:“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谁稀罕他的婚书!死的好,他早就该死!”鹿鸣剧烈的喘息着,最终捂着脸痛哭起来。
青时被他的哭声感染,心中一恸,叹息道:“斗武大帝已经出关,他会设法度冷无尘飞升,若你实在恨他,从此与他天涯陌路也未尝不可。”
“天涯陌路?”鹿鸣恨恨抬眸,“他将我害成这般,自己要立地成佛?”
鹿鸣嗤笑出声,小腹震颤,涕泪四下:“只要有我在,他便生生世世不能成佛!”
他休想就这么快活了!
鹿鸣紧咬着牙,眼里垂下血泪。
他们说好的,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谁都不放过谁。
作者有话说
小鹿对净观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没有那种心动的喜欢,可是也不能说完全不喜欢……
至于净观……能原谅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