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睁开眼了:“你这个和尚怎么……啊!!”
一声痛呼截断了他没说完的话,和尚撕下了一片血糊糊黏在他肉上的布料。
他后背被抽的血肉模糊,几乎没有好皮肉了,还有好些碎布和灰尘嵌在肉里,都要用清理出来,再上药酒。
“唔!!”枕头的两角让鹿鸣攥出一把褶皱,他彻底不困了。
鹿鸣拦住澜止打算继续清理的手:“可以了,不用管它,会好的。”
澜止平声道:“不处理会化脓。”
“化完脓就会好了!真的!我之前受伤也从来没处理过,每次都好了……”
他还有几次没力气走路了,直接倒在乱坟岗,在尸体堆里躺着睡,伤口先化脓再腐烂,然后就会生出新的皮肉,其他人都臭了,他好端端的活了,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澜止问他道:“处理之后会好的快些,你想长痛还是短痛。”
“我想……”
澜止没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擦他伤口里的灰尘,然后涂上药酒,鹿鸣呲牙咧嘴的喊道:“让我长痛!!”
“不行。”
鹿鸣:“……”
鹿鸣咬牙道:“臭、和、尚。”
澜止加重了一点手上的力道。
“啊!!”鹿鸣踢腾着脚丫子要挣扎起来跑,又让和尚抓着胳膊拖了回来,按在床上。
“我轻些。”澜止笑道,“为人鱼肉,还不知道说句好话。”
刚才那个和尚在报复他骂他臭……?
鹿鸣谴责道:“出家人,有报复心是不对的。”
这只鹿哼哼唧唧的扭来扭去,就是不配合:“可以了,差不多可以了,这药好痛……我要哭了,我真的要哭出来了!”
和尚扭过他的脸看了一眼,眼尾还真的红了,可怜兮兮的。
鹿鸣扭过头去不看他,像是生气了。
澜止道:“青时打你的时候,牙不是挺硬的。”
“在外人面前当然要装一装,尤其是她,她想听我叫,我非不叫,气死她……”
“但你好像顶多就是气她,从不跟她动手,也不还手。”澜止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也忌惮望凌峰吗。”
鹿鸣嗤笑出声:“望凌峰算什么,他们该跪我敬我。”
“不跟她动手,是因为确实我欠了她的,她已经追着我打了九世了。”鹿鸣蛮不在乎的懒散道,“业果恶报——”
和尚摇头,这只鹿就是什么都明白,但依旧我行我素。
澜止细想来,青时见鹿鸣的第一眼,就厌恶憎恨,好像与生俱来的一样:“她这么恨你,追讨九世仍不肯放过。”
鹿鸣笑得越发灿然,眸色炯然地盯着和尚道:“你想听故事吗。”
澜止没说不想,也没说想。他想讲自然会讲,不想讲问也无用。
“青时原本该有一位人人敬仰的夫君,跟夫君浓情蜜意,琴瑟和鸣,诞育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成就一段令人羡慕的姻缘佳话。”
鹿鸣撑起伤痕斑驳的身体,凑近和尚,唇齿含笑道,“但是她的美满姻缘让我毁了,我划坏了她的天命石,断了她跟那个人的姻缘,抢了她的夫君,让她做了九世尼姑。”
澜止道:“这样说,她是该恨你。”
鹿鸣浅笑不语,躺下身去闭目休息。
鹿鸣的上衣让和尚剪了,赤条在澜止眼前,他的后背血肉模糊看不出旧伤,前心除了在望凌峰折腾的伤,还有几道斑驳的疤痕,狰狞可怖,可以想见当时的惨痛。
普通法器并不能在鹿鸣身上留下伤痕,能留下这样惨烈疤痕的,大约是天罚。澜止随即想通,是鹿妖擅改天命石的果报。
澜止扯过被子来给鹿鸣盖上,这些事他原本不该多问,可他心里竟像是被吹起一阵涟漪,尤其是见到这些伤痕之后,奇怪的久不能平。
澜止逾矩的多问道:“你的心上人,他也喜欢你吗。”
鹿鸣闭上的眼睛再度睁开,茫然思索,好像在回忆曾经的往事画面,最终抬起眼来看向他,好像把他当成了那个人一样,盯着他答道:“不知道。”
澜止没再无礼的继续问下去,给鹿妖放下挡帘,一个人在外面的长凳上打坐。
深秋的夜里少了许多蝉鸣,打更的梆子声格外响亮,子正的梆子声在街道回荡,和尚耳尖微动,睁眼醒了。
他心里不静,鹿妖那个故事,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可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窗外满月如明镜,澄明的落在空旷街道。澜止站在窗前望月,隐约听着鹿鸣哼唧了一声。
然后便听见那只鹿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不老实。
澜止只当他是在做梦踢被子,撩开挡帘打算给他盖一盖,却看见鹿鸣把自己蜷成了胎儿状,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的往外冒。
澜止去探他的头,烫的好似纳火,看起来不是外伤所致。
鹿鸣手指抓着左肩,几乎要抠进肉里,澜止握着他的手指,不让他抓伤自己,竟然在他左肩看见一道若隐若现的镇魔咒。
澜止好似不确信自己的判断,又仔细看了看他肩头那道符咒,风火纹路,红色的流光纹暗暗浮动,是道很强劲的镇魔符。
但这道镇魔符与鹿鸣体质相克,鹿鸣的身体显然是在排斥这道符咒,所以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鹿鸣望向窗外如盘的圆月:“今天是十五吗……”
“是。”
“我没数日子,竟然忘了。”
澜止问道:“这道符是望凌峰留在你身上的?”
“不是……他们哪有这个本事……”鹿鸣脸上血色全无,那双眸子漆黑,望着澜止道,“是我喜欢的人,亲手,种在我身上。”
澜止心中莫名一阵难过。
鹿鸣发出低沉的呜咽,连滚带爬的从床上摔下去,抓过他的乾坤口袋翻找。
“找什么。”
“麻叶……”他一直会在乾坤口袋里装几片,月圆之夜镇魔咒发作的时候嚼几片,虽然不能完全麻痹意识,但总好过生扛过去。
鹿鸣又摸了一遍,没有,大概是望凌峰的人搜他身的时候弄丢了。
鹿鸣绝望的蜷在地上,身上的伤被镇魔符牵动,新伤旧痛一起发作,他该怎么熬过这一日……
澜止脱下禅衣外袍穿在鹿鸣身上,将他抱到了床上。鹿鸣嘶哑的声音哀求道:“你能不能……帮我找两片麻叶……”
澜止道:“那东西有毒。”
就算他死不掉,吃了那东西也会有副作用,至少三四日吃喝不下,躺在床上也天旋地转,恶心难受。
鹿鸣不在意这点副作用,乞求的望向他:“我知道……求你……”
澜止垂下眼眸,鹿鸣死心的松开了他,这个人,做了和尚还是这么狠心……
肩膀上的风火纹颜色越发鲜明,鹿鸣翻过身去咬住被角,反正最多十二个时辰,就会好的。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里滚出来,从灵巧的鼻头滑下,或是挂在眼睫。
澜止不知他是痛的,还是想起了狠心的意中人,这样大的眼泪,清澈又让人心疼。
澜止想,他的意中人应该是不喜欢他的,不然怎么会忍心折磨他,又怎么忍心让这只小鹿一个人承担业报。
小鹿看上的,大抵是个花心的薄情郎吧。
澜止起身离开房间,临走时在门上加了一道防护的金光。
深夜里,澜止独身一人到了佛寺,向住持师父要了三炷香供在佛陀前,撤去拜佛的软垫,跪在冷硬的砖地上,掌心向上,俯首叩拜。
起身,跪地,俯首,再拜。
如此反复,叩首一千,三炷香也刚好燃尽了。
住持念了一声佛号:“阁下深夜前来,在佛前行千跪叩首礼,不知所求为何。”
澜止道:“求佛前一盏茶。”
住持颔首,拿了一杯供奉在佛前的净水给他,澜止合掌谢过,将燃尽的香灰捻了一些进净水里,又道:“住持师父,可否再施舍我一些佛前香。”
住持又在供奉佛陀的香炉鼎里捻了一指香灰,撒进水中:“有同修这般道行的人千跪祈福,必能如心所愿。”
澜止合掌谢过住持吉言,捧着一杯佛前茶回了客栈。
澜止脚步快,来回一刻钟足够,加上千跪礼费了些时间,也不过一个时辰。
澜止推门进去,就听“咕咚”一声,鹿鸣从床上滚到地上,指尖带着猛劲往肩窝的皮肉里掐,好似要把那张符咒生掏出来,澜止赶忙过去抓住了他手腕,鹿鸣指上已然掐出了血。
鹿鸣浑身痛得打颤,扛不住昏死过去,哪怕昏厥脸上还显然承受着痛苦。
澜止心口闷疼难受,不知是因为悲悯,还是其他什么情感。
他将人好好抱到床上,取来求得的净水,将修为化作金光搅进净水里,待水色隐隐泛起佛光,他一手捧着茶杯,另一只手挂着菩提佛珠,用菩提珠蘸了佛前茶,点在鹿鸣额心。
鹿鸣阂着眼,眼珠微动,呼吸缓缓平和下来,四肢百骸好似受到灵气净化,顿时如遇春风的舒展开,攥的扭曲的手指也渐渐放松下来。
澜止见有效,露出笑来,又用菩提佛珠蘸了一下净水,再度点在鹿鸣眉心,赠他福语,更像一句温柔呢喃:
“神佛顾,百病消。”
鹿鸣于困苦疲倦中撑开一道眼缝,见澜止的笑容好似天边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