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冬宜觉得自己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不然怎么会在江枝怒气冲冲走后, 不但没觉得生气,心里还有点开心,这种开心表现在她回到卧室后给江枝发了无数条“骚扰”信息。
陈冬宜:【到家没?】
陈冬宜:【你妈知道你的成绩了, 我们班主任也太不够意思了, 这也要打电话告诉家长?而且还说让你离陈冬宜远点】
陈冬宜:【陈冬宜咋了?陈冬宜这次进步很大啊!我们两个中锋相见了啊!】
江枝没回她。
她翻了个身, 锲而不舍地打字。
陈冬宜:【说实话, 你是不是吃醋了?】
不行,这显得跟她很在意江枝吃醋似的, 她一点不在意。
陈冬宜点了撤回。
又键入:【你误会我了, 我没有跟学妹谈恋爱, 因为她喜欢的是你。我跟她谈恋爱,我不那啥吗, 多不道德!】
【不对,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吧?你别不是因为我把学妹弄哭了, 你心疼了迁怒我?】
想到这里, 陈冬宜蹭得一下坐了起来。
不是吧?
江枝是因为学妹被她弄哭了生气?她心疼了?她怜香惜玉了?她现在不回消息是不是在打电话安慰学妹?
陈冬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通了。
没有在通话中。
陈冬宜松了口气, 又想是不是打的电话,正想挂断, 只听铃声忽然停了, 没开免提的手机里传来自己微弱的声音:“喂?”
许是没听到陈冬宜的回答,江枝的声音抬高了些:“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手机拿手上没看消息?
陈冬宜觉得自己一肚子气, 说了句:“没什么。”
弄得江枝一头雾水:“没什么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哦, 你给我发消息了, ”江枝的声音顿了会,再响起时带着怒火:“你是不是就是想找我事?”
陈冬宜的气焰消了:“我没有……”
“等身体换回来, 你成年,你想跟谁谈恋爱都无所谓,没换回来之前不可以。”江枝还在公交车上,陈冬宜听到公交车停车到站的播报声,嘈杂声里,江枝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你冷淡拒绝她也好,至少她会死心的更彻底点。”
陈冬宜:“哦。”
她问:“那你怒气冲冲地走了的原因是?”
江枝:“我……”
陈冬宜的眉眼又带上了笑意:“你什么?”
江枝说:“我说了,不要用我的身体谈恋爱,不然呢?”
陈冬宜:“哦……”
她没话找话:“你妈妈说饭后散步的时候想跟我谈谈心,她不会骂我吧?”
虽然上次江枝的妈妈说了,只要江枝开心就好,成绩无所谓。但是江枝的成绩一直很好,没有不好的可能,没准是江妈妈为了安慰女儿说的,现在成绩下降这么厉害,说不定又是另一套说辞了呢?
不是说小时候江枝经常挨打吗?
“这你放心,自从我上了初中,我爸妈就再也没有打骂过我。”江枝说:“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可以为自己负责了。你就跟她说最近状态不好,她会理解的。”
陈冬宜点点头:“你就这么走了,没人给我讲卷子了。”
公交车重新起步。
江枝被往前带着走了两步,心里的懊恼如海啸般。好奇怪,她垂下眼看自己的鞋尖,心想她刚刚的情绪太奇怪了,就从她在桥上看到陈冬宜给学妹擦眼泪的那一刻开始。
她愤怒。
怒从何而来呢?
是生气陈冬宜拿她的身体撩妹,还是陈冬宜本身就是弯的,所以对女孩的照顾信手拈来,如果有个女生对陈冬宜表白,陈冬宜是不是就答应了呢?
反正她就是气了,气得她昏头转向,连烧饼都没吃就坐上回去的公交车了。
……忘了要跟陈冬宜讲卷子。
江枝故作镇定:“哦,没事,明天晚自习我再给你讲。”
陈冬宜还想再说些什么,楼下就传来江母喊她吃饭的声音,她应了声来了,再看手机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陈冬宜啧了一声。
挂得真快,最好别回她消息,反正就算回了她也看不到。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就要下楼,边往门口走边用余光瞄着床,看到手机亮了亮,她的眼中浮现得逞的笑意,想直接下楼,犹豫了下,还是退了回去。
她就看看,她不回。
扫脸解锁。
微信有三条未读消息。
啧,江枝一连给她发了那么多,看来是很急了。
她笑眯眯地点开。
【瑞x福利官:恭喜你xxxx】
【瑞x福利官:快来领取吧!】
【瑞x福利官:链接】
陈冬宜:“……”
她闭了闭眼,然后狠狠地拉黑了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福利官。
她又看了眼跟江枝停留在通话结束页面的对话框,心里郁闷的要死,刚要把手机扔回床上,手机忽然震动,她的心也跟着颤了下。
不是江枝。
她漫不经心地点开,神情却逐渐凝重,重新坐了回去。
【菠萝包】:你上次托我查的事查到了,文件太大,发你邮箱了。
【菠萝包】:做好心理准备
【菠萝包】:对了,你小时候的照片给我发一张来
菠萝包是陈冬宜在欧洲认识的朋友,家里开私人医院的,她年长陈冬宜几岁,目前在gap中,顺便兼职做私家侦探。
第一个活就是从陈冬宜这里接的。
陈冬宜回了个OK的表情。
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发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漂浮的状态,只看到对话框跳出自己刚刚打出的字:“确定是她吗?”
【菠萝包】:【图片】
陈冬宜抖着手打开照片。
照片经过压缩变得有点糊,只能看到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坐在秋千上,她低着头,风吹起她的裙摆,长长的发也跟着飞舞。
侧脸宁静美好。
陈冬宜的唇动了动:“妈妈。”
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陈冬宜抬起头,见是江母在楼下没等到她就上来喊她,她眨了下眼睛,豆大的泪水落了下来。
“怎么了枝枝?”江母走过来。
陈冬宜感受到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妈妈。”
江母摸了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妈妈在呢。”
“妈妈……”
“妈妈在呢,是不是因为这次考得不好?妈妈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开心就好,不要觉得这是失败,妈妈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陈冬宜终于哭出了声:“妈妈,妈妈,妈妈……”
/
直到陈冬宜再三表示她已经好了,不会再伤心地哭了,江母江父才半信不疑地从她的卧室离开,到门口了江母又不放心:“真的不用妈妈陪你睡觉?”
陈冬宜郑重点头:“不用!”
江母轻轻摇头:“孩子长大了,不需要妈妈了。”
陈冬宜连忙反驳:“才不是!”
她捏紧了手机,纠结了好大会儿,才小声说:“最喜欢妈妈了。”
江母笑了笑:“快睡吧。”
等到门关上了,陈冬宜倒回床上,打开跟江枝的对话框:“睡了吗?”
陈家别墅安静,整栋楼只有陈冬宜的房间里亮着灯,是江枝还在复习试卷的错题,她把一整张英语试卷顺完了,才回复陈冬宜:“没有。”
【陈冬宜】:帮我个忙
【江枝】:什么?
【陈冬宜】:我的电脑密码是1028,桌面有个文件夹,里面有我小时候的照片,你找到发给我
【陈冬宜】:对了,我买了台打印机寄到家里,明天下午估计会到,你帮我签收下
【江枝】:等下。
陈冬宜躺在床上耐心地等,也不知道是自己心情烦躁还是江枝的动作太慢,她等得度日如年,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
“怎么了?”江枝问。
陈冬宜刚哭过,还带着哭腔:“没,打开电脑了吗?”
江枝说:“打开了。”
她疑惑地嗯了一声:“你哭了?”
陈冬宜立刻反驳:“没有!”
她冷笑:“开玩笑!怎么可能!我堂堂校霸怎么可能会哭?”
“哦。”江枝在键盘上敲下密码:“那为什么我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枝枝,晚上不要偷偷哭,睡不着可以来找妈妈?”
陈冬宜:“……”
她半张脸埋在枕头上,嘴还在硬:“我装的。”
江枝笑了声:“是吗?”
陈冬宜:“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江枝:“没有。”
陈冬宜:“就是有。”
江枝:“好吧我在嘲笑你。”
“不过,”她点开桌面上的文件夹:“为什么哭?”
陈冬宜呵呵:“不告诉你。”
要是江枝知道她是想妈妈才哭,绝对会狠狠嘲笑她!
江枝也不勉强,她滑动鼠标:“你这个文件夹里还有好多文件夹,还全是未命名的,小时候的照片在哪里?有关键词可以搜吗?”
陈冬宜向来懒得整理这些文件夹,能不让所有文件铺面整个桌面已经算是不易,哪里记得这些:“你都点开看看。”
江枝点开其中一个:“这里没有照片。”
她退出,顺便给文件夹编了个号:【土耳其旅行图】
又点开一个。
她皱起眉:“这个里面都是视频啊。”
她为了给文件夹分类,先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看看是什么,才刚打开,就听到陈冬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那头大喊:“等下!”
江枝:“什么?”
已经看见了。
视频的地点在浴室,拍摄工具应该是放在浴缸边缘的,很低的视角,只能拍到主人公的肩膀以下,两个人应该是刚洗完澡,身上湿漉漉的,滴答滴答地黏腻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有人扬手。
啪!
猛地把江枝从怔忡间惊醒。
她这才后知后觉这是什么视频,手忙脚乱地抓不住鼠标,直到响起意味不明的声音才想到可以按空格键,她快速地按下去,房间里登时安静的了下来。
过于安静了。
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紧张的,她听到陈冬宜叫她:“班长?”
完了蛋了!
陈冬宜扶额,她怎么忘记她有个文件夹专门放她看过的精品片了!
她没听到江枝的回应,又小心翼翼地出声:“班长?”
好一会儿,才听到江枝魂不守舍地嗯了一声。
“那个是……呃,”她破天荒地感觉到一丝尴尬:“那个是学习资料。”
江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学习、资料?”
陈冬宜心想反正她看也看过了,十七岁正是看片学习的好时候,这样成年后才可以学以致用啊,她索性破罐破摔:“对啊,你不是要给我的文件夹分类吗?就写学习资料好了。”
江枝握紧鼠标:“这算什么学习资料?”
陈冬宜趴在床上:“一些课本上学习不到的资料。”
江枝:“?”
陈冬宜:“女同姿势全解?”
江枝:“……”
陈冬宜以为她还是不满意:“菜谱?”
“够了。”江枝低声制止她,给这个文件夹标了个1就把它拖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后面的不给你分类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照片给陈冬宜发过去。
陈冬宜小时候很可爱。
是那种精致漂亮的可爱,眉眼间的乖巧跟现在判若两人,她穿黑色蕾丝小裙子,一双大眼睛充满好奇地看着镜头,唇角扬起弧度,十分招人喜欢的小女孩。
“谢了班长,回头请你吃饭。”陈冬宜在那头说。
江枝又点击下一张。
下一张是在荡秋千,陈冬宜长大了点,穿简单利落的白T和长裤,荡秋千不好好坐着,反而直直地站在上面,玩得刺激又快乐。
还真是可爱啊陈冬宜,现在——
“哦班长,”陈冬宜又说:“你要是方便的话,给我传份学习视频过来呗,长夜漫漫我有点睡不着,就你刚刚……”
“嘟嘟嘟——”
陈冬宜把手机拿到眼前看,旋即失笑,敲字:“班长,怎么那么不经逗?”
【江枝】:不要对我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
【陈冬宜】:我还没那么变态
【陈冬宜】:真不给我发啊?
【陈冬宜】:怎么莫名其妙挂人电话啊班长!
【江枝】:我怕你忍不住
陈冬宜盯着这条消息,看着屏幕缓慢地黯淡下来,直到整个房间完全陷入黑暗,她把手机放到枕边,思绪在黑暗中放大。
大到漫过整个宇宙,只剩下她和江枝的身体。
她想,总有一天她可能真的会忍不住。
/
次日,陈冬宜趁午休回了趟家。
今天张妈收假,为了避免误会,她把江枝也叫上了。在教室门口等江枝的时候,隔着窗户能看到教室里面,方点点和钱织几个把江枝围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会是在蛐蛐她吧?
陈冬宜倚着围墙,左腿屈膝,脚抵着墙,不耐烦地抖着腿,要收回来时对上同桌程实一言难尽的眼神,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程实被她瞪得一缩,连忙把头低下了。
陈冬宜在心里轻哼,别以为她不知道程实心里怎么想的,之前人家都传他和江枝成绩都好,又是同桌,平时互帮互助,就算早恋老师肯定也会允许的。
跟江枝早恋?
程实也配?
她呸!
厌恶不耐烦的情绪还在脸上,她又往教室的角落里丢了个眼神,正好江枝往她这边看了,她条件反射地露出笑脸,抬手。
“……”她为什么对江枝有这种条件反射?
难道是想给自己好脸?
江枝也对她挥了挥手,回头又跟方点点钱织说了些什么,几个人同时看她,陈冬宜眉梢微挑,只见她们的目光中都夹杂着无奈和惋惜。
惋惜什么?
陈冬宜一脸麻木,她这些狐朋狗友的情感是不是太充沛了点!
胡思乱想间江枝已经出了教室,陈冬宜边往楼下走边问:“你们在开什么小会?我今天没通知要开会啊。”
江枝摇头:“没什么。”
陈冬宜不依不饶:“赶紧说。”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江枝笑了笑:“她们找我有点事。”
“别卖关子了,”陈冬宜轻轻推了下她:“到底什么事?她俩不会又干什么丢人的事丢我的脸吧?”
江枝还是笑:“没。”
她说:“她们让我离你远一点。”
陈冬宜:“啊?”
江枝说:“之前在KTV那次,你不是跟她们喝酒么,她们觉得江枝人还挺好的,是她们以前误会班长了。”
陈冬宜哦了一声,又不由感慨:“她们对我是真爱啊!”
江枝皱眉:“什么意思?”
陈冬宜得意:“她们夸的是现在的江枝,那不就是我?原来这就是小说中的,即便你换了身份换了身体,还是透过灵魂爱上你。”
她对江枝抛了个媚眼:“魅力就是这么大,没办法!”
江枝忍住对她翻白眼的冲动:“自恋!”
陈冬宜撞了撞她的肩膀:“别羡慕。”
江枝被她撞得踉跄了下,勉强扶住楼梯的把手,瞪她:“没羡慕。只是她们让我离你远一点。”
陈冬宜愣了下:“为什么?”
江枝的目光向上飘,思绪回到刚刚的教室里,方点点携钱织冒死进言——
“老大,真的要早恋吗?”
“真的要选班长吗?”
“班长可是要考清北的人才,跟你谈恋爱后你看成绩都……”
“要不高考完后你们再谈呢?”
“那个你们分手后我还能不能跟班长一起学习了?”
“…………”
陈冬宜:“…………我跟她们拼了!”
/
陈冬宜买的打印机在她和江枝到家没多久就送到了。
她匆忙地吃了两口饭就上楼把打印机拆了,连上电脑后,她打开菠萝包昨天发给她的邮件,把里面的照片和资料全部打印了出来。
白纸被吞进打印机,吐出来时墨已经铺满了整张纸。
陈冬宜倚在桌边看这一过程,看得出神,连江枝什么时候上来的都没发现,江枝随手拿起一张:“这是什么?”
“我妈的病历本。”陈冬宜说。
她现在和江枝互换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但是她要做的事情现在也必须要做,既然江枝早晚都要知道,她也没打算现在瞒着江枝。
江枝愣了下。
她想到那晚陈冬宜喝醉后坐在地下室的台阶上说想妈妈,她想到陈冬宜说地下室传来的响动,又想到陈冬宜的父亲那个样子,不好的想法在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升起过,但这是陈冬宜的家事,她问过,陈冬宜没告诉她。
她把纸放下:“你妈妈生病了吗?严重吗?”
陈冬宜侧了侧脸:“班长。”
江枝:“嗯?”
陈冬宜笑:“你现在好温柔。”
江枝:“……”
陈冬宜把打印好的纸叠在一起:“陈先什么样你也见过,我就不叫他爸爸了,他不配。”
江枝点头。
“我妈跟他是联姻,当年在淅川市还是一段佳话呢,”陈冬宜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他娶我妈是因为我姥姥姥爷的资源,他不爱我妈。”
“我妈呢,我也不知道她爱不爱他,反正还挺爱我的,就是没爱多久。”
“姥姥姥爷去世后,她就失踪了。”
陈冬宜的语气轻描淡写,江枝的心脏却跟着一颤。
陈冬宜却没察觉到她的情绪,继续说:“陈先跟我说妈妈有抑郁症,都是因为我老哭太烦了,现在她走了就不要打扰她。”
“我就等她。”
“从白天等到黑夜,等了好久。”
“等到我都会跟地下室讲故事了,陈先跟我说,妈妈去欧洲了,以后都不回来了。我们应该祝妈妈幸福。”
陈冬宜看向江枝:“我一直以为,妈妈在欧洲很幸福。”
“所以哪怕我后来也被送过去,我也没想过要打扰她,我希望她幸福。”
江枝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握住了陈冬宜的手。
颤抖着的,陈冬宜的手。
陈冬宜对她安抚般地笑了笑:“直到我发现,姥姥姥爷的死因有疑点,就动用我朋友的关系查了下,这就是结果。”
她感受到江枝抓她手的力道加大。
陈冬宜轻声说:“妈妈需要我,我得去救她。”
她说:“你会帮我的,对吗?”
下一秒她就被拽进了怀抱。
她听到江枝的声音落在耳畔,低低的颤抖的:“我会帮你。”
江枝说:“我会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