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冬宜的提议, 江枝只能说她是在胡说八道。
这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她也懒得跟陈冬宜一起跑火车，又去写作业了。她一边, 陈冬宜一边抄, 抄得胳膊都酸了, 看到江枝停笔了, 她才长松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江枝对这效率也很满意：“今天写得挺快。”
陈冬宜把笔往笔筒里一扔：“因为你也急着跟我一起去地下室探险。”
“什么探险，”江枝比她有条理的多, 慢吞吞地把两人的作业分类整理好, 又把所有的文具放进笔袋, 吃完最后一颗葡萄：“那只是个普通的地下室。”
陈冬宜一脸不同意：“我妈从里面走后，我总觉得底下豢养了怪兽, 把她吃掉了。”
江枝收拾的动作微顿，陈冬宜的语气轻松, 她却知道其中的酸楚, 她对陈冬宜笑了下：“那你这么多年都没下去, 它岂不是要饿死了？”
陈冬宜说：“没准下面还有个酒窖, 它喝醉了睡到现在。”
她的声音低下来, 阴测测地：“直到两个女生打开了那间地下室的门，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一口一个。”
江枝：“……”
越扯越没谱了。
陈冬宜说：“我有点害怕。要不然我们别去了。”
之前陈冬宜说她怕鬼, 江枝还不信，以为陈冬宜在装, 但跟陈冬宜认识这么久,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冬宜语气中的颤抖。
她心中一动：“要不我自己去？”
陈冬宜：“啊？那万一它把你吃了我怎么办？”
话刚落音脑瓜就被弹了一下, 陈冬宜捂着额头：“你怎么打人！”
江枝转身往楼下走去：“如果它把我吃了，我妈爸就准备好接受我是女同的事实吧。你到时候带回家的女生记得带到我坟前来看看。”
陈冬宜：“呸呸呸！”
她紧跟着江枝：“你也呸！”
江枝：“呸！”
陈冬宜：“……你呸谁呢？”
江枝不说话。
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 疲惫了一天的大人早就上床休息了，就连张妈也因为她俩说了不吃夜宵也提前下了班。
客厅里亮着昏黄的壁灯，灯光似乎也在害怕地下室，堪堪地停在入口处。
黑暗里，一切都显得未知。
陈冬宜深吸一口气：“你准备好了吗？”
江枝：“嗯。”
陈冬宜再深吸一口气：“那我们下去吧！”
江枝：“嗯。”
陈冬宜还要再深呼吸，手背就被江枝拍了一下：“别再深呼吸了，地下室可能很多年都没打开过，里面空气不新鲜，吸多了对身体不好。”
陈冬宜：“……哦。”
她笑嘻嘻：“你关心我。”
本以为江枝会反驳她是在关心自己，没想到江枝轻轻地把她的手拢入掌心，嗯了一声：“我关心你。”
陈冬宜的心头跳了一下。
江枝补充：“陈冬宜，我关心你。”
陈冬宜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爆炸了，她匆促地带着江枝下了两个台阶：“我、我知道了，我们赶紧下去吧，再不下去赶不上明天的早饭了！”
江枝：“？”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冬宜曾经下定决心要进地下室一百次，但每次都在中间卡壳，这次也不例外，一鼓作气冲到中间后，她来了个急刹车：“我觉得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江枝扯着她又下一阶。
陈冬宜立刻像被烫到般直接弹射回去：“有鬼！”
江枝没松开她：“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不可能！”陈冬宜说：“互换灵魂这种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事是发生不了的？”
江枝一想也是。
她叹了口气：“你既然相信有鬼，那肯定也相信那个老婆婆。”
陈冬宜：“嗯！”
江枝：“她说我是你的贵人。”
她伸出另一只手：“相信我，跟我走。”
鬼使神差地，陈冬宜把手放到了她的掌心，江枝微微用力，陈冬宜就被拽到她的身边，江枝低声说：“别怕。”
她牵着陈冬宜的手，一步一个台阶。
很快，她们站在地下室的门口。
那是一扇暗色的双开木门，严丝合缝地给这间惹人遐想的地下室蒙上了一层神秘感，江枝抬手想推门，又顿住，她问陈冬宜：“我们现在进去吗？”
陈冬宜盯着这扇门。
盯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谢谢你。”
换做在两个月前，就算是杀了陈冬宜她也觉得自己不可能跟江枝说谢谢，但是事实就是现在她和江枝手牵手站在一起。
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她们是一体的，她们分享彼此的脆弱和童年。
也共进退。
陈冬宜伸出手推开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轻轻地打开了，没有江枝想象中的尘封已久的味道，反而有股淡淡的香味，让她们两个同时一怔，江枝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找下灯的开关。”
灯的开关就在进来左边的墙上，陈冬宜“啪”地一下打开。
灯光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
陈冬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江枝捏了捏她的掌心，跟她一起看着面前的地下室——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四面墙都是壁橱，里面摆列整齐的都是能够储存时间长的吃食，中间放了张圆桌，圆桌上摆着十几个巨大的罐子，旁边有盒开封了的一次性手套，香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陈冬宜吸了吸鼻子：“好像是酱菜。”
她有点不可思议，难道困扰了她整个人生的地下室里，只是放酱菜和储备粮的房间？怪兽呢？鬼呢？她这样在江枝面前很没面子啊！
她还在胡思乱想，江枝已经走了过去，她掀开盖子，闻到里面是腌黄瓜的香味，她又检查了下脚下的垃圾桶：“里面有脏的一次性手套，应该是最近扔进去的，这难道是，张妈在腌黄瓜？”
“谁在下面？！”顺着台阶上面传来管家的声音：“张妈吗？”
江枝应了一声：“是我！”
管家走下来，明显是被两人吵醒的，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奇怪：“大小姐？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黄瓜还没腌好，现在可不能吃。”
江枝点点头：“我们现在就回去。”
她拉了拉陈冬宜，低声问她要不要上去，陈冬宜恍然地点点头，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江枝已经回到了楼上的房间。
陈冬宜想笑，这么想着她也确实笑出了声，笑倒在了床上，她没松开江枝，连带着江枝也被带到了床上。
她笑得肚子疼，上气不接下气：“腌……哈哈哈腌黄瓜，黄瓜哈哈哈哈哈！”
江枝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看得她笑出了眼泪，忽地平静下来：“班长，你不觉得好笑吗？怎么不跟我一起笑？”
“哪里好笑？”
“我从小害怕到大的地方，居然只是个大一点的储物室哈哈哈哈不好笑吗？”
“嗯。”
“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个笑我一辈子。”
“我不会。”江枝犹豫了下，把手放在了陈冬宜的肩膀上拍了拍，自己往陈冬宜那边挪看下，把陈冬宜虚虚地抱在怀里：“我要给你讲大道理了。”
陈冬宜抹了把眼泪：“什么大道理？”
江枝的声音很温柔，陈冬宜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会温柔成这样，能掐出水来的温柔，像记忆中妈妈的声音：“以前你总害怕地下室，不敢下去，它成为你的阴影贯穿了你的人生。可是现在你却知道，那些恐惧来源于你的想象，你走了进去，恐惧也就不复存在了。”
陈冬宜：“嗯。”
“不要多想，要去做。”
“嗯。”
“你如果害怕的话，我陪着你。”
“嗯。”
江枝笑：“反正我们两个经历过这样的事，也是一辈子的朋友了。”
等了会儿，江枝没等到陈冬宜的回应，她往后仰了仰去找陈冬宜的眼睛：“什么意思？怎么不应了？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陈冬宜坐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突然困了。”
“啊？”江枝坐起来：“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陈冬宜你什么意思？”
陈冬宜打了个哈欠。
“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了！”
“你睡这我睡客房。”
“陈冬宜！”
“……”陈冬宜见怎么也躲不过去了，闪烁的眼神终于定在她的脸上：“其实，我也挺把你当朋友的。”
江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陈冬宜真诚道：“真的！”
江枝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连带着书包往门外一推：“晚了。”
说完就把门一关。
陈冬宜摸了摸鼻子。
啧了一声。
外面的雨还在下，仿佛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背景音般永无休止，陈冬宜碰了碰面前的门，轻声说了句：“晚安。”
顿了下，她问：“你还在门口对吧？”
江枝在里面敲了下门。
陈冬宜笑了笑。
觉得今晚跟做梦似的，她慢吞吞地走到客房，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又想起什么般，从书包里拿出记日记的本子。
她窝在沙发的角落里一笔一划。
【江枝说，恐惧是来源于想象。
江枝说，她把我当朋友。
可是我不想跟她当朋友。】
除非，是女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