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麦当劳零零散散, 只有两三个人。
季薄雨和林知微在自助点餐机上选好小食和饮料,找到一个围拢成圆形近似于卡座的空间坐下,等曲竹和江越来。
林知微盯着手机打字, 结束了一段对话之后放下手机,对这东西一点瘾都没有。
先到的当然是曲竹。
她一身薄荷绿色的运动外套,面料上有防水涂层,在细雨中没有打伞, 进了第一个门后看身后没人,先抖了半分钟帽子和外套上的水。
抖完了水,曲竹一抬眼, 看见季薄雨正对着自己的手机摄像头。
曲竹推门进来, 走到桌子近前才说:“拍什么?”
季薄雨:“拍你抖水, 传给你?好好玩,像狗甩水。”
“夸我夸得跟骂我一样, 得亏我知道你就是这种说话风格, ”曲竹在两人对面落座,说, “你还真心大, 一点也不担心明天啊?来的路上林知微和我说了。不怕?”
季薄雨不明白这怎么就像骂人了, 狗多可爱啊。
不过她没在这问题上纠结太久, 因为忙着回答曲竹的问题:“不值得费那么多心思, 不过出来聊聊天很好,所以把你们叫出来了。”
“挺好的,”曲竹伸直双腿,说, “小雨,你当初为什么没去学体育?你这样心大的适合学体育。”
季薄雨:“学了, 后来改了,妈妈说知识也很重要,基本的教育每个人都要学。”
曲竹后仰在座位上,闭着眼闻空气中炸物的味道:“妈妈说得对,就是孩子得遭罪。今天我就不吃了,吃这个我容易上火。”
季薄雨笑得差点没点上分享视频。
这时小食上来了,林知微大致扫了一眼,拈起一块麦乐鸡嚼。
当季薄雨和别人在一起聊天时,她的存在感几乎消失了,仿佛只要她在季薄雨身边就好,至于以什么形式存在,根本不重要。
曲竹有意拉她下水:“哎,小雨,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林知微用餐巾纸擦蹭掉手上油腻,抬起眼。
分明的上目线会让不熟悉她的人以为她很凶,至于曲竹这样和她很熟的,早就习惯了她的恐吓。
季薄雨看看林知微,又看看曲竹,用问题回答了问题:“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曲竹:“同留一级的老同学。”
季薄雨:“怪不得……总觉得你们其实有点熟悉。”
曲竹:“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季薄雨再次和林知微对视,目光探寻,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林知微并不介意,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季薄雨:“就,恋爱关系。”
肉眼可见,林知微笑容更大了。
曲竹本想做个鄙视的表情,刚好这时江越进来,拿着一把一看就很大的长柄黑伞,还背着包,她便忙着挥手招呼江越,说:“快来越越,这里!”
江越在曲竹旁边坐下,找了个座椅之间的空隙放好伞,先去拆薯条盒子,又拿起可乐把吸管插进去,猛吸一大口。
在座其她三位显然对她的游戏战绩十分关心,异口同声问。
“赢了吗?”
江越难得有点小骄傲,吐出一口带着可乐气泡的气:“当然了!叫我来做什么?”
季薄雨简单给两个人总结一下今天上午和梁悠遇见的情况,互通消息。
曲竹首先发出质疑:“她这人说话靠谱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人?要是假消息只是为了跑一千五之前搞你心态怎么办?就像我钉鞋里总能发现刀片,现在我打开更衣室柜子,换鞋之前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鞋底。”
季薄雨回忆一下梁悠当时的焦急:“感觉……当时她那么焦急……那种……总之不像是假的。”
曲竹看向林知微:“你觉得呢?”
林知微摇摇头:“我离得太远了,没怎么看见。”
江越把自己的双肩包打开,拿出一台电脑,说:“查查就知道了。”
季薄雨好奇地凑过脑袋。
林知微凑到她上方。
曲竹则凑到江越的另一边。
麦当劳里正在忙活的服务员给外卖小妹装袋时偶然往这边瞥来一眼,被几个凑在一起的女孩脑袋逗得笑了一下。
江越首先调出了梁悠在校园内网的个人档案。
个人档案主要记录了梁悠的基本信息,例如成绩、参赛经历、兴趣爱好,连家庭情况都有——
这种学校,家庭情况会在网内记录得相当详细。
她成绩很普通,及格以上,远远不到优秀。
参加过几个没什么名气的赛事,是那种参赛就能拿奖的比赛。
兴趣爱好则更普通,简单的跑步、阅读,是个人都能这么写。
在这所拼妈又拼爸的学校,她普通得甚至不如体育特招生。
季薄雨:“这应该不是每个人都有权限看的吧?”
江越:“黑了校园网。我们技术工种是这样的。”
季薄雨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林知微在一旁出声:“只有她的成绩还不够,我想看她成绩在每次大考的全校排名。”
江越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等屏幕前的加载框读条:“嗯……好,最近两年的。”
成绩列表密密麻麻,在这台十六寸的笔记本上罗列,直到这会儿,才稍微有了疑点。
梁悠的成绩在一群人里横纵对比,出现了些不普通的怪异之处。
她的成绩……几乎每次都挨着全校平均分,上下分差不到两分,排名基本没有浮动。
如果说她很差,但她也到了平均分,可说她很好,又远远不够,真是神奇。
林知微言之凿凿:“一定是个聪明人。”
曲竹:“不是,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就看了几眼成绩单啊?”
林知微:“她很会藏,藏得让别人都觉得她很普通。次次考试成绩都压着平均分,我都做不到。你们说呢?”
江越看向林知微:“嗯……有这种可能,要不再交叉对比下别的?”
林知微:“如果她那么能藏,那我们从剩下的东西里也看不出多少东西了。”
曲竹:“有脑子的人真恐怖。小雨你说是不是?”
季薄雨看了会儿屏幕,被曲竹带进话题,反射性看向林知微。
林知微歪了一下头,用眼神说,看我干什么?
季薄雨用唇形说:看看有脑子的。
林知微笑了一下,伸手过来,勾她的手指。
季薄雨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扬起唇。
果然如林知微所说,江越后面又查阅了她的家庭情况档案,只说是金昱一个表亲,具体的没有。
季薄雨:“那就不提她了,虽然目的可能不纯,但我能确定的是她来提醒我了,也算帮了我。我们讨论一下明天吧。”
曲竹:“她说明天你会出丑,能怎么出丑?你又不像我在校队里那样有统一的更衣室,也不住校,东西都自己带的,想做手脚也很难,至少跑鞋里不会有刀片,衣服里不会有针。”
江越:“你们踢个足球这么多东西要防啊?”
曲竹:“干什么都得防,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打游戏还有挂呢。而且防的不是队友,因为队友都想你踢好球,好多是看学校女足队不爽想整你的疯子。”
江越:“我写了个程序,遇见挂自动判定,能给对面的挂植入病毒,自从那以后打游戏再也没遇见子弹半路拐弯了。以后等我老了打不动游戏,我就把这程序卖了,赚点钱跑路。”
曲竹:“这东西很赚钱?”
江越:“当然了,认真打游戏的最恨挂。”
林知微突然出声,把话题拉回来:“可不可能在跑道上做问题?”
江越:“难道要把跑道划烂?那跑道进水,大家都别跑步了。明天还是雨天。”
曲竹:“最后掐表掐多了?”
季薄雨:“那么多人看着,应该不会。”
季薄雨又想了想,说:“可能是在……路上,随便喷我一下,一个防狼喷雾就能让人眼睛肿两天。”
曲竹:“真喷雾不好买,自己泡点辣椒和芥末混合的水更实在。”
季薄雨:“所以最可能的还是路上,或者干脆找人不让我参加比赛了。”
林知微:“……嗯。”
季薄雨又想到什么,说:“还有可能是想公开羞辱我?操场不是有块大屏吗?可能会拍到什么,录下什么,或者剪辑我们的话去投屏。”
江越:“那明天我去学校机房,出问题了我立刻拔电源,就不会有投放大屏的担忧了。”
季薄雨:“?”
江越:“?”
季薄雨:“这么……朴素?”
江越看用不到电脑了,把电脑合上,说:“对啊,没电应万变。真正的斗争都很朴素,什么攻击学校防火墙,直接没电没网不就行了,看他还怎么投屏。学校有两台备用发电机,但打开也得一时半会儿的,到时候都被停电吸引注意,就没人在意你了。”
季薄雨呆滞地鼓起了掌。
之前她以为自己很刚了,没想到她的朋友们更是。
江越说完,拿起一旁的薯条仓鼠似的咔嚓咔嚓,等曲竹和林知微的反应。
曲竹手按在江越肩上,稀奇地说:“平时看不出来啊,天才。”
江越还在吃薯条,没把她的手打掉,说:“我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个天才。”
曲竹:“那怎么不教我数学题。”
江越:“折寿。”
曲竹:“?”
江越:“?”
曲竹笑得温柔:“给你三秒重新思考措辞。”
江越看了看曲竹常年锻炼的体型,又看了看自己整天不见光的小细胳膊,明智又不带谄媚地说:“我是说……这手!这手!你看我这手,整天打游戏,腱鞘炎鼠标手的,写个字都手疼,不爱写数学。”
曲竹更温柔了:“以后数学课我会经常流窜去你座位的,不用你写字,说话就行,毕竟老拆散她们两个我也过意不去。吃,继续吃,不够姐继续给你买。”
江越塞嘴里塞了一半的刚出炉薯条都不香了,牙痒痒地又点了两块薯饼。
林知微打断两个活宝,说:“要是发到校园墙呢?你怎么办?”
江越:“那就回到起点,我去把校园墙的账号给盗了。”
林知微:“能做干净吗?”
江越点点头:“绝对干净。”
曲竹:“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场地。”
季薄雨:“好。”
江越:“没什么问题。”
林知微:“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讨论完毕,曲竹戴好兜帽向外走,她队友找她,说是要微调战术,走得挺急。
江越则在这里吃完了薯条和薯饼。
林知微和季薄雨一起等她吃完,后者给江越递了一板健胃消食片。
江越接过来,说了句谢谢,拿起自己的大黑伞,走了。
在外人看来,她总是一股活人微死之感,但这次的事,发挥最大作用的却是她。
季薄雨:“姐姐,江越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知微:“学校和清华、中科大有个合作的图灵助学项目,只派了三个人过去交流,其中一个就是江越。”
季薄雨:“另外两个呢?”
林知微特意停顿一下,好一会儿才说:“另外两个的妈爸资助了这个项目。”
季薄雨乐不可支,自然地去挽她的胳膊,走向外面雨中。
林知微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走出好几步,才适应这亲昵的动作。
路人行色匆匆,看到也不会大惊小怪,只当她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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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走后。
麦当劳的360度无死角摄像头拍下了坐她们对角的一个人。
那人满头的栗色头发几乎遮住整张脸,从头到尾只点了一杯雪碧。
她放下用来挡脸的餐盘垫纸——垫纸似乎和某个游戏联名了,花花绿绿的。
这人黑色运动套装,鞋也是一片黑色,她并不认识垫纸上印刷的角色,也毫不关心其中的活动内容,随手把垫纸抓成一团,伸手去摸盛雪碧的圆杯。
冒着水珠的杯壁被她一握,形成她指印形状的水渍。
傍晚将近,到了饭点,几个笑嘻嘻的男中学生进店。
他们本想找个角落的位置,看到她坐在那,不约而同避开了她,眼神还频频投过来,明显在议论。
“好像贞子……”
“你们不觉得她身边那氛围很恐怖吗?”
“别说了,当心半夜爬你床啊。”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嵌进攥至颤抖的掌心,扫码点了三杯可乐。
可乐端上来后,她把上面的塑料盖挨个拆下,拿起来。
麦当劳玻璃透明。
路过的路人被声响吸引,转头看到里面有个头发长到遮脸的女生,正把可乐向那几个中学生身上泼。
她泼完拔腿就跑,跑得飞快,几个男生抓也没抓住。
她冲出玻璃门,撞到驻足看热闹的人,不道歉也不抬头,在一片暗雨中迅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