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下大了。
阳台门没有关, 一股股水汽涌进来,因入了夜,微微发凉。
林知微手里力道紧了紧, 和她面对面坐在床上,放低了声音。
林知微:“小雨。”
季薄雨很喜欢她这样和自己说话。
林知微普通话很好,几乎不怎么说方言,平时轻轻慢慢, 不很用力,每个字又能说得很清楚。
季薄雨则是说话语速稍微快一些的类型,曲竹也是。
林知微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不再言语, 把视线放在旁边米白色的被子上。
季薄雨拉着她倒在上面, 扑通一声。
季薄雨:“姐姐刚才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吧。”
林知微和她枕在一个枕头上, 说:“没意思的一些胡思乱想, 说出来怕影响你睡觉,不说了吧。”
季薄雨盯着她, 但不是眼睛, 而是稍微向下一点的位置:“姐姐, 你牙缝里有刚才吃的生菜菜叶。”
林知微刷一下抬起手, 捂住嘴向后退, 退到一半,被季薄雨抓住。
抓住她的人笑得很灿烂,说:“姐姐,我骗你的。”
林知微停下动作, 去捏她的鼻尖。
季薄雨笑嘻嘻地被她捏住,鼻子囔囔的, 声音也囔囔的,像感冒了:“姐姐,你牙上有菜叶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因为一个菜叶就不喜欢你了?”
林知微:“如果是更大的问题呢。”
季薄雨:“什么更大的问题。”
林知微:“假如,我是说假如,犯罪那种。”
季薄雨:“罪犯不也有人爱吗?不然怎么会有包庇罪?”
林知微:“……嗯。”
季薄雨:“不喜欢你的怎么都会不喜欢你的。”
林知微:“我只是觉得……爱有代价。今天听你和金繁阿姨那么说,我很惶恐。”
她说惶恐。
她成长过程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价值交换的世界里。
考得好了,行为乖了,才能看到妈爸稍微好一点的笑脸,得到母父少见的好意。
大多数时间她们都在争吵,一个骂,一个哭,有时还会动手,抓起刚从拍卖会买来的唐三彩摔个粉碎,扎进路过的扫地机器人。
不过和那些黑化的剧情不一样的是,林青也在成长。
所以后来,林青发现自己的不妥之后,她改掉了。
林青改掉了,以往那种环境也离林知微远去。
而林青给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钱,房子,林知微必须全盘接受她的爱,还有爱里掺杂的补偿,才能稍微打消她的疑虑。
生活仍在继续,却像罩了一层不实的纱网,林知微不知如何自处。
她和咨询师说过,咨询师说,你要从过去里走出来,我们慢慢来。
林知微只是不知道怎么走出来。
无数过去形成了现在的她,而过去充满争吵与交换。
她今天听到季薄雨那么肯定地和金繁说,当时不觉得,过了之后才像返潮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想,在烧烤时想,在吐掉烤焦的蘑菇时也想。
我这么幸福是可以的吗?
我这么和人走下去,是没问题的吗?
林知微说这些时,季薄雨一直看着她。
她有深黑的美丽虹膜,灯下映亮一些,在眼球中反射出亮光。
季薄雨:“林知微。”
她很少叫林知微的大名,上一次这么叫,还是林知微把她连人带凳抱起来。
季薄雨:“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就挺好的,现在就挺好的,我喜欢的不是你嘴里那个完美无缺的你自己,我只是喜欢一个叫林知微的人,那个人现在就在我面前,因为很喜欢我,所以诚惶诚恐。姐姐,你只是太在乎了。”
林知微:“可你就不会像我一样。”
季薄雨:“我当然不会像你一样,不然我就是你了。”
林知微笑起来。
季薄雨:“姐姐,有些控制不住的想法,让她流过去就好了。”
林知微:“怎么流过去?我一天不知道会产生多少这种想法,控制不住的,除非吃药。”
季薄雨:“把自己想成海里的一根管道就好了,像喇叭花根部的那种管道,让水从一端进去,从另一端流出来,看你的念头几分钟。”
林知微听着有些耳熟:“咨询师好像和我提过。”
季薄雨:“姐姐试过吗?”
她也是今天刚在网上刷到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试一试总没有什么坏处。
这方法十分温和,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只要看着自己的念头,让它流过就好了。
首先判断这个念头属于什么类别,悲伤,难过,痛苦,愤怒,是关于回忆,还是关于担忧的未来,还是拼凑而成的幻觉?
最后一项就不在范围之中了。
林知微:“试过吧,很快抛到脑后了。让你担心了。”
季薄雨:“这是什么话,我想多了解一点,这样也能帮到你。”
林知微:“我好像总是要有人看着才能继续下去,咨询师也说过,我太需要关注了。”
季薄雨不解地说:“关注又不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姐姐想要我可以每天看着姐姐。”
林知微只想叹息:“但关注对我来说很重要。”
季薄雨:“那今天再试一次,我看着你。”
林知微:“我要看自己的念头多久?”
季薄雨:“第一次尝试的话,十秒就够了。”
季薄雨话音刚落,林知微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季薄雨:“姐姐,你在想什么?”
林知微:“这也要告诉你吗?”
季薄雨笑着说:“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林知微:“在想梁悠会给你带来什么幺蛾子,在想金昱还会不会来恶心你,在想金繁……在想你和她说的话,有点害怕,又有点酸,其实我应该高兴的,对不对?但我现在高兴不起来。刚吃过药,感受不到很多积极的情绪。很多我脑海里的事都没发生,但就是占据了我的脑海,我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季薄雨:“那姐姐,你可能……习惯看着自己的情绪了。”
林知微:“嗯?”
季薄雨:“先判断一下。痛苦的情绪可以看着,高兴的情绪要去体会,妈妈和我说人快乐的时间很短暂,所以快乐的时候一定要很快乐,才能和难过的部分相互抵消。你总是看着,就把高兴的那一部分也放过去了。”
林知微:“怎么才能判断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季薄雨:“没有很高兴的话,那就是不高兴。”
说话时,她们就这么相对靠着枕头,在床上闲谈。
季薄雨伸出两只手的食指,点在林知微嘴角:“姐姐,而且你可以自己让自己高兴,笑就好了,很简单的,笑得多了身体知道你在高兴,自然就会高兴起来了。”
林知微被她这句逗笑,真的扬起嘴角:“哪里来的歪理。”
季薄雨不以为耻:“季薄雨牌歪理。”
林知微笑得弧度更大了点。
季薄雨突然和她说这些,肯定不是巧合。
她最近应该是看了点讲精神疾病或者是心理方面的书,才突然有了这样的对话。
林知微怎么会不如她的意。
季薄雨的手指随着她嘴角向上,这么看她笑了一会儿,眼睛亮晶晶的。
等林知微笑完了,她说姐姐,这样笑就很好,身体会分泌足够的多巴胺的,你不要不相信。
林知微说你就骗我吧,拉起被子挡住冷气,把两个人一起埋进蚕丝被下,下巴枕着季薄雨的头顶,放低声音说,睡觉!
季薄雨向她那边侧了侧身,手横过两人上方,落下时极其轻柔,像在海水里触摸无毒的水母。
她的手落在了林知微腰后。
前面几天她们一起睡就真的只是一起睡觉,分开的,一张两米乘两米的被子中间凹下去一段,两边各自被她们撑得鼓起。
今晚,她们抱成一团,相拥而眠。
**
学校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数学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之后,季薄雨这段时间爱上了数学题,拿着一本厚实的五三,从早到晚画画写写,上面批注了很多自己才能看懂的部分。
曲竹有一次借过来,完全看不明白她写的都是些什么,遂作罢。
曲竹大失所望:“看你整天看,我还以为是什么秘籍。”
季薄雨:“一本最普通的学习资料,能是什么?题型很常见,刷一刷提高熟练度的,你也可以买一本写一写。”
曲竹指着书上一处:“这画个猫头是什么意思。”
季薄雨:“姐姐给我讲过的意思。”
曲竹手一松,书啪一声从她手里滑脱。
她本人从林知微的座位站起身:“今天我坐你旁边五分钟就足够了,臣告退。”
季薄雨故意使坏:“下节课我坐你旁边。”
曲竹:“千万别来!狗粮喂一点就够了,别把狗撑死。要注重可持续发展,懂不懂啊你。”
季薄雨微微正色:“说点认真的,你的数学怎么样了?”
曲竹:“还能怎么样,还是那样呗。”
季薄雨:“最近没什么比赛了吧?”
曲竹:“我想踢,也得有球给我踢啊,运动会的球还是我求妈妈告奶奶才得来的。”
季薄雨:“那咱们一起学数学吧?周末我可以去你家。”
曲竹:“还是我去你们家吧,学数学还得看林知微,蹭一下她的光。”
季薄雨:“姐姐可能还没睡醒。”
曲竹:“你只管把我带过去,别的不用管。”
宛如幽灵的江越从两人身后飘出来:“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
曲竹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是嫌弃你的意思,但我真听不懂你怎么讲的,你说话就像数学答案,从这个公式可得结果,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得的。”
她说你们家,让季薄雨会心一笑。
她真的交到了很好的朋友,不把她转学来寄住在别人家里的事情放在心上。
周五晚上放学后,五点出头,齐止载着三个高中生,抵达那栋季薄雨和林知微最近一直住着的别墅。
林知微刚刚睡醒,从床上起来打开门,隔着三层楼听见了王妈招呼几个人的声音。
她从楼梯探出头,刚好和从一楼向上看的季薄雨对上视线。
林知微:“?”
季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