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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路途

作者:载荷 当前章节:49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王妈端水过来。

女孩们脱了鞋聚集在季薄雨的房间, 搬来一张圆桌放在中间的地毯上,凑在一起写作业。

曲竹向后一躺,整个倒在黑猫地毯上。

“今天抵达这里,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季薄雨翻过一页书,在崭新的一页写题目思路:“竹子别玩了,拿出你踢球百分之一的精力你就能做完了。”

曲竹手不撑地,单靠腰力就自己挺了起来, 像做了个不需要手的仰卧起坐,唉声叹气道:“这么难怎么写啊……”

林知微也拿了一本在写,曲竹凑过去一看, 微积分, 酸酸地说:“这么早就开始预习大学课程了?”

林知微看卡皮巴拉似的看了她一眼:“只是拿来放松。”

曲竹:“?”

林知微:“很早之前就看过了, 今天只是……”

曲竹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在我骂你之前把下一句收回去。”

林知微拉了一下在写题的季薄雨的袖子,说:“你看她。”

曲竹眼睛一瞪:“我还没告你状呢, 你先告我了, 小雨你看她,恶人一个。”

季薄雨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动片刻, 没有选择调解, 而是把林知微按在自己衣角的手指拿起来, 放易碎的艺术品一样放在桌子上, 默默加入了在一旁吃薯格的江越。

靠着床尾江越给她让了让位置, 隐有得意,无声说还是我这好吧。

林知微和曲竹又拌了几句嘴,最终还是给她讲起了题,三角函数。

“cos30是多少?”

“额……”

“连cos30你都不记得多少, 平时到底怎么做题的?二分之根三,写。”

好在这位讲题时虽然会嘲讽人, 但也是真教。

至于曲竹,她也不是在意这种事的人。

没一点抗压能力的人搞不好运动。

“物理作业几张啊?”

“五张。”

“这么多?”

“嗯,平时不就这么多吗。”

“从来没做过,不好意思,我的。”

翻书写字的沙沙声中,间或夹杂着些讨论,声音都轻轻的,连咀嚼薯格的江越都把声音放小了,自己找了张湿巾擦擦手,也加入写作业的大军来。

曲竹想起什么,问:“林知微,你怎么那么喜欢学习?”

林知微:“没啊,我不喜欢学习。”

曲竹:“那还把成绩学得这么好。”

林知微:“方便。”

曲竹:“什么方便?”

季薄雨顺畅地接过话头:“成绩好了在这里会很方便。更好的大学,更好的学校,更好的资源,不需要太多关系。”

林知微:“嗯,出国也很方便,有的学校用国内高考成绩就能进了。”

曲竹:“说到这我想问啊,你们都想过没,大学毕业了都干什么。我还挺迷茫的。”

江越竟然是第一个说的:“电脑维修。闲了就打打游戏。”

曲竹:“这么朴实啊。我还以为你要去硅谷……”

江越:“别的不知道,我主要是想给女人修电脑,开个店或者上门。”

曲竹:“……”

季薄雨夸赞说:“好远大的志向,我喜欢。”

江越点点头,头顶翘起的呆毛一晃一晃:“小雨你呢?”

季薄雨:“我想学神经科学。”

林知微:“为什么?”

季薄雨:“我姥姥是阿兹海默症,到了最后都不记得我了……我想以后科技发展了,这种病也能治就好了。”

曲竹的关注点很歪:“原来你们北方人真的都叫姥姥啊。”

季薄雨:“嗯。外婆加个外字不好听,搞得姥姥像个外人一样,我不喜欢。”

曲竹:“姥姥有点……口语吧?”

她们这一般不这么叫,叫起来有点陌生,也有些不习惯。

季薄雨:“大家都叫就没什么口语不口语了,妈妈的妈妈怎么也不该叫外婆,清朝皇帝你叫他一声外王试试?女性亲属都是外什么表什么,男的却是齐聚一堂的堂……”

江越又开始吃,忙中抽闲说:“宗法制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

林知微:“宗法观念越强的地方越落后。”

曲竹:“好深刻,我该说点什么。”

季薄雨:“你可以去当个健身教练,大家也很需要女教练。再加上你练得很好,很有说服力。”

曲竹:“可我这是踢球踢出来的,不是只有健身。算不算欺骗?”

季薄雨:“这有什么,每次怀疑自己的时候就去健身房前面领两张宣传册,挺着大肚腩的男的都可以教,为什么你不能教?”

曲竹笑得很真心:“季薄雨,我是真喜欢你啊。”

林知微在刚才的过程中一直在翻书,听曲竹说到这里,停下指尖,撩起眼皮。

曲竹:“和你在一起特别自信,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挺自信的。你在以前的学校肯定有很多朋友吧?”

季薄雨:“?”

曲竹:“?”

季薄雨:“一个都没有。”

曲竹:“……???”

季薄雨语调平平,在说一件很不新鲜的陈年旧事:“大家都很忙啊。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早上六点十五跑操,所有人都在举着单词本在背单词,好像看一下太阳都是奢侈,而且问别人问题,别人会不太耐烦。吃个饭要靠抢,跑的慢点去晚了就没有了,课间十分钟厕所一排队就全没有了,每个人都怨气很重。基本没什么心情交朋友。以前的学校像监狱一样。”

她说着说着消了音。

这会儿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但也已经说出来了。

她不是为了让人心疼才说的。

季薄雨眉头一动。

是林知微悄悄从桌子底下握住了她指尖,挨个捏揉,捏得指尖血液循环加快,发热,泛了点红,又轻柔地揉她手背凸出的指骨。

曲竹还在说小可怜,那种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那哪是把人当人啊,简直是把人当牲畜管,没事,现在你在这了,高三我们好好玩。

江越接过话茬,说高三了还好好玩,小雨要考个好大学的,你别撺掇她。

也不知道她从哪学来的撺掇这个词,明明这边不怎么这么说。

曲竹嘿了一声。她和任何人都能拌起嘴来,熟得很快,拿起一根笔敲江越的脑门。

“劳逸结合懂不懂,就像你,整天盯着你那电脑屏幕,迟早近视。”

江越攥住圆管笔身:“你说晚了,我已经近视了。”

王妈端来一盘应季水果,颜色鲜艳,以为她们吵起来了,走到近处才发现不是,笑呵呵地说,都考个好大学啊。

曲竹:“我也想。”

江越:“嗯,我会的。”

季薄雨:“谢谢王阿姨。”

林知微:“曲竹要是想考,得从现在开始一天学至少十个小时。”

曲竹抄起手边卷子砸她!

林知微抱着季薄雨歪倒在地毯上,头一低,躲过了鸽子翅膀般纷飞的卷子,抬起头第一件事就是略她两下。

“林知微你等着,我非考个五六百分的!”

林知微挑挑眉。

“我等着,请羞辱我。”

季薄雨把自己从林知微胳膊里扒拉出来:“开始吧。”

曲竹:“什么开始吧?”

季薄雨:“一天学十个小时啊,现在已经六点了,学到九点也才三个小时,开始吧。”

曲竹:“……认识你们真是我的福报。”

余下三人异口同声:“没错。”

曲竹:“……”

**

补习结束,曲竹和江越收拾书包。

来时不到六点,走时刚过九点。

曲江两人挥别季林,曲竹坐在后车坐上,说:“越越,感觉我话说大了。”

江越:“怎么了,学了三个小时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所以挫败了?”

“岂止是挫败,简直快到了要放弃的地步,”曲竹恍恍惚惚地说,“怪不得有人喜欢当鸵鸟,喜欢被蒙在鼓里……好想回到三个小时前我一无所知的样子……知道自己这么多没学我是真的只剩害怕了……”

江越:“慢慢来,还有一年呢。”

曲竹看向车窗外向后不断滚动的绿化带和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竹和江越的家离市中心近一些,越向内走,周围模糊的喧闹声越响,而车厢内安静开车的三人则更安静。

许久,安静的车厢才响起曲竹带着点迷茫的声音。

“除了运动,我还是第一次有别的目标,挺怕自己做不好的,我是真不擅长学习。”

江越在看最近的IT资讯,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时不时点进去,没有抬头,安慰她说。

“运动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不都得学吗。”

曲竹:“今天下午我想了特别久,即使不好好学我以后生活也不会差到哪去,为什么非要和一道三角函数死磕呢。”

江越放下手机:“可能是个人就要有点目标吧。”

曲竹神色茫然。

江越:“知道上半年为什么你找我说话我不理你吗?”

曲竹:“为什么?”

江越:“不打球之后每天在座位上发呆,和前后左右说点没意思的玩笑,看到你就像看到个壳子,没什么干劲,看得我很烦。”

曲竹呆了呆:“没看出来,你还挺mean的……”

江越脸上扬上点笑意:“是啊,我很刻薄的,又很胆小,不知道那天怎么敢的,把刀借给季薄雨了。”

曲竹:“可惜那天我没在。请假去医院做康复去了。”

江越:“曲竹,认识你挺好的。其实运动会结束那天你也就想好了吧,她俩没跟着你过去,我跟上了,你和你队友说了什么我也听见了。”

她转过头,削尖的短发从侧颊落下来,像把锋利的刀。

“要不是再也没法踢球,你不会和所有人告别。休养了一年再踢一场球,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对吗。”

曲竹把手放在自己左边大腿上,拇指中指扩出个距离:“韧带三度损伤,其实这边都木了,有的地方长好了也钝钝的,没以前灵敏了。”

“醒了就是在医院里,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下床,一直在做手术,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下床,后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后来知道能走了,康复中心我是最年轻那个。”

曲竹闭上眼,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痛苦。这在她身上太过罕见。

“反正……反正确定自己身体素质跟不上了……不能再高强度踢球了,但我也不想过得……”

她说不下去了。

江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沉默着陪伴她,把手放在她肩头,没再拿开。

主驾一直听两人谈话的齐止看向后视镜,笑了。

前面红灯,她本该直行,却变了左转的车道。

“你叫曲竹?”

曲竹:“嗯。”

齐止:“我有个学武的朋友和你差不多,也是受伤之后中途改行了,后来去卖川味小炒,现在每天爆满,我稍微去晚点儿都排不上队。你俩饿吗,我带你们去吃啊?”

江越:“不是说爆满吗?”

齐止:“那怎么说也得有我的份儿啊,走吧。她炒得可好吃了,回锅肉一绝。”

见曲竹不说话,齐止笑着又说:“你就跟小时候的她似的,我带你去见见。走到死胡同才更要多见人,不然转不出来。”

绿灯亮。

齐止一脚油门,车拐出这个夜晚九点也人流熙攘的中河大转盘。

曲竹说好。

**

这一拐,拐出了点问题。

前方路段拥堵,车辆鸣笛此起彼伏。

曲竹对外面没什么兴趣,江越按下车窗,探头看远处发生了什么。

一些大声的吵嚷顺风传入几人耳朵,夹杂着路怒男司机的辱骂。

入夜,下起小雨了。

江越皱了皱眉,又皱了皱眉:“曲竹你来看看,前面那人好眼熟?我有点近视,看不太清楚。”

“嗯?眼熟?你这么宅,眼熟的人也没几个吧,”曲竹依言探头过来,“我看看……”

齐止:“你们认识的人?看样子出车祸了,正在清理路段等120来呢。”

“靠北。”

曲竹爆了句粗口,说。

“路中间躺着的那是梁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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