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竹和江越下车, 从两行车流之间的夹缝中穿过,避开后视镜,走向事故发生地。
江越在细雨里说:“我们过去是要干什么, 救人吗?就算跟着上了救护车,也没法给她签字啊。”
曲竹没打伞,自己在前面走得很快:“看见了就帮一把,今天本来不走这条路, 太巧了这也。”
江越举着伞在夜雨里飘摇:“……唉,我本来准备回家打游戏的。”
曲竹:“你都跟上来了,来都来了。”
江越:“那我给学姐……林知微发个消息。”
曲竹:“要打赌吗, 我赌她俩看到你的消息一定会来。”
江越狐疑道:“真的假的, 我不信, 赌了。五十。”
曲竹:“成交。”
夜里很暗,雨丝在车灯照耀下丝丝发亮, 像透明的线, 带来一股夜的凉意。
不远处的人一身灰白色的睡裙,半趴半伏着倒在地上, 一个人就是一整团昏暗, 看不分明。
周围人不知道她怎么了, 又怕骤然挪动她会出问题, 她就这么一直趴着。
地上应该没有血, 没闻到血腥味,她看起来没什么外伤。
两人抵达事故现场,和旁边值守的交警说明了情况。
女警:“你们是她的同学?太好了,她身上什么身份证件都没有, 穿着睡衣就出来了,拖鞋都掉了一只, 我们正在查她的情况。”
曲竹和女警对梁悠的身份信息,江越则举着伞走向梁悠。
旁边站岗的男警看她过来,莫名其妙拦了她一下:“别碰她,救护车还有两分钟就到了。”
江越:“我没有聋。”
男警脑子转了一圈才意识到她在怼自己:“你怎么说话的?现在的女学生……”
他嘴被江越手中的长柄黑伞略一遮挡,黑伞晃过半圈,这才知道江越是去干什么。
她离梁悠一步远,伞身歪斜,站在逆风处,用身体和伞给她挡了雨。
男警哑口无言。
采集信息的女警过来时,救护车也到了,她略一扬手,喊人说:“新来的,走了。信息科回消息了,这两位学生提供的信息都正确。确认身份之后就是联系家属,我去医院,你回所里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男警:“老师,我也想去。”
女警:“以后这种事你见得多了,不缺今天这一次。还有,让你看着就只是看着,连给人打个伞都不知道,回去好好反思反思。下着雨,你有帽子不怕淋雨,群众怕,更何况被撞的群众?”
男警被训得讷讷的。
“是,是,是。”
跟过来的曲竹问女警:“警长,撞她的人呢?”
女警:“肇事逃逸,我们调了监控,车往西走了。”
曲竹:“怎么会在这里被撞?还是穿着睡衣,她家离这不远吗……”
女警:“具体信息我无权和你们说,不过你们如果有想到的消息,欢迎告诉我。”
曲竹:“嗯。”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近,前方车流已开始缓慢挪动。
随行医护检查了梁悠的体征,确定没有皮外伤,将人放上担架向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驶去。
女警:“我上去了,你们要是想跟着,就开车跟上来。”
救护车太挤,只能容纳一个人,即使想让曲竹和江越一起上来也不行。
几人一前一后。
三甲医院即使到了晚上也灯火通明,叽叽喳喳,嗡嗡鸣鸣。
有人在哭,不知道为什么。
急诊接到人,看没有外伤还不醒,把那些鬼哭狼嚎自己很疼的放下,先去看梁悠。
女警看到她们的眼神就知道可能有问题了,从同事那拿到家人的联系方式,挨个给她们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妈妈,没通。
第二通打给爸爸,也没通。
第三通电话才通了,打的是梁悠的姨妈。
如果季薄雨在这里,就知道那声音是金繁。
“警官,伤得严重吗?”
“不清楚,医院还在检测,不过很有可能是内出血,你们家长要做好准备。”
“好的,我马上来。”
曲竹和江越留在医院里,齐止则把两人放下之后折返——
林知微给她打了个电话,她们要来。
在急诊走廊里随便找了个地方站好,曲竹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举到江越面前。
江越好笑地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给,我给还不行吗,五十,发了。”
曲竹:“就跟你说了,她俩肯定会来的。”
江越:“你们一个二个怎么都这么好心。”
她很快给自己找到合理的理由:“也是,有我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在,才能衬托一下你们,从这个角度看,我是个很符合人设的npc。”
曲竹确认钱到账了,抱起双臂靠住墙:“能不能别整天想着给自己立个冷酷无情的人设?我就没见过刻薄的人看人雨天倒在地上还去给人撑伞的,你省省吧,做人论迹不论心。”
江越:“唉,我真的好讨厌你。怎么和谁在一起都只能看到优点。”
曲竹又露出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抱歉啊,天生的。”
江越:“这样容易被骗。”
曲竹:“那你多关注我一下,就当自己是我随身的反诈APP了。”
江越:“想得美。”
急诊室依然冰冷,但曲竹靠着的那块地方被她的体温沾染,慢慢暖热了。
**
季薄雨抵达时,曲竹江越已经知道了梁悠的CT结果,脾脏破裂,颅内靠近左颅顶的地方有个很小的出血点。
听医生说是压迫了迷走神经导致的昏迷,至于剩下一些更专业的术语,曲竹就完全听不懂了,只知道颅内出血风险很大,医生用了药止血,正在密切观察。
而梁悠本人一会儿还要做手术修复脾脏,想必几个小时后出来,也是躺进ICU的命。
季薄雨和林知微牵着手到两人面前,互换了一下现在知道的消息,刚好看见金繁向这边走。
金繁看见几人也很诧异,先问季薄雨说:“小季同学,怎么哪里都有你?”
语气并不是怪罪,反而带了点笑,季薄雨就也稍微笑着向她介绍曲竹和江越:“今天下午我们一起学习,学习结束她们回家路上碰到的,也是赶巧了。”
金繁:“嗯,我助理在办住院手续,一会儿过来,小悠怎么样?”
江越和她解释了现状,最后总结说:“还在做手术。”
助理赶到金繁身边,低声和她耳语几句。
金繁稍一抬眉,这层手术室的电梯门打开,院领导走出来迎接她。
那是个拿着一堆报告和片子的中年男人,秃顶了,头顶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发光发亮,像个灯泡,见金繁看过来,神色明显很紧张。
金繁和他寒暄。
她根本不认识这人是谁,对他所有的了解只限于助理刚才说的名姓和简单背景。
应该是医院新提拔上来的主任吧,她不清楚。
听来人说,神经外科和神经内科的专家已经组织了专门的会诊,还诸多保证说您侄女不会出事的,院内有经验丰富的专家医师,这是她的片子,这么小的出血点,目前两个多小时了完全没有继续扩散的现象,诸如此类云云。
这领导走后,金繁才和一边看着她的女孩们说:“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季薄雨:“您刚来没多久,他怎么就知道了。”
金繁笑着说:“在我这个位置上久了,多的是各种人考虑你的需求,你走到哪,这群人都诚惶诚恐地想服侍你。助理给梁悠办手续用的是我的卡,他当然知道了。”
季薄雨:“好现实。”
金繁:“嗯。而且今天就算我不来,他也会和我助理这么说,就为了给我留下个好印象。”
季薄雨神色茫然。
金繁:“怎么了,不适应吗?”
季薄雨:“不是,我就是想……怎么才能做到您这个位置。”
金繁笑了笑:“有点艰难,但绝非不可能。我经常和小刘这么说,要多参与,要学会,才能从内而外把它击碎。就像刚才来的这个人,他肯定有求于我,但我给不给他脸色,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而动摇。”
小刘就是她的助理。
平时她不会这么好为人师,但今天看到她们,忍不住想多说一些。
这个地方,女人只有更多地参与社会生活才能有一席之地。
多一个是多,两个也是多。
如果多到半数,那一切都会不一样。
女摄影师,女司机,女制片,女导演,女维修工,女脱口秀演员……
只有在行业里发出声音,才能和无处不在的偏见和打压对抗。
不然南丁格尔女士会被他们偷成男人,不然月经会被他们说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然第一个用白话文写作的女士林衡哲会被默认成先生,不然教科书上根本不会写新文化运动还有穆小姐和费小姐。
不然所有女人的杰出成就,他们都要想方设法找出背后的男人,并把这些归功于他。
或者干脆点,直接将其抹除。
他们从不记录。
更不要妄想这个性别会主动记录。
世界需要女人,需要无时无刻不在抗争的女人,需要无数参与社会生活、创造社会价值的女人。
要发出声音,要让所有装聋作哑试图将其掩埋的人知道这个性别的痛苦。
只要不改变,那就一直、一直、不停地说。
如果做到露丝·巴德·金斯伯格那样的位置,一句最简单的不同意,都是莫大的力量。
金繁略微回神,问女孩们:“你们都要在这里等吗?梁悠是我的侄女,我在这里陪她,你们明天还有课要上吧?”
季薄雨:“金阿姨,今天星期五啊。”
金繁一拍脑门:“看我给忙的,忘了,忘了。不过还是要多谢你们。”
小刘忙前忙后,把几人带到上面一层楼的VIP房间。
里面有让五六个人躺下也不会挤的沙发,一张橡木圆矮桌。
齐止走进来,把说好的川味小炒放在桌面上,暂时没法在店里吃,但她还记得自己做出的承诺,所以打包了外卖。
曲竹打开盒子,里面足足七个菜,荤素都有,带着一股麻辣鲜香的四川味道。
季薄雨夹起一块腰肝合炒:“这是不是该给梁悠吃啊?”
江越迟迟不动筷子:“咱们在这吃饭,一会儿梁悠进了病房,伤口被辣味刺激了怎么办?”
金繁笑她可爱:“没发现这里不仅没有病床,还没有血氧仪,心率检测仪吗?这不是个病房,一开始就是待客用的。她做完手术之后需要静养,你们吃完了就回去吧,想看她的话,醒了我通知你们,到时候你们再来。车祸之后不知道多久才会醒来,等消息也很煎熬,你们早点回吧。”
季薄雨:“那您就在这看着吗?”
金繁:“毕竟是我的侄女,我当然要陪着,你们就不用了。”
等人走了,金繁才坐在这仍余川菜味的休息室里,嘴里含住那半句怎么也不肯吐出来。
是我唯一的妹妹的小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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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是这么说,真的把几个孩子送走,再度走回手术室门前时,还是黯然。
但在孩子们面前,她一点也不表露。
金繁听到脚步声,扭头和女警对上视线。
金繁:“警官,有眉目了吗?”
女警:“还在追,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金繁:“是我儿子?”
女警:“不是。”
金繁:“……是梁悠妈妈。”
女警:“嗯。”
她有些好奇,还是多问了一句:“您猜的好准,为什么不猜是爸爸?”
如果她这时打开手机就会发现,信息科同事发来的梁悠的家庭信息,父亲那一栏写的是已故。
金繁笑得很薄:“她妈撞死的她爸。我在火葬场看着烧的,烧完骨灰用快递盒一装,扔化粪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