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繁清晰地记得再次遇见自己小妹的那天。
金繁不是杭州本地人, 是个说出来没几个人知道的小地方。
那里满是风沙,秋天时沙尘暴来临城市遍布暗黄的沙土,把戴着的围巾解下来, 淅淅沥沥落下来的都是沙砾,水盆里洗一下,一小撮沙砾沉底。
她家三个姐妹,一个老幺弟弟, 她排老二。
出来上学时,老大已经结婚了。
那会儿还没有助学贷款这个政策,大姐用嫁妆凑齐了她的学费, 报学校也不懂, 但知道江浙富庶, 富庶的地方总归好一点,所以来了这边, 让她在这边上了学。
金繁第一次离开那个家, 远离了家里赌博的爹和总是和女儿们埋怨爹的妈,上大学的四年是人生里最爽快的日子。
她在这边上课时做两份兼职, 每天踩着点进寝室, 一个是洗盘子, 按小时结钱, 那就是她第二天的饭钱, 另一个兼职是在一个服装店里帮忙,有时间就去。
卖男装没有卖女装挣钱,她帮忙的批发市场一整条街都是女装店,偶尔有老人服饰。
金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画下了当季每个服装店卖的衣服款式, 搞明白了在哪进货拿货,找什么人, 跑什么腿。
短短几天里,她基本摸清了生意是怎么做的。
第一个月,金繁借店长的衣服狐假虎威,装了回有钱人,和各个工厂的老板谈价钱。
第二个月,她就能让进店的人人手拿一件往家走。
第三个月,店长说自己没什么好教的了,你可以去应聘商场时装店的经理,第一次给她化了个妆,让她用底价买了一套裁剪合身的西装西裤,去了大学城周边最热闹的一个商场。
商场和批发市场不一样。
金繁到了新的地方,一边上班一边学,累是累点,但大学毕业时已经财富自由,手里握着小几千的存款。
九几年的小几千,那时候人均月工资也就几百块,有这笔钱,她想干什么都有了底气,没选分配工作,顺利赚了点钱之后开了个店。
开店要去选址,租金是很大一笔,进货她直接贷了款,好在这么多年看服装,本金还赚的回来,只是很辛苦。
那个年代都在说到了年龄就该结婚了,金繁没有,她做生意,看得明白,婚姻是价值交换,现在的她没有太多本钱,交换到的价值也不会多。
就在这时,老三找来了。
金繁成绩很好,名列前茅。
三妹则和她不同,成绩一般,在老家上了大学之后又在当地找了个工作,很少和她联系。
金繁给大姐寄钱时会给三妹也寄一份,这次她来,金繁便问了,没想到她说自己从没收到过。
三妹说大姐嫁的那个男人家暴她,妈一直叫她忍忍,忍忍就过去了,二姐,你给大姐的钱也被男的拿走赌博了。
金繁气得当即要买票回家,被三妹拦住,说姐,你回去又有什么用,妈该让你拿钱给小弟了,你给我的钱就被妈拿走给小弟了。
金繁当天晚上一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整理店里,路过三妹时说,你别回去了,留我这吧。
她当时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大姐已经在那了,三妹不能也回去。
后来,她把自己这个决定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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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虽然不聪明,但是很听话,很能干,有她帮忙金繁轻松了很多,再加上是知根知底的一家人,不担心什么。
她长得很漂亮,继承了两个家长所有的优点。
三妹不久就谈了个男朋友,人很帅气,温柔体贴,简直像捡了个宝,一有时间就想和他呆在一起,总是旷工。
她一个月旷工了二十天,再加上双休,总共就上了五天班。
金繁数了数天数,给她开了半个月的工资。
三妹不太满意,和金繁争执了两句,说我是你妹,不就几天没上班吗,你还真扣我钱啊?再说了,不是你让我留杭州的吗?你给我这么点怎么够我谈恋爱啊,他说他家电视坏了,我正想着给他家买台电视呢。
金繁静静地说,一个月给你开一千四百块,你问问这附近干活的,经理都不一定有你高,半个月七百也完全够你花了,我哪短了你吃喝吗?
三妹气急了,去男方家里住了几天。
金繁没拦着。
过了几天,她灰溜溜地回来了,说自己男友怎么怎么好,看她们俩吵架,劝了好几次,这才把她劝回来,金繁你别以为我是为了你回来的。
金繁说,你不是,他是。
三妹没听明白。
金繁继续干活,没和她说那是因为你男朋友看上的是你姐姐我的钱,和她说了也没用。
三妹来的第一年年底,她去见了男方家人回来,和金繁说,二姐,他家里有好几根金条啊。
金繁有些奇怪,说你怎么知道?
三妹说,他爸告诉我的。
没见到的钱等于没有,傻女孩。
金繁沉吟片刻,说,你别着急结婚,我是你姐,我把你带到这儿的,不会骗你,也别发生关系,你不能有孩子。
三妹打了她一下,说姐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
没过半个月,她和金繁说,他想要我,两情相悦,怎么不行啊?
金繁给她开了三个月的工资,说那你去找个闲点的工作,我这缺人手,你就别在这干累活了。舒舒服服的,准备结婚吧。姐祝福你。
她这几年别的没学会,怎么哄人学得最会。
三妹被她哄得心花怒放,拿了钱干脆走人了。
金繁清净了一阵,打算扩大点规模。
她给的多,要求严,看人准,没几天就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新人。
有一天坐在门口发呆着呢,看到对面一个摆摊的,被两个男城管提着大喇叭撵,撵到角落还不行,踢着人车子让人继续走。
她问店里两个小孩:“怎么最近突然开始抓路边摊了。”
新来的两个年轻打工孩子是杭州本地人,对这边了解得多一点:“有个大领导来了,好像是新上任的书记吧,叫什么来着,说是到处在视察,路边摊一个都不能有,可严格了。”
另一个说:“而且正在宣传市容市貌,这种推着车的是重点打击对象,明明挺赚钱的,本来我想干这个呢,我妈说最近行情不好,没让,还好听她的了。”
金繁:“书记?”
打工:“嗯,繁姐你外地的不知道,最近我们都在说呢。”
金繁:“哦……”
被赶的人只有唯唯诺诺的份,表情局促且讨好,一边拉着车摊一边躲,被赶到最后竟然说了大人饶命这几个字,像旧社会似的。
她那时候刚刚二十多岁,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权力的样子。
或者说之前也看见了,她没放在心上。
她总在忙着学怎么做生意,怎么打工,第一次开店刚好遇见营商环境整顿,整个过程公平透明又顺利,只是人累点。
那天之后,金繁的愿望变得很朴素。
她想当官。
那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她想知道知道。
**
确定之后,金繁立刻开始着手了。
但官场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她谁都不认识。
金繁想了很久,联系了自己的大学同学。
同学虽然都有编制,但没什么做的特别出色的人。
大家都二十多岁,年龄和资历都很一般,她打电话的过程中好几个人羡慕她开店赚钱了,基本帮不到她。
还有个笨办法是建立家庭。
于是金繁放出自己要谈恋爱的消息,筛选了无数个人。
满嘴女人就是该待在家里做饭的不要,家里长辈尖酸刻薄的不要,卫生习惯差的不要,抽烟的不要,喝酒可以容忍,有暴力倾向的不要……
很多很多。
她筛了足足两年,中间参加了三妹的婚礼,在婚礼上认识了个人。
那是当地一家商户的儿子,对方妈妈那边是财政局的,爸爸是本地做生意的。
她和他很有共同话题,也可以说……
是金繁让对方以为自己和她很有共同话题。
这个人是富贵家庭出身,吃不了苦,虽然对底层生活不太明白,十指不沾阳春水,经常闹出笑话,比如分不清蒜苗和麦叶,但对官场上种种比对自己家有多少藏品还清楚,比喝水还要自然。
他很好哄,而且和她一样都姓金。
这个人非常合适。
结婚之后,金繁如愿以偿有了一份婆家找来的工作,在统计局,果不其然,男方妈妈待她如亲女儿。
生完孩子,家里男人劝她好好待在家里,家里有钱。
她不,她依然上班。
上班没多久,三妹怀孕了。
这两年她很少和金繁联系,金繁给她写信她也不回,后来有了手机,她也没给金繁自己的号码。
这次她怀着孕来找金繁,金繁以为她要问二姐有没有什么孕期经验让自己好受点,没想到不是。
她说二姐,我想把孩子打掉。
金繁问她为什么。
三妹说,他出轨了。
金繁安静了一会儿,说,那离婚吧。
三妹说,可他对我真的很好。
金繁笑了笑,说,那不离了吧。
三妹又说,可他出轨了。
金繁就不再说话,给她剥金桔吃,手上58圈口的金镯在三妹眼前一晃,又一晃。
她生了孩子,孩子却不常常和她待在一起,有佣人伺候,她只下班回来和孩子待上一会儿,孩子一天一个样子,很新鲜。
三妹一点也不遮掩艳羡的眼神,说,姐,我真羡慕你啊。
金繁后来想起这段时,心口憋闷。
她不知这憋闷是什么。
许久,一个秋日晴朗的午后,她按着波纹涌动的金丝楠木桌坐起身时,窗棂镂下的光刚好照入她眼中。
她一眨不眨,因直面太阳眼眶刺痛、泪腺酸软时,突然懂了。
是她当时明明有能把三妹拉出来的能力,她应该把她从泥淖里拉出来的,明明三妹才是被制度压迫的那一个,她怎么能眼看着她坠落呢?她错过了,她因看不起她而失去了她,她不该的。
三妹在那样的环境里,她金繁有大姐护着,可三妹有什么呢?三妹出生就被说要照顾弟弟,要找个好男人,女人嘛,找个好婆家,像妈妈那样忍忍就过了。她学习学不懂,但很卖力气,她以前是多朴实可爱的孩子?三妹变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三妹自己的错?
世界在向她念咒语啊,把她赶到一个男人身边,恐吓她说没有男人你会死的,即使那男人出轨赌博闝倡无恶不作是个烂货,必要时要自我欺骗自我狡辩,骗过自己辩倒自己,你也一定要有一个,一定,一定……
可那时的金繁看不起不会筛选人的三妹,看不起她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乱麻,看不起她落到被男人背叛、被男人哄骗的田地。
她事业蒸蒸日上,家里和和气气。
她过得太符合传统意义上的美满家庭,太好了,不知哪里生长出了傲气。
她以为自己聪明能干选了个好家庭,没想到这样是躲不开这咒语的,反而正中了它的下怀。它把本该团结的女人们拆成单个的,就算再厉害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这地方伸出鲜红流着涎水的肉舌舔过、蹂躏、嚼吧嚼吧吃掉了?一声也发不出,过往也看不住,就这么无声无息化成某些人的养料,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了?
她没有主动向和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妹妹伸出援手。
她没有救她。
原来早在不知道的某时,她完全被这地方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