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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勋章

作者:载荷 当前章节:4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24

金繁醒得有点晚。

平时她早上六点半就起了, 一天的工作很需要精力,会先给自己煮一壶茶,然后做点红肉、放致死量的蔬菜, 吃一小部分碳水,开始翻看自己的笔记本。

那上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她记下的关于每个周围人的喜恶。

做到这个位置,她每天和人打交道, 人人都穿着一层皮,在短短一个会面怎么给出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很多时候有想不到的功效。

投其所好四个字, 她这么多年, 也只学懂了个皮毛。

八点半了。

金繁拿开身上披着的毯子, 看向正在抄写材料的小刘:“你没睡?”

小刘:“我睡了,生理期睡不好, 干脆起来练练字。已经吩咐李师傅做您常吃的早餐了, 到点了我去拿。”

金繁嗯了一声,去里间洗漱。

外间门响, 小刘疑惑地嗯了一声:“同学, 怎么来这么早?”

她听到季薄雨带着笑的声音:“来看看金阿姨, 刘姐姐, 你在忙吗, 那我坐远点。”

小刘连忙说:“没有,你随便坐。”

金繁走出门,脸上水还没擦干,眼下青沉:“小季, 不是说让你在家吗?”

季薄雨:“没……我就是想知道谁撞的梁悠。”

金繁在她身边坐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妈妈发病了。”

季薄雨:“发病?”

金繁:“嗯。”

她把那个昨晚回忆起来的故事简单整理, 继续说下去。

三妹当然没得到好的婚姻。

第一个孩子打掉之后她身体变得很差。

流产清宫就是把胎盘全部刮干净,医生为了防止清理不到位,都会尽可能地多刮。

仪器冰凉地在肚子里一下一下,像铁锨声,把没出来的组织铲回杳无一声的虚空中。

之后,她又流产了一次,才生下了梁悠。

她的生活任劳任怨,洗衣做饭,照料孩子,中间又来找了金繁几次,抱怨家里的生活,抱怨天天带孩子胳膊疼,抱怨婆婆对她不好,但从不抱怨到男人身上。

金繁说,你和婆婆关系不好,是男的不调节。

三妹说,你怎么怎么样都要说他?他对我可好了!现在他天天在外面赚钱!

“那你见到过钱吗?”

“他……他说有的!”

“结婚之前你和我说他家有金条,好几年了,你见过吗?”

“我……”

金繁:“你以后要是再这样,就别来找我了。我说什么你都不听。”

三妹:“你是我姐!我不找你找谁!我闺女都得叫你一声姨妈!”

金繁那时正值人事调动,事业关键期,每天都很累,不怎么在意地说说:“你只是想和我诉苦,和咱妈一样,但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我听烦了。”

三妹摔门而出。

后来怎么样了呢?

金繁认为自己仁至义尽,一心投身事业,三妹则每况愈下。

她甚至不知道三妹每况愈下了,三昧真的很听话,再也没来找她。

再一次找她,是一个像梁悠被撞的这天。

梅雨夜,热风和凉意混在一起,黑夜中,白色四驱SUV引擎轰鸣,震颤每一滴落下的雨。

那是比昨晚还要凌乱的一天。

富丽堂皇的酒店前挤满了人,警笛和救护车鸣笛吵得人脑子里插了根针似的尖叫,那辆SUV来回开来开去,撞开所有有意围观的路人。

金繁被带到现场和车里的人交涉,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交涉,后来才知道,她车下有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车轮里卡着个人。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的脖颈卡在轮胎与车架的交界,周遭一圈没有一处完好,四肢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折去,已失去了活人灵动的铰链功能。

他原本的衣着应当很漂亮,但渗出的血太多了,酒店清洁日夜打扫的酒店门前全是暗沉的红色,浓烈得像进了屠宰间,将这波光粼粼的地方装饰得像个养猪场。

警察拿着喇叭向车内的人喊话,喊金繁三妹的名字:“他怎么说都是你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放过他的尸体好不好!”

金繁被男警抓着手臂向前走,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站在防爆警察身后,被警察递来了喇叭。

刚才过来这一路她已经摸清楚了,妹夫出轨,她三妹在酒店门口趁男的落单时把他撞飞了,一开始还不值得人死没死,现在确信是死全了。

金繁:“要我做什么?”

旁边的男警说:“就没见过这么恶毒的女人,死了也要碾尸,还大庭广众的。”

金繁看着他:“不会回答就换个人来。”

男警:“你对警察就这个态度?!”

金繁:“我妹疯了,你要我什么态度?也开一辆车碾你?把我喊了就是为了听你骂我妹恶毒的?她再恶毒也是我妹,你再骂一句我让她开车碾你。”

男警立刻一怂。

旁边有人拉了拉这警察,打圆场说:“您和她说两句,她在这也不是个办法,撞伤好几个路人了,我们也不想把她击毙,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金繁举起喇叭。

她是体制内,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关键,尤其是今天,明天单位里就会有人来问了,金处长,昨天那个是你妹妹啊?

金繁唯一一次冲动就在那里。

什么工作,什么影响前途。

她不想她的妹妹作为别人的谈资活着。

就算做,也做最可怕、最不好惹的那个。

做都做了,没有必要后悔。

“老三,碾死他!别撞到其她人!”

金繁说完,把喇叭向刚才那个男警扔过去。

他尖叫一声弹飞出去,撞到了女同事,后者毫不留情,踹他一脚。

周围的防暴警察朝她投来畏惧的目光,又把这目光向她妹妹送去,像给她戴上勋章。

那真是个漫长的过程。

人的身体软得很,几吨的车稍微碾一下,就断成几节。

不知道三妹什么时候学的车,可能愤怒爆发了也就学会了,开车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分清离合和刹车就能上手。

金繁漫无目的地在安静的人群中想,好安静。

真的好安静。

所有人都注视着唯一动着的SUV。

那辆车一身白色,沾染了血,像一件用敌人血为王卫冕的礼装,它张狂地喷气,转向,换着方向把一个男人、一个出轨的男人碾碎成无数不规则的肉块。

碎肉四处都是。

后来脖子断了,头骨掉下来,眼球被撵得从眼眶里爆出来。

扑哧扑哧,嘎吱嘎吱,支离的骨扎入轮胎,化为骨泥,和酒店前的地面融为一体。

开重装车型赶来拦车时,三妹已经从车里下来了。

金繁隔着重重人群和她对视,那双眼睛没有神彩,一点也不见她以往叉着腰和金繁理论的傲气样子。

手铐清脆的扣合声响起时,她没有给予任何反应,只是喃喃地说,碾死他,碾死他……

围观的女人心有悲戚,陆续散去。

浓重的夜色带着雨落下来,像在咽哭。

**

季薄雨:“后来呢?她怎么样?她不会被判死刑了吧?”

金繁:“她给我留了东西。”

那是金繁看过时间最久的文件。

三妹留下了许多物证。

她被打的图片,她被侮辱的录音,她的伤情鉴定,醉酒被打,输钱被打,不高兴了还被打。

男方的传染病检查,男方的银行卡汇款,男方和亲密者公共场合共同出入酒店的照片,男方亲口承认的出轨事实,以及一个私生子,有和男方匹配的DNA。

这厚厚一沓白纸草纸甚至买菜用的便签下面,她给金繁留下了一封信。

在信的最开头,她写……

姐姐。

姐姐,我的两个好姐姐:

见字如面,你们看到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死了。

大姐,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来杭州看我了?很远吧,别坐硬座,太硌屁股了,还水肿,至少买个硬卧。我没出息,给你最后的消息是这种东西,别骂我,最怕你骂我了,怎么总逮着时间就要骂我。最怕你了。最怕你了。最怕你了。

算了,还是多骂骂我吧,说不定我能早点醒呢。我给他当了十年的奴隶,你要是说结婚就是这种事,我不结婚,绝对不结婚……可能也会,那时候我不懂,估计还会和你吵架,我和二姐就吵架了,我真该死啊。

二姐,对不起你,没脸见你。真没脸见你,你说的每一句都对,我一个字也没听,我要是听进去就好了。我怎么过的。日子过的没出路,过成这样了,二姐,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可我回不去了。

金繁读着读着,刺痛的眼泪掉下来,洇不开宝蓝色的圆珠笔。

求你们照顾小悠,悠悠好可爱,她是我的宝宝。没了我她能去哪?她哪也去不了,但还好我还有姐姐。我在吃药,婆婆给的,全家只有她肯给我买药,平时和她吵得最凶,没想到我疯了,她主动带我去看病。她可能可怜我吧。吃药就思维不连贯了,还有换绝,怎么写,我不知道,说明书上好像有,对,幻觉。看到有的没的了。有一天早上起来就在厨房里,差点把锅烧炸了,小悠大哭,招来人了,救我的命。

胡言乱语。我写什么。不知道,好想吃拐枣。蚂蚱好吃吗?悠悠喜欢看蚂蚱,青色的土色的,以前下地就是土灰土灰的,在土里捡果子吃,甜甜的。我想你们,我想妈妈。走了好久,没有妈妈照片。妈妈长什么样?

她还记得妈妈的名字吗,金繁不知道,她还想得起来妈妈长什么样吗,金繁也不知道,她在回忆胚胎时吗?羊水里才最温暖对不对,不然怎么写一封信都像在嘶哑地叫喊呢?

她实在在人间受了天大的委屈是吗,不然怎么一副迫不急的回到母亲的怀抱告诉她的样子?

妈妈,我累,妈妈,他们欺负我,妈妈你在哪,妈妈我找你,妈妈。

妈妈,姐姐,我想休息了。

爱你们。爱。

看完这些的第二天,金繁联系了自己能找的所有法官,和法院打起漫长的官司,往驾车肇事罪的方向打,没有逃逸行为,最终判处三年零六个月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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