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认真辛苦挑选出来的小玩意儿,就摆在苏乙的手心里,是三个看起来很廉价劣质的塑料片,但谢斯聿评价道:“不错。”
去吃饭前谢斯聿还特意带他绕到了一家蛋糕店。
“我昨天已经吃过了。”苏乙并不是很有胃口了。
“我知道,但那是你朋友给你买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我还没给你买。”
苏乙只好去玻璃柜选那种切好的小蛋糕,刚好够他一个人吃。因为谢斯聿看起来对蛋糕很感兴趣但也只是在购买方面。
“昨天不是吃了芒果的吗,可以换一个味道。”谢斯聿漫不经心地对他提醒道。
S市气象台上午发布了今年第一条高温橙色预警信号,谢斯聿去公司前专门告诉苏乙今天不要出门。
“知道了。”苏乙头趴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连续两晚,谢斯聿都折腾他到很晚。谢斯聿好像不知道节制二字的含义,当苏乙企图和他好好商量,却被他倒打一靶。
“是你先勾引我。”谢斯聿义正严辞地告诉他。
如若不是苏乙晚上只穿着一小件背心和内裤光着脚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用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望着自己,那么谢斯聿也不会随随便便扒开他的内裤。
但以苏乙的角度,他只不过是刚洗完澡,懒得穿那么多衣服了,并且找不到空调遥控器才跑到谢斯聿面前晃悠的。
“你根本不讲道理。”
“嗯,我没道理。”谢斯聿承认地很快,亲了一口苏乙气乎乎的左脸,才提着包出门了。
公司一如既往地枯燥无味。
只不过因为那件事情,谢斯聿这一上午总能收到很多异样的目光,在早会上发言旁边的其他领导也没有搭理一句。
对于这些种种小事,谢斯聿并不在乎他们的态度,因为对他的人生也产生不了什么巨大的波澜。
倒是小周助理马不停蹄地把自己的东西从林总监那里搬回了原部门,叽里呱啦地开始诉说着他的经历。
“你是不知道林总监的头皮屑有多么可怕,哗哗哗地跟下棉絮一样。每次靠近他都能闻到一股老人味,还很自恋
……不过也奇怪,他最近突然被调到后勤部门了,不过他也快退休了。”对于被调任在林总监的这些艰苦日子,小周如是抱怨着。
“今天都有什么事。”谢斯聿打断道。
小周拿出手机看一天的时间安排,最近没有什么项目跟,不是很忙,他中间插了一句:“还有萧骆萧少爷,他想跟你约一顿晚饭。”
“萧骆?”
“对。”
“还有其他人?”
“好像只约了你,还是在他的餐厅。”
“就说我生病了。”
毕竟谢斯聿很少生病,所以小周抬起头,真诚地发问:“你哪里不好?”
过了几秒,谢斯聿对他说:“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正午,大楼玻璃窗外的空气窒闷无风,温度不断上升着,开始泯灭一切不属于极热环境的物体。
临近中午十二点半,苏乙拍了拍他的微信头像,又转发了一条搞笑的视频。从封面能看出并不怎么好笑。但谢斯聿能想象苏乙笑起来咯咯咯的样子。即使没有认真看一秒钟的视频,但也回复道:“是挺有意思。”
苏乙气氛地说道:“你根本没认真看到最后!”那视频其实是讲述那一类幽默其后的人间辛酸,是很感人的视频。
所以一整个下午,苏乙都没有怎么回复谢斯聿发过去的消息。
公司里面的领导,一部分借口下午应酬就已经先行早早下班了,另外一部分是以身作则带着内卷,能在办公室里坐着便可以一直耗。
六点整,谢斯聿关上电脑,准时打卡下班。
从地下车库汇入主干道的拥挤车潮,又在天桥上堵了接近二十多分钟才回到家。那时候,天边已接近淡紫色。
开门后发现苏乙正杵在厨房,他皱着脸说:“我忘记蒸米饭了。”想着谢斯聿下班回来可以立马吃到香喷喷的热饭,但是炒了两个菜后发现电饭煲还处于待工状态。
苏乙很少从自身找原因,他想或许是家里的电饭煲长得不够醒目。
“等会儿吃也没关系。”谢斯聿把他拽了过来。
“我的番茄都快被晒干死了。”
苏乙双手顺其自然地搂着谢斯聿的脖子,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脸上被养出了一些肉,诉说着接下来的高温天气他的番茄有多么难活。
但这样的高温天,不止是番茄差点被干死。
接下来的一周,萧骆都对谢斯聿发出了邀请,起初谢斯聿都婉拒了,但不知道这事怎么被梁厉铭知道了。
梁厉铭当然不在乎萧骆对谢斯聿持有的心思,他在意萧骆在S市以及首都的背景,毕竟一个红头文件下来都牵动着集团的血管。
他把谢斯聿叫来办公室,王叔帮忙沏茶后就出去了。
梁厉铭近年来老得越来越快,脸上的皮肤快要垂下来了,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他也不看谢斯聿,头也不抬地翻阅着项目资料,一开始很随和地问道:“听说你最近生病了?生什么病了?”
意识到梁厉铭知晓了什么,谢斯聿对他说:“没生病。”
梁厉铭冷哼了一声,周身带着一股强烈的威严:“你几岁了还看不清局势,什么人都该深交什么人不该交是要我来教你?”他松了松袖口,解开了手表,开始正眼瞧向谢斯聿。
梁厉铭做这个姿势,意味着他心情很差,“上城区的项目你怎么不去做。”
“陈主管的经验比我好。”
这话说完,随后梁厉铭将桌上那一盏热茶猛然投掷到谢斯聿身上。
谢斯聿头惯性地偏过去,但身体没怎么避躲,他上半身的白色衬衫上满是茶淋染出来的晕黄色。茶杯落地,声响刺耳,一地的碎片宛如一小场暴风雨,乌云蔽日也向他席卷而来。
“你这样有什么出息?别以为你现在不争不抢就可以把日子混下去,我让你选的大学、专业,煞费苦心让你进公司,这一步一步是为了什么?你表现不出任何价值,没有上进心,不去主动争取,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最看不惯谢斯聿这幅模样。
梁厉铭眼珠子逐渐浑浊塌陷,他站起来,厉声责问:“梁宁已经彻底废了,你要跟他一样吗?我给你的东西可不少,衣食住行哪样不是用最好的的?这些东西可都不是免费的,你也别忘记是谁把你带回梁家的,你身份本来就不好,没有我,你早在大街上被那些受害者的家属活活打死了!”
“是我。”他用手指着自己,“是我让你换了身份才能站到这里!你现在难道不是到该回报我的时候了吗?”
谢斯聿用手擦干脸上余留的茶水,一双眼淡漠疏离,和梁厉铭的愤慨不同,他怨气没有那么重,说道:“舅舅,我都记得。最近是我没有调整好状态。”
梁厉铭慢慢又坐下来,老态毕露,他长叹了一声,平息了一会儿怒意,又从旁边翻出了几张相片,嫌恶地看了一眼:“你之前跟我说…你已经解决好和这个瘸子的关系了,你就是这样给我解决的?”
那两个字眼似乎比前面一长串话的影响力还要大,谢斯聿终于有了些外露的情绪,他走到梁厉铭面前,伸手按住一张一张从各个角度拍的苏乙的照片。
好一阵子他瞳孔紧缩,声音带着无力的沙哑:“别动他,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梁厉铭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臣服和示弱,若隐若现里,那双眼像是依旧继承着他那生父的罪孽恶疾,但当下并不见任何忤逆和。
他终于满意了一些。
“你激动什么?我只是这段时间忙,但并不是老眼昏花忘了你和他的事情了。他看起来似乎腿比以前好了不少,你给他看病是从我这里拿了不少钱吧?”梁厉铭往后一靠,语气带着上位者那般游刃有余。
“没有。”谢斯聿对他说道,“我不会挪用公款。”
梁厉铭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你可以去查。”谢斯聿面色冷峻地看向他。
“你最好是这样,我现在不动他,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让我动手的价值。但这都只是暂时的。”从某种程度上,他已经看出瘸子对于谢斯聿的意义不简单,生硬地把这样的痼疾从血肉里连根拔除,只会血肉模糊,适得其反。
他并未想要谢斯聿真正和他反目成仇。但他已经知道瘸子是谢斯聿的底线。
梁厉铭语气里带着饶恕的意思。
“还有这张员工辞退名单,现在交给你,这些杂事该怎么做你应该知道。”
谢斯聿没有一丝犹豫地接下了。
临走前,梁厉铭又对他说:“你要知道,你是我继承人的最好人选,无论如何,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像你父母那样走错路,你现在是这样…..肯定不懂我的用心良苦,往后再看,你会发现我给你铺了一条最好的路。”
“谢斯聿,我只是在纠正你的错误。人都会犯错,但改正就好了。”
谢斯聿好一会儿都没有出声,他只是麻木地望着那一双和他母亲相似的面孔,良久后他说:“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按照你的意愿做事。”
“去吧。”梁厉铭又继续恢复了刚才进门的样子,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谢斯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换了备用的衬衫。胸膛皮肤上出现一大片烫伤,他从桌柜下找出了一个药膏随便擦了一下。重新换了干净的衣服,他又去洗手间冲了一个冷水脸。
他双手托着冰冷的水,站在洗手台面前,听着水龙头流出来滴答滴答的声响,这纯净的水似乎带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嘶吼和质问,死死地捂着人的口鼻。
站了好一会儿身体四肢才重新恢复知觉,血液又开始流动,他提起脚步走了出去。
刚好在走廊在遇到小周,谢斯聿叫住小周:“晚上,帮我安排一下和萧骆吃饭的餐厅。”
“哦,好的。”小周看了一眼谢斯聿,他的脸色是不带血色的冷白,但没说什么,马上拿出手机开始订餐厅。
谢斯聿重新坐回办公室,拿出那张辞退表,把门半推开是接待人的准备。他开始发确认邮件,一个一个打电话。一整个下午,他都面无表情,像个机器那般不近人情地处理着流水线作业。梁厉铭一面希望谢斯聿优异过人崭露头角,但为了制衡,也不会让谢斯聿在公司的日子太好过。
人的情感总是很容易浮现在脸上,过于具体后总是显得丑陋可怖,无论悲欢。谢斯聿聆听着,内心却无任何波动。
最后他从办公室走出来,外面的办公区原本还熙熙攘攘,一看见这人出来了,都立马噤声。
这晚没能吃上苏乙做好的晚饭。
“好吧,没关系,你今天是不是要忙到很晚啊。”电话那头,苏乙语气带着一丝可惜。因为他做了一大盘红烧鱼,他一个人吃不完就只能放在冰箱里了。
谢斯聿说是。
“我会等你的。”
“太晚了就不要等,我不在你还是要按时上床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你话好多,拜拜。”
电话被挂断。
萧骆没想到今天谢斯聿会主动约他,他还是打扮了那么一番,甚至推掉了一个约好的酒局。
“你不像是会主动约人的人。”萧骆慢慢悠悠地翻开菜单,并没有看上什么好吃的东西,倒不如看了看面前的人。
被他这样用眼睛盯着,良久谢斯聿都没怎么搭理他,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
萧骆笑了笑,又问道:“你助理告诉我你生了一场大病,难不成是中暑了?”
他自己都觉得滑稽。
谢斯聿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之前你约我是有什么事情?”
“约你吃一顿晚饭啊。”
“只是这样?”
“当然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追人嘛不就是这样,约约饭,喝喝小酒,感情深一点就牵牵手亲亲嘴什么的……”萧骆抱着手意味不明地看向他。
谢斯聿冷笑了一声。就因为这随意心起的晚饭,能让梁厉铭顺带着把苏乙也牵扯出来。或者说,梁厉铭从头到尾就没想放过苏乙。
他对萧骆说道:“我对你没感觉。”
萧骆脱口呵了一声,气音里也带着满不在乎的不屑,:“我发现你说话总是那么直接,不是很让人舒服,你要不是长着这张脸还真没人会喜欢你。”
那么多人巴结他,遇到谢斯聿这样的人还真是奇怪突兀的另类。
谢斯聿看向他,话锋一转:“你有一个哥哥在首都?”
萧骆嘴角往下,不是很好的脸色:“提他干什么?”
“你哥哥好像很受你父母器重,所以你离开了首都想来这里发展。”谢斯聿不咸不淡地说道,后面关于萧骆个人在S市奋斗史他直接省略掉了。
“你说这些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萧骆开始不耐烦起来。从小到大他最讨厌别人拿他和他哥相比。他跑到S市就是想摆脱掉他哥无限光辉之下“赐予”他的阴影。
“我们可以合作,你知道,梁氏集团现在还算是一块不错的肥肉。”
“哦?”萧骆眼睛带着一丝像野兽嗅到腥味的幽光,他喝了一小口红酒,唇色血红,“这话听起来有点意思,但你不是梁家人吗?”
“是吗。”谢斯聿目光沉沉,“但我并不姓梁。”
待回到家,按下门把手,便听见卧室地板响起咚咚咚的声音。苏乙从卧室小跑出来,“你终于回来了!”
谢斯聿一边说让他慢一点,别跑,又扶住他的手臂。
苏乙一个劲儿地扑到了谢斯聿身上,但随后看见谢斯聿脸色不是很好地退了一步。
“我撞到你了?”但以他目前的跑步速度还真不至于撞着人。
“没有。”谢斯聿放下包,托着苏乙的腰把他抱起来往前走。
苏乙和他贴着脸,“你今天好像没有喝酒。”
“没喝。”
“我做了红烧鱼呢,你今天可没口福了咯。”
“是吗。你都吃完了?”
“当然了,都吃光了。”但是他又凑近谢斯聿的耳边,“骗你的!我给你留了一大盘。”
在苏乙热菜的功夫,谢斯聿拿着衣服去浴室洗了澡,趁着这个时间,才拿出药膏给自己又上了一遍药。
出来后,那盘鱼刚被端上桌。
“味道很不错。”谢斯聿评价道。
他放下筷子,难得很认真地嘱咐道:“这段时间你都不要出门了。快递放着我去取,在家里也不要随便给人开门。”
苏乙还以为谢斯聿对自己先前在小区摔了一跤还耿耿于怀,他心里啧了一声,直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不要一听到门铃声就傻乎乎地跑过去。”
“我可不是那种没有一点安全意识的人。”苏乙有必要告诉谢斯聿。
“并不是。”谢斯聿很快否定。
只是睡觉的时候,苏乙又像平时那样往他身上移动过来,担心苏乙闻到药膏的味道,一开始的时候谢斯聿还悄悄把他的脑袋往后推了推。
那时候苏乙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游戏,注意力并不放在这里。只是瞧着离谢斯聿远了一点,又很习惯性往他怀里挪。
直至明显地感觉到谢斯聿往床另外一边睡了过去,他才问道:“我挨着你,你是不是很热呀。”
“还好,几点了你还不睡。”
“马上就睡。”玩了最后一把苏乙才收了心。
谢斯聿把灯一关,苏乙马上跟着靠到他肩膀上。
直至闭上眼睛,又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人往外推开了一些,“干嘛老是推我啊!”这回苏乙是真的生气了,甚至还有一些委屈,他坐了起来:“我也洗过澡了,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