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怎么了?”苏乙不解地看向他,他战战兢兢地坐起来,把手抬起来是要谢斯聿帮他解开的意思。
谢斯聿拂开了他的手,还以为苏乙是要抱抱的意思。抱什么抱,他现在可没心思抱人。
发现谢斯聿甚至懒得看他一眼,苏乙想,完蛋了,他提前对谢斯聿预警道:“你冷静一下,先别生气。”
早先谢斯聿已经给他重新换了新手机,没用多长时间,苏乙的手机屏幕已经是破碎的,前前后后挤满了裂痕,不知道是怎么摔出来这幅鬼样子的。
谢斯聿用苏乙的生日解开了密码,一点开微信就看到了一连串群消息,还有很多不正当的交易内容。
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信息量。
“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上往下翻阅,谢斯聿没忍住按了一下太阳穴。
苏乙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谢斯聿沉声说道:“回答我。”
“两…两个星期前吧。”苏乙声音小地跟蚊子一样,只能听到一点儿气音,“也可能是半个月前。”
谢斯聿要被气笑了,“我不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做下去。”
“没有啊……”毕竟那电影也不是会一直拍个没完没了。
“我不是给你卡了,你现在很缺钱?”
“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可是那是你的钱。”
这话像是狠狠鞭策了谢斯聿一下,他很不喜欢苏乙在这事儿上和他划清界线,质问道:“苏乙,你现在要和我分这么清了?”
“我没有要和你分清楚。”苏乙猛然一想,“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梁宁告诉你的?”
“你不用知道这些。”
“可是梁宁……”
“可是什么?你做的就很对吗?大热天跑去演什么尸体,还去做黄牛!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管这事对不对,谢斯聿一提高声音,苏乙那小心脏就跟着一颤,也对他吼道:“你之前说了不凶我的!你今天还打我屁股!”
好像屁股是什么很尊贵脆弱的地方,这让苏乙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实质性伤害。
然后他翻身下了沙发,尽管手脚都被束缚着,慢慢像虫子那样蠕动着爬下去,看样子要离谢斯聿远一点。
谢斯聿似乎真的忘了这个在其生日上庄严的承诺了,他冷着脸说:“你不犯错我就不会凶你。过来!”
苏乙已经眼角带泪了,他吸了吸鼻子被谢斯聿一把拽到了腿上。一脸生无可恋,脸色凄惨,好像谢斯聿要再说一句重话,他就要受不了了,泪水要悲伤成河了。
“把这些群全部退了,以后不许再去那个地方。”谢斯聿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无可奈何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递给苏乙,又把束缚着苏乙手脚的领带和皮带全部解开。
苏乙现下的表情跟他的手机屏幕一样支离破碎了,他划开屏幕,点开那些群,一个一个退了。
“这是谁?”谢斯聿无端看到一个备注为小梅的人,气得都说成“小美”了。
只剩下这样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头像还是女生爱用的猫咪。
“我…我在剧组认识的人。”
“你们很熟?”
“也不是很熟……”
“那就是没什么关系,删了。”谢斯聿轻飘飘地来了那么一句。
“为什么?”苏乙不甘心地问道,“你太霸道了!”
“所以呢!”
“我…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你和梁宁就是一起的,你只会听他的话!”苏乙从他腿上下来,气冲冲地奔进卧室床上重重躺下,一只拖鞋在客厅,一只翻在卧室门口。
旁边的手机发出震动声,那是谢斯聿的手机。第一遍的时候谢斯聿没有理,直至对方又打了第二次电话过来,谢斯聿才不耐烦地推开门出去接了电话。
趁这时候苏乙躲进卧室里,把门悄悄关上。
莫名其妙地,吵了架就很犯困,明明是坐在床边,后面又很不安地躺在床上了。
那就装睡好了,谢斯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毕竟他们吵架闹矛盾,大多数时候都是谢斯聿先向他低下头,他只要眼泪冒出来谢斯聿就会心软的。
而且他也没有做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吧,他不过是出去赚点钱罢了,替谢斯聿分担一点养家压力。
这并不是罪大恶极,也不过分。
伤心地盖上被子睡了一会儿,又听见有人走到了床边。
“睡着了?”谢斯聿问道。
苏乙没说一句话,闭上眼睛装睡装到底。
因为在剧组的经验,他现在可会做这些装死装睡的事情了。
谢斯聿慢慢坐在床边,又问他:“不热吗?”
确实是很热,但是现在没电不能开空调。苏乙的额头已经出了汗。
真是的,为什么夏天老是停电啊。
“不想和我说话?”谢斯聿又把被子拿下来,“苏乙,你气性比我还大呢。”苏乙瞒他这么久,他也不过是打了一下他的屁股,让他退群删去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罢了。这也并不过分。
苏乙为什么这么接受不了。
“可是我挣来的钱都请你吃饭,还有买内裤了。”苏乙忍无可忍地坐起来,他气急败坏地去衣柜把那个巨大的包装盒抱出来,“你看吧,这是我给你挑的礼物。”
他很委屈地说道,“你总是听梁宁的话!”
“我哪儿都听他的话了?”谢斯聿双手被放着那一盒略显沉甸甸的包装盒,僵硬的表情松弛了一下,“这些都是你挣钱给我买的?”
“对啊。”苏乙光脚站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斯聿足足愣了几秒,又对他说了一句谢谢。
苏乙侧过头,如果事情没有败露的话应该是很洋气的样子,但现下只是淡淡地,很不在意地说:“不客气,你以前也送了我很多东西。”
随后谢斯聿又说道:“但我不想你做那些事情,风吹日晒的,你看看你都被晒黑一圈了。”
苏乙为自己辩解,“黑点好,就是要这样小麦的皮肤,显得健康。”
“你歪理很多。”
“那你不生气了吗?”
“这话是我该问你吧?”谢斯聿好像是拿哭起来的苏乙没有办法。
苏乙把头抬起来,“你不生气那我也就不生气。”
“那你以后别背着我去做那些事情了,可以做到吧?”
苏乙嗯了一声。
谢斯聿像是不怎么相信。
“真的真的,我不去了。”苏乙保证着说道。
但原本他也不太想去了。演尸体会把脸弄得很脏,即使他是有一些这样演戏的天赋。做黄牛也胆战心惊的,虽然是会突然赚很多钱。以及,最主要的是要离梁宁那个可恶的家伙远远的。
沾上他就没好事!他不会再和这个告状的小人再扯上一点点关系。
“好了,过来我抱一下。”矛盾解开后,谢斯聿把他抱在腿上坐着,好像也很受不了苏乙离他那么一点距离的样子。
“我屁股还有点疼呢。”苏乙替他的屁股感到委屈。
谢斯聿对他说:“我没用什么力气。”
“我给你买内裤,你却拿皮带打我。”苏乙皱着脸说道,似乎掐头去尾后,这是很不平等的事情。
谢斯聿很没有办法地把他裤子扯开,看了看,说:“是有一点红,很疼吗。”
“嗯。”
于是谢斯聿给他揉了揉。
秉持着孟母三迁的教育理念,谢斯聿认为是旁边的拍摄基地这样的环境影响了苏乙的金钱观念,他重新开始找房源。
按照以前他只是想随便找一个偏僻的地方把苏乙关起来,但当下不一样了,住久了也会觉得房子面积太小了。在本周三他看中了一套房子,家具都很新,还处于两人学校中间的位置。毕竟再不久之后就要开学了。
“我们下个周要搬家了。”
“为什么?”
“房东说不想租给我们了,觉得我们这家人太吵了。”
“怎么可能,我们一点也不吵。”
“是,可能是你太吵了。”
“我哪有,你又骗人。”
谢斯聿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来收拾东西,苏乙还真以为搬家是房租到期了,对于这个小家还有些念念不舍,拿着相机在各个角度里排来拍去。
譬如他很喜欢的小阳台,上午的阳光最为灿烂漂亮。他们的冰箱上挂满了苏乙买来的冰箱贴,苏乙不得不一个一个地取下来。连带着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有了镜头,还有那一间小小的浴室里面的玻璃墙。
以及卧室里飘逸起来的窗帘。
也给了全程辛苦打包的谢斯聿一个特写侧脸镜头。
苏乙专门把他的玩偶们放进一个大箱子,那时候谢斯聿车上也装了不少东西,还把苏乙要死不活的番茄植株也搬到了新家。
在此之前,两人也有了一番讨论。
“花盆过去可以再买,你不是还有很多种子吗?”谢斯聿是真不想带那些花盆墩子。
“可是这也是很重要的,里面的番茄苗万一还没死呢?”
那些枝干的尸体一搓都可以变成沙随着风飘走了,谢斯聿抬起来其中一盆,告诉苏乙:“你最好祈祷它们明年还能开花结果。”
“我现在就祈祷。”
苏乙坐在副驾驶上,把小白放在脚边,最后看了一眼小家被绿荫挡住的窗户,朝那个位置挥了挥手。
新家是高层公寓,19楼的三室两厅,地理位置很好,出门就是地铁,小区的基础设施也比之前的好不少。
谢斯聿预先看过了,这附近除了一个小学、商场,还有一个新建的公园,再也没有什么别样的地方了。只不过苏乙还是很不熟悉,小区太大了,他去取快递的时候经常在小区里面迷路,需要打电话叫谢斯聿下来找他。
住进去的第一天请了家政来打扫,但家政一离开,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归位。苏乙让扫地机器人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自己拆了一会儿打包盒,慢慢地,拆着拆着就累得不行躺在了沙发上。
落地窗外夜色如墨。最后还是谢斯聿给收拾的,把苏乙这个占地的物体抱进了卧室后,他开始一个人的大扫除。
翌日醒来,苏乙还比谢斯聿更辛苦地坐在餐桌边,说着搬家真辛苦啊。然后抬眼一看,他的那些花盆墩子已然完好无损地都放在了干净明亮的落地窗前。
不是很美观。
苏乙看着谢斯聿做了苦力,又很想把它们丢进楼下垃圾桶的样子,他的内心再次诚恳祈祷。
周末,谢斯聿从一场酒局里走出来,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最近他的耳朵不是很好,总是换着耳朵产生嗡嗡嗡的电流声,谢斯聿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
某种时刻,他还以为是苏乙凑近他耳朵发出的噪音。很多时候他都有这种奇怪的幻觉。
直至走到停车场,再往前走了几步路,他的右耳再一次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这让人有些受不了,眼前的场景也失去了颜色,整个世界晃了晃,谢斯聿猛然间站立不稳,在车面前慢慢蹲下身。
三秒后,他的耳朵完完全全听不进任何声音。
谢斯聿怔了一下,他手已经打开了车门,原本是打算开车的,现下只好打了个车去了医院。
医生看着他做的核磁共振和ct,还有耳内镜检查,“大概是急性酒精中毒导致的暂时性耳聋,耳鸣和眩晕。”
“酒精可能会损伤听觉神经或大脑的声音处理功能,造成听力敏锐度的下降,你最近是不是酗酒了?”
医生把字写下来给他看了一眼。
谢斯聿点了点头。
“你现在必须得住院治疗。”
中途谢斯聿拿出手机,看见苏乙给他发了一连串的微信消息。他习惯性地点开语音想听听苏乙又在说什么,对着耳朵后才又一次发现什么也听不见。给苏乙发消息后,又给公司说明了情况。
苏乙知道这事儿后,急匆匆地赶过去的时候,正看见护士给谢斯聿打点滴。
谢斯聿看见苏乙嘴巴一张一开,或许是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谢斯聿耳朵听不见了,还很大声地凑到他面前。
然后苏乙眼睛有点晕红,自己端了一个板凳坐在谢斯聿的病床前,像是在看病入膏肓的人,目光里全是深深的担忧。
谢斯聿握住了他的手,安慰着对他说:“没有什么事,过几天就好了。”
下午睡了一觉。睡之前苏乙也爬上床睡在他边上,谢斯聿醒来发现病房只有他一个人。耳聋和溺水的感觉很相似,耳朵很闷,整个人像是被灌进了沉重的水里。他很不喜欢,也很不适应,又叫了一声苏乙的名字,房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随后打开手机给苏乙打电话,打过去几遍都没有人接。
坐了一段时间,谢斯聿还是没忍住推着点滴下床去找人。听不见世界的喧嚣,某一刻是少了吵闹,却多了失序的陌生感。
在走廊上来来去去转了一圈,依旧没看见苏乙的身影。谢斯聿有一刻是很不安的。
一个病床已经推到了他的身后,但是他完全听不见,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句,从其口型能看出带着几句肮脏的不良用语,谢斯聿面无表情地靠边让了让。
他来到护士站,问了情况,从她们的口型里,好不容易猜出来他身边的那个男生下午在他睡觉的时候就离开医院了。
谢斯聿站着默然了一会儿。他决定回家找找苏乙。这个想法刚诞生了一秒,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牵了牵,转头一看便看见了心心念念的人。
“你去哪里了?”谢斯聿紧紧攥住了苏乙的手腕将他拉过来,一脸不满。
苏乙把手上大大小小的包拿起来,示意谢斯聿看看。那是苏乙回了一趟家,替谢斯聿拿了衣服和自己的洗漱用品,还包括充电线等生活必需品。苏乙不知道谢斯聿在担心什么,他嘴巴张开说了几句话,谢斯聿没能听出来。
“哎呀,你耳朵又听不见!“苏乙拉着他的肩膀,想把他带回病房。
刚想把耳聋的人拉走,可是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谢斯聿忽然弯下腰用力抱住了他,像是要把他狠狠揉进骨头里。
千言万语也没有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明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来着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
苏乙顿时就不说话了。
或许是过去太刻骨铭心,看上去坚毅冰冷的人也有害怕的东西,也怕被人再次抛弃。
生病的人总是很脆弱的,苏乙感同身受。
把谢斯聿带回去,苏乙突然比了一个小人往前走路的姿势,又双手交叉,示意他不会抛弃谢斯聿的。
这非常让谢斯聿享用,但却面色很平静地看向苏乙说:“看懂了。”
过了一会儿苏乙用手机给他打字,“不要担心,你耳朵会好起来的。”
谢斯聿点点头,也没吭声。
“还有我呢。”苏乙又加上了一个红色的爱心,拿给谢斯聿看。
某种意义上,这在谢斯聿无听觉的耳朵里,那是另外又特别的告白,即使是身体和精神都有一些具体和形式上的残缺,但苏乙也会对他不离不弃。
苏乙根本不知道谢斯聿那深入且畸形的心理活动,他继续打字,“以后真的不要喝酒了。”
对于这个事情,谢斯聿并没有给予很肯定的回答。
苏乙又把医生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不要熬夜不要做剧烈运动,也不能去噪音很大的地方。
谢斯聿说了几遍好。
睡觉之前,他把苏乙拽上来,说:“睡上来。”
苏乙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好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马上脱下外套和鞋子就爬上去了。
谢斯聿抱着他的腰,习惯性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苏乙不知道又从哪里拿出了手机,噼里啪啦地打字,示意谢斯聿往前看看。
“我三天没洗头了。”
这事儿好像很严重。
谢斯聿又告诉他,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谢斯聿住院后,苏乙每天都跟着住病房了。
只不过有一次王叔代替梁厉铭来看望谢斯聿,那时候苏乙只能出去躲躲。王叔可能是真的来看谢斯聿到底耳聋没,没过多久就走了。而梁宁也三天两头地跑过来,提着一堆的水果篮,因不可化解的矛盾,他和苏乙两人经常吵架。
这次吵架的原因是梁宁看见他哥坐在床边切苹果,而那个瘸子竟然光明正大地躺在床上看电视,被他哥喂了几片苹果瓣。
“到底谁是病患啊?”梁宁受不了了。
“我只是躺了一会儿。”
“你下来。“
“我自己知道下来。”
但是谢斯聿就爱让他躺上面。
他看见梁宁和苏乙的嘴巴从头到尾就没有闭上过,隔空炙热地一人怼一句。但幸好谢斯聿听不见,不会觉得很吵。
没过几天谢斯聿就可以出院了,他的耳朵有时还是听不清。他这阵子都在家静养,终于不用早出晚归了,也不用喝酒了。
苏乙这阵子说话都习惯用吼的了,他告诉谢斯聿:“我真的能预想到以后我们老了的时候。”
他最近专门买了一个小孩玩的写字板,作为彼此沟通的工具。
“是什么样子?”谢斯聿等他擦干净之前的字后也问道。
“肯定都是满头白发,面容憔悴。”
聊着聊着苏乙还在上面画了两个佝偻着身体的人,细节方面。他把自己的头发画的更多,谢斯聿的那个人头顶只有两根头发。
“是这样吗?”谢斯聿指着那个两根头发的人,“你怎么把你头发画那么少?”
苏乙又在那人顶上特意标注了谢斯聿三个大字,他认为谢斯聿只是耳聋但也不是眼睛不中用了。
谢斯聿也在那个头发茂盛的人上面写了三个字,爱哭鬼。
偶尔也有让苏乙很无法忍受的地方。
“谢斯聿!混蛋……”苏乙几乎是咬着牙骂他。
谢斯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苏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尽管苏乙憋屈的眼泪和重复的口型已经说明了很多,一直喊着他的名字,用手拍打了他的胸腹,表示让他停下。
但没有办法,谢斯聿暂时性耳聋。他拂开苏乙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发丝,露出苏乙一张因为很辛苦润红的小脸。
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苏乙感觉自己真的要呜呼丧命了。
“你说什么?”谢斯聿一双眼黑沉沉的,像是夜色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