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苏乙蹲在杂货铺的台阶上,店门口放了台老电视机,里面播放着很多年前罗市一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以及常看的电视台主持人换成了一个新面孔。
听着里面讲述的事情,苏乙突然就有些偏头疼。他挠了挠后脑勺,正看得起劲,杂货铺老板连打了四个喷嚏,引得苏乙躲开了一点。
“瘸子,死哪儿去了!”
“哎哎哎,来了来了。”于是苏乙跟条鬓狗一样一瘸一拐地拐进小巷子,他双手握在一起,给人一种服务态度很好的感觉,撑着笑问:“严哥,怎么了?”
巷子最里面是一堵墙,厨余垃圾桶被人推倒了,旁边坐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穿着绿白色校服的男生,白净的校服上全是厨余垃圾的残渣,身上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想爬起来。
“你看他可真劲儿劲儿的,跟头牛一样。”严炜看不顺眼,猛地对那人肚子踹了一脚,地上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
尚且不清楚严炜对这个男生是如何来的仇恨,但是看见男生额头都出血了,这群人还不尽兴,苏乙犹豫道:“严哥,还是…还是不要玩过头了吧?”
“你说什么?”严炜很不爽,渐渐好起来的心情都被这个瘸子破坏了:“我只不过是推了他一下,踹了他一脚,哪里过头了?”
像想到什么很好玩的东西,严炜把苏乙推到那人面前,“要不你也来试试,看看会不会把他打坏?”
苏乙苦笑着,脸颊都在抽搐,直摆手:“算…算了吧。”
严炜阴着笑,“给你个选择,你给他一拳,或者是我给你一拳。”他捏着苏乙瘦削的肩膀,力气很大,于是苏乙直接崴了脚双手撑地跪到了男生的面前。
自小到大只有别人揍他,他还从来没有打过别人。
他抬起头,看见有一道血迹从男生额前慢慢流下来,这人的脸部因为血渍和脏物模糊不清,但苏乙能感受到男生的敌意。
苏乙眉毛抽动着,终于认出来这是他的同班同学梁宁。
“找死啊!”严炜呵斥了一声,“妈的你在墨迹什么?”
“这,这我同学。”
“那又怎样?他就是欠揍,你也欠打是吧。”
苏乙瘦弱的后背猛地抖了一下,抬起了右手,一边在想着严炜真该死啊,可能是对于自身力量的夸张考虑,一边又意识飘散地想着真把人揍坏了怎么办。
但严炜那手臂的肌肉,苏乙可不想体验,于是在人们不耐烦的目光里抬起了左手。严炜等的都想给苏乙脑袋来一拳,“我数三声,三、二……”
一个不轻不重的拳头很果断地砸在了男生的左脸上,能听到沉重的声音。
苏乙收回拳头,憋住了差点叫出来的声音,揍了人后又缩到了一边的墙角。
梁宁的脸可真硬。
“跟个娘们一样弱鸡。”严炜一脚把苏乙踢开,直接现场给苏乙展示了不一样的力气。
那人倒在了地上,跟垃圾桶旁边的废铜烂铁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上周严炜似乎也内分泌失调了一样,每天脾气都很差,看见有一点不满的地方就要大吼大叫,苏乙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嗡的,不得以和严炜隔开一点。
严炜将足球砸在一边,他又输掉了比赛,把队里每个人都骂了一遍。
“瘸子,去给我买水!”分明是一个瘸子,走路又慢,严炜却很享受派遣苏乙干各种脏活累活。
确实是很有意思,看着苏乙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并且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和善表情把水买回来,严炜输掉比赛的坏心情会稍微好受很多。
“好学生,想赶紧回家写作业呀?”一群人笑嘻嘻的。
苏乙虽然是个瘸子,但实在好用,在强大的迫力之下,只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服从严炜的命令。
“我…我得回家了。”苏乙把书包往上抬了抬。
“急什么,我们还要打球呢。”
“作业很多,有好几张试卷。”苏乙小声地说。
王家明拍了拍脑袋,“对哦,苏乙你帮我把卷子做了吧?”
“你什么时候要做卷子了?”有人问道。
“今天突然有心情了。”王家明笑了笑。
苏乙背着他们的作业回到家,压抑着往上面吐口水的心情,他心里想着就当复习了,一边辱骂一边完成了好几张试卷。
一般放学回到家,他首先是蒸米饭,然后写会儿作业,米饭差不多要蒸熟了,再把冰箱里面的菜拿出来随便炒炒,他只做一道菜,以至于可以在今天之内就能吃完。
吃完饭再把作业写完,就没有什么事情了。房间会陷入一段特别空白的寂静,静得只能听见楼上乱杂的脚步声和争吵声、窗外的车声和船笛,更多的是风吹在阳台上衣架夹的声音。
是长久的孤独,苏乙有时候会觉得,跟着严炜那群人在一块是热闹的,因为周边都是人声,纵使他们聊的话题大多数是没素质和没营养,但总不至于会很寂寞。
晚上睡觉的时候,家里的灯又坏了,亮度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苏乙垫着凳子站在上面颤颤巍巍地修好了,只是洗手的时候,又想起了在小巷子被自己打过的人。
一想起梁宁那张脸,苏乙赶紧拿着肥皂把两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这才心里好受了不少。
第二天苏乙走进教室,发现梁宁没来上课。在风平浪静的休息时间,严炜这群人被年级主任叫去办公室了。苏乙当然也不例外,他是最后进去的,一排的人站得超整齐。
严炜仰头望着天花板,少见的内分泌没有混乱,整个人站得很笔直。
“交代一下吧,这个周一放学后你们做了什么?”林主任问道,手上拿了一个戒尺对自己的手掌心拍了拍。
“老师,我们放学就乖乖回家写功课了,没有做什么呀。”王家明笑嘻嘻地回答道。
那只戒尺拍在了桌上,击得桌板上的灰尘和卷子都抖了起来,吓得苏乙往后退了一步。
“还不好好交代,你们知道打的是谁吗?”
“谁啊,我们不认识。”或者说,他们这群人都忘记了打了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梁宁,你们校董的亲儿子。”
看见林主任的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严炜知道这回是有点倒霉了,但是他家也对学校也捐了很多钱。他想,大不了再捐点钱,多大点事啊至于跑来接受思想品德教育…但不能被他妈知道这件事,不然就完蛋了。
严炜把旁边的王家明一脚踹了出去,“老师,是他打的。”
王家明在此体现出鬓狗里面狗的忠诚度,纵使当天都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梁宁长什么样子了,还直点头承认道:“老师,是我打的。”王家明家的生意还得仰仗严家,严家可是他们的大客户,所以校内校外王家明都不敢得罪他。
最后每个人都平等地挨了处分,还请了家长,除了苏乙。
林主任把苏乙留到最后,问他:“为什么还要跟他们一起混?”
苏乙没回答。
“你家里情况特殊,我也知道,但是这不该是成为你跟他们每天混在一起的理由。他们情况能跟你一样吗?严炜王家明再怎么混家里都会给他们铺好出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严炜一群人还站在门口,开口就问:“你被处分了吗?”
苏乙摇摇头。
“妈的每次就你能得到特殊处理,你才是林主任的亲儿子吧。”
苏乙干笑不说话。
王家明阴阳怪气,“那当然了,苏乙又没爸,严哥你哪能跟他一样。”
“那也是。”严炜又说道,“草,梁宁那小子我以为就是个暴发户,竟然还不简单。”
严炜下个周是出不了门了,王家明也被他爸收拾了。一群人挨了处分,最近都没有找茬儿了。这天放学后,苏乙沿着罗市河往家里走。
罗市河依旧巨臭无比,坐落于市区的老破小中央。每次路过这里的小桥,苏乙都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刚从桥上走下来,旁边的小道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直接将苏乙扑在地上。已经不在意是谁了,苏乙第一想法——幸好没有把他推在臭水河里,不然怎么洗都没办法洗干净。
而当背后的梁宁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问严炜在哪里的时候,苏乙才反应过来。
“你…你先放开我。”苏乙的手摸到了一边的石块。
“我才不要,你先告诉我严炜在哪里!”梁宁今天是铁了心想找他们的麻烦,纵使得到了他们的口头道歉,但这口恶气他可是在家里憋了好几天。
梁宁用力将苏乙的脑袋按在地上,地面还有碎石,磨得苏乙脸皮疼,难受得不行。而梁宁已然是疯了,抓住机会把之前受过的苦头都报复在这个落单的瘸子上。
当苏乙摸住石块砸在他脸上时,梁宁发出了和上次一样凄苦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整个人直接后仰在地上。
梁宁就跟一条上了岸的活鱼一样左右摆动着身子,边喊边骂,“我要杀了你!你竟然还敢打我!”
苏乙的愧疚只剩一点点了,他的脸皮也被碎石磨出了血,是火辣辣的疼,他脑袋发沉,对着地上的梁宁说:“这次是你先打我的。”
“我要杀了你!”
“而且上次…上次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苏乙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你死定了!”梁宁按着自己的左脸说。
即使苏乙是一个瘸子,但跟了严炜一点时间,倒也可以对付梁宁这个弱鸡,他觉得梁宁也是和严炜一样疯疯癫癫的,对他说什么话也不管用,苏乙捡起来从书包侧袋里掉出来的水杯拿在手里,对他说:“你自己先站起来再说吧。”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梁宁还在不依不饶:“瘸子,我让你走了吗?”说着便一脚踹在了他的右腿上。
苏乙冷不丁跪下来,这次是真被梁宁惹生气了,他脱下书包,直接坐在了梁宁身上。
两人疯狂且杂乱地扭打在一起,苏乙正要把拳头砸在梁宁的脸上时,自己的手臂突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攥了起来,下一秒,苏乙就像垃圾一样被人扔到了一旁。
苏乙先是撞在了墙上,然后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哥!你来了!”梁宁吐了一口血沫,他的脸上还有被苏乙指甲抓出来的痕迹,“就是他欺负我!”
苏乙好一阵都瘫在地上,心脏泛着刺疼,他爬起来,抬眼看到巷子前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
男生单肩背着包,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绿白色校服。巷子光影晦暗不明,并不怎么能看清他的脸。那人一只手还放在裤兜里,另外一只手又很轻易地把梁宁拽起来了。
“你看他把我的脸都给抓伤了!”突然有人来撑腰,梁宁恨不得全方位展示出来自己的伤口,让他哥看看苏乙有多么恶劣有多么讨厌。
苏乙气不过,吼道:“梁宁你孬种!”
梁宁不敢置信,“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而梁宁的哥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巨大的身影覆盖着苏乙,他蹲下来,像是在查看苏乙是否还有呼吸,又抬起苏乙的下颚,直接拽到自己面前。
这是苏乙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谢斯聿的脸。
一种莫名强大的压迫性裹挟着苏乙的四肢和大脑。
苏乙瞪大眼睛,想吐口水,没成想那双手加大了力气,他的整张脸都被迫往上抬。他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想把掰开谢斯聿的手,但在力量方面,他直接被碾压了。
好半天苏乙都无法动弹,觉得自己的下巴可能会被活活卸掉。
直至感受到手上温热的泪水,谢斯聿看见苏乙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立马放开了手,皱着眉,似乎是嫌脏。
梁宁气哄哄地说:“你有什么好哭的,还不是你们先打我?以后在学校避着我走好吧?”
给苏乙一个小小的教训后,两人在学校再次遇见,苏乙确实是避开他走另外一条路。
苏乙所在的班级是个差班,即使如此,苏乙中考也是很费力地考到了这个差班。
月考之后,苏乙的女同桌换成了梁宁,这对两个人都是巨大的折磨。有时苏乙的书不小心越过所谓的三八线到梁宁的书桌,梁宁就跟猿猴一样拍桌,大吼大叫:“把你的书拿远点!”
苏乙大多数都是默默把东西拿走,而有时梁宁的卷子无意被发到苏乙的位置上,梁宁总是保持着高傲的姿态用他的兰花指捻着卷子一角拿过去。
要不是因为梁宁有他哥庇护着,苏乙真想狠狠收拾他。
这天梁宁穿了一身黑衣黑裤来到学校,脚上踩着炫酷的红色运动鞋,其他人说梁宁很酷酷的,梁宁摆手笑着说还好吧。他叉开两腿,四仰八叉地坐着。
只有苏乙觉得梁宁像讨厌的格格巫。
“烦死了,又得跟你这个瘸子做卫生。”梁宁瞥了一眼黑板上的名字,他今天穿这么好看,竟然还要扫地,想起来就烦。
他在家都是衣来张手饭来张口,于是草草地随便扫了地便跑出去踢足球了。
看着他走远后,苏乙才敢飞踹一脚梁宁已然歪歪扭扭的板凳,在此之前,苏乙把对梁宁的怨念都发泄在这个板凳上,并且希望有一天梁宁能从上面重重摔死。
梁宁每天都收拾地阳光帅气来到学校,他不喜欢穿校服,衣服都是牌子货,并且梁宁的鞋子都是限量款,有私人司机来接送他上下学,他从不在食堂吃东西,都是家里有人来送午餐。
梁宁的生活质量超越了苏乙一个维度,苏乙每到月底没什么钱省吃俭用啃最便宜的面包时,梁宁又换了市面上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这天梁宁急着去打足球,就把手表摘下来塞进了课桌里。到了要上课的时间,他大汗淋漓地跑回来,竟然发现手表不见了。那可是他妈从国外给他带的,他大惊失色地翻找,依旧是没有找到。
苏乙一回到教室,却发现一群人围着他和梁宁的书桌,大家的目光不由地都看向他,很奇怪,苏乙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喂,你看到我的表了吗?”梁宁直接问道。
“黑色的那个?”
梁宁的手表苏乙是知道的,每天都会看见,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它不见了。”
人群里突然有一道声音,“是不是你拿的?”
苏乙在班上风评算不上很好,他经常跟着严炜王家明这群坏学生玩,班上的人都不怎么和他搭话。而梁宁,开朗又阳光,出手又大方,和班上的同学关系都很好。
怀疑、猜测的眼神齐齐地望了过来,像针打在脸上,苏乙不寒而栗,“我…我没拿你的手表,真的。”
“梁宁,你看看他课桌有没有。”一个男生低声说道。
苏乙觉得这很过分,他没有拿为什么就要被人翻课桌,但是已经有几双手开始伸进自己的书桌。
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全部被翻乱,依旧没有找到梁宁的手表。苏乙压着怒火,“你们不要乱动我的东西了。”
他的笔也滑到了地上,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里。苏乙被人推来推去,他站立不稳,看着一群人乱翻自己的课桌。
而在这时,上课铃响了,班主任刚走进来,就看到一个学生从苏乙的课桌里找出了梁宁的手表。
“找到了!真是被苏乙偷的!”
这个“偷”字让苏乙头脑晕眩。
苏乙和梁宁齐齐被请进了办公室。班主任问了事情来由,他抬了抬眼镜,先是看了一眼梁宁,最后定在了苏乙身上。
“为什么要拿梁宁的手表。”
苏乙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怎么发展成这样了,他急忙解释:“老师,我没拿他的手表。”
老师问他:“那为什么手表在你的课桌里?”
“我真的不知道,老师,请你相信我。”
梁宁声音更大,“现在证据确凿了!就是你拿的,一天到晚就是鬼鬼祟祟的样子,你也缺钱吧,肚子里全是坏水。”
“苏乙,你还不说实话吗?我要跟你妈妈打电话了。”
“老师,不要打电话。”苏乙走上前,他重复着说:“我不会偷东西的。”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梁宁不服气地说道,“这可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你知道有多贵吗?”
这已经是快到放学时间了,班上学生挤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从当下来看,苏乙惶恐不安,而梁宁脸色相当平静,这好像坐定了苏乙就是小偷。
梁宁也不想和这个瘸子浪费时间在办公室,妥协道:“你跟我道歉就好了。”
“可是我真的没拿你的。”
梁宁的妈妈匆匆赶到学校,她以为自己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开口就喊着:“宝贝,妈妈来了。”
“妈!“
梁宁的妈妈保养的很好,即使是被家长,打扮的也是漂漂亮亮,她挎着包,喊了一句:“天呐,儿子你怎么不穿件外套,外面那么冷。”
然后斜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苏乙。
对于苏乙的印象,沈怡并不觉得他像什么好孩子,人站得也松松垮垮、吊儿郎当的样子,衣服上还沾着一些墨色的污渍,看样子是洗不干净的。
脏兮兮的坏学生。
“老师啊,这是怎么回事?”
班主任站起来,给人一种奉承的感觉。三言两语的解释后,关于梁宁昂贵的手表为什么会跑到苏乙的书桌,沈怡却并没有过多在意。
或许是她一开始认定了就是梁宁的同桌拿了儿子的手表,但是在这种事情上,她显得通透大方容忍,并不会真的因为一块手表而在学校大闹特闹,“哎呀,都是小孩子,这回就算了吧。”
“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她笑起来带着鱼尾纹,带着宽恕的意思。
梁宁还在喋喋不休:“妈,为什么要饶了他?”
这种事情就应该给苏乙一个狠狠的教训。
“我得带梁宁回去,这都过了放学时间了。”
“好的好的,麻烦你跑来一趟了。”
“没事,你们工作也辛苦了。”
班主任又单独给苏乙做了思想教育工作。结束批评后,苏乙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拿了书包,一个人往学校大门走。
外面飘了点小雨,路上还有稀稀疏疏的学生。
校门口,梁宁和他妈妈刚刚坐上私家车离开,时间突然变得漫长,他看见梁宁的妈妈帮他脱了书包,脸上挂着满满的柔意。
漫天雨丝黏腻地拂在他脸上,冷意袭来,并不是很舒服。雨的气息是凄清、冷寂的,裹挟着土地间最深最底层的味道。
苏乙摸了摸自己的手链,那是以往沈素陪自己做手术戴上的,上面有几颗檀珠,是祈求平安的。没有梁宁那臭手表值钱,但是现在他又觉得自己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苏乙往旁边的公交车站走去,在拥挤闷热的车厢里,他的两只眼睛慢慢陷落下去,失去了颜色。
下车后,天色已然没有一丝光亮。家旁边的闹市依旧亮丽,雨让霓虹灯的颜色更为明显,惨黄的路灯拉长了瘸子的身影。小区泛着一股被雨浸透的霉味,不断延伸到人的脚下,潮湿的地面沾染了瘸子净白的鞋带。
家里一片昏暗,白炽灯开了两次才不会有巨大的电流声。
实在是饿急了,苏乙先用昨晚的冷饭填了一下肚子,他还没有脱下书包,单站在厨房里,手指上黏着几颗米粒。
一想到被人冤枉,被班上同学叫作小偷,他的眼睛就开始发热,但苏乙心想着没什么,这只不过是很难熬的一天。
吃好后,他拿出卷子开始认真写。一直写到十点,才终于完成了各科作业。他把作业放进书包里,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腿泛着一股酸疼,疼得他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熟。雨更大了,在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第二天雨依旧还在下,苏乙在班主任的早读上迟到了五分钟。
他的裤脚上都是雨水,被班主任一句“get out”直接喊到了门外罚站。苏乙些许灰头土脸地后退一步,便贴在门边的墙根了。
门外不止有苏乙,还有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男生已经习惯了,拿起裤子里的煎饼藏在英语课本后面开啃。
“老师来了!”
吓得人立马把煎饼咽了一大半。
“骗你的。”
苏乙早饭还没来得及吃,他吸了吸鼻子,闻着煎饼的味道,也想吃一个。
晨读又开始了,整个走廊却安安静静,播散着死寂的气氛,时而有楼下杀虫剂的冲味扑鼻袭来,自远而近地弥漫,远处的建筑物携带着一只也残缺不全的乌云,一直往东边飘。
这个时候,他看见梁宁的表哥谢斯聿走过来了。
谢斯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拿一个教案,目不斜视地走了过来。
站了半天还有些累了,苏乙先是贴着冰冷的、画着很多字迹的墙壁,然后往后踢了踢墙壁,最终软着骨头慢慢蹲在地上了。
谢斯聿又抱着东西走回来了,路过了这摊东。
两人忽然之间对视了一眼。谢斯聿意味不明地看向他,而苏乙从头到尾地打量着他,想翻出一个白眼却不敢,只能偏头看向别处。
瘸子的眼睛可能是一直带着死亡的前兆,灰色发暗,没有一点光泽,但昼光不被云挡住后,那双眼球宛如商铺柜台放的玻璃球。
适合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谢斯聿这样想。
四周安静得很,甚至能听见那些沙沙的写字声,以及书本被翻开下一页的声音。下课的时候,苏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前桌涎皮赖脸地指着圆规对他说:“苏乙,你站着跟圆规一样,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了。”
“滚。”苏乙对他说。
前桌似乎都习惯遭骂了,这样的语言对于他的厚脸皮和恶劣人格毫无作用,他只会在下一次更变本加厉地找有趣的东西来形容苏乙走路的古怪滑稽。
手表这事并没有真正地结束,同班的人对苏乙的戒备心更大了,梁宁更是带着满腔敌意地盯着他,怕稍不注意苏乙又拿他的东西。
放学前的一个课间,苏乙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学校一角。
班主任新买的车最近都停在西南角,苏乙前前后后看实地查看了一圈,发现并没有监控,这才从衣服口袋拿出一个小刀。
他东张西望地四处观察,发现这片地方彻底没人才开始泄怒一般往车皮上面划。一只流浪猫突然窜了过来,惊得人腾一下站直了,苏乙额前的冷汗瞬间冒出来了,他喉结一滚,继续乱七八糟地往上面划。
没用多长时间,但是足以满足苏乙强烈的报复心,结束之后,他把小刀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往教学楼走去。
苏乙胆战心惊地往前走,没注意被台阶绊住了腿。
那只流浪猫顺着水管跳到了二楼的台子上,发出一声猫叫。这是实验楼,平时都没有什么人。苏乙一抬眼,便看见谢斯聿双手撑在楼台边,他穿着白色校服,身形挺拔地靠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楼台边蔓延着石榴树的枝干,正是开花的季节,叶片深绿,花朵惨红。这片无人之地草木旺盛,落叶的腐臭味在空气里飘零。
叶落和人的死亡似乎没有区别,尸体不仅会散发烂臭味,还有恐惧的味道。
谢斯聿低头俯视着,双眸深邃莫测,带着凉意,一双薄唇红得好像吸血鬼,并且整个人阴郁的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融入,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谢斯聿…在对他笑?
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来,猛然间苏乙被那双幽深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拿过小刀的手都在发抖。
就像一个被锁定的猎物,苏乙慌不择路地走向左边的走廊,发现里面的门是紧锁着的,于是不得不再次硬着头皮走出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在停车场的事情应该是没被谢斯聿看见的,这样自我安慰着便快步回到教室。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传班主任新买的车被人划了几道阴险难看的痕迹。
这件事非常恶劣。班主任气炸了,说一定是学生干的,他站在讲台前,说:“我已经调取了监控,我知道是谁干的,你自己主动来办公室认错,不然的话这事没完,我会让警察来处理。”
他一离开,班上的人就开始窃窃私语。
苏乙手心上都是冷汗,卷子也做不进去,只想着那个停车的地方是哪里来的监控。他还是没去办公室,但经不起班主任第二次警告,班主任拍了拍门,刚好苏乙就坐在旁边。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好像在冲着苏乙吼的。吓得苏乙口干舌燥,他热得不行,把杯盖扭开大口地喝着。
梁宁还在和旁边的人八卦着,他觉得是隔壁班的那几个人干的,原因是老班昨天批评他们在走廊玩篮球。
梁宁翘着板凳坐回来,无意瞥了苏乙一眼,发现他脸色惨白,双手都在抖。
“你发病了?”对于梁宁而言,像苏乙这种残疾人总是会有发病的时候,这可能是他的固化思维,因为他的叔叔自从瘫痪了就会这样,半个身子发抖,脸跟新刷的大白墙一样,好像是快要死了。
他并没有往苏乙是嫌疑人的方向想去,只想离苏乙坐远一点,不想被感染。
苏乙走出教室,慌慌张张的,跑去厕所冲了一下脸,他甚至想再次跑去停车场再看一眼。
明明那里是没有监控的,一定是班主任在说谎,他在钓鱼而已。
但真是被拍到了呢?
这样忐忑不安地想着,一不小心拧大了水龙头,把自己的衣服前襟都弄湿了。
而后上了两节数学连堂课,苏乙原本就悬着根心在听课,而后老师讲的越来越难,他头皮发麻地学着,终于是抵不过困意,和旁边的梁宁一样歪着头睡着了。
睡着睡着老师突然打了个巨大无比的喷嚏,全班八成的人都被突然吓醒了。这让一部分人直接睡不着了,苏乙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
马上就可以下课吃饭了,一旁的梁宁已经拿起手机准备冲出去了,苏乙还半梦半醒,他觉得口渴,又拿起水杯。
而在下课前一分钟,他听到前桌凑头议论,“听说了吗?划车的人主动出来承认了。”
有人瞥了梁宁一眼,表示震惊:“怎么会…怎么会是谢斯聿!”
“苏乙刚喝进去的水立马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下周一、二更新 后面都是这个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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